演武场在寺院的东侧,是一片很大的空地,地面铺着青石板,四周摆着兵器架。
七人走进去的时候,演武场里空无一人。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冷得像霜。
林北佛四处看了看:没人啊。大师兄不在这里。
祁凌走到场地中央,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有打斗的痕迹。
众人围过来。
青石板上有几道很深的裂痕,像是被重物砸出来的,裂痕里渗着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红锈。
江知絮用笛子尖端碰了碰裂痕里的东西,放在鼻尖闻了闻,摇头:不是血。
星辰:那是什么?
江知絮:……不知道。
林北佛蹲下来,用手指抠了抠裂痕里的东西,放在手里搓了搓:应该是蜡。
祁凌:
林北佛:对,庙里点的那种蜡。但为什么会在地上?
姜渊走到兵器架旁边,看了看上面的兵器。
兵器架上摆着刀、枪、剑、戟,全是木头做的,涂了银色的漆,看起来像真的,但拿在手里很轻。
练习用的,他说,不是真兵器。
星辰:一个和尚庙练功?而且练功用木兵器?
姜渊:正常。少林寺也用木兵器练习。
就在这时——
【检测到玩家进入演武场。】
【系统任务一分支任务触发:练心。】
【任务描述:打破你最不愿面对的事情。】
【任务奖励:大师兄位置提示。】
【失败惩罚:永远留在演武场。】
七人同时愣住。
林北佛:练心?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演武场四周忽然起了雾。
白雾从地面涌上来,越来越浓,很快就把七人吞没了。
祁凌大喊:都别散开!
但已经晚了。
雾太浓,伸手不见五指,祁凌只能看到自己的手,旁边的人全不见了。
她喊了几声,没有人回应。
雾里传来她自己的声音。
祁凌,你还记得吗?
祁凌猛地转身。
雾散开了一点,她面前出现了一个画面。
一片火海,一个女人站在火里,背对着她,长发被火燎着,身上的衣服在燃烧。
女人慢慢转过身。
是祁凌自己的脸。
但比现在年龄小,比现在狼狈,脸上全是泪和灰。
你救不了我。那个祁凌说,你从来都救不了任何人。
祁凌打了个哈欠,表示并没有伤害力。
火海里的画面开始变化,一个个人影在火里出现,又消失,每一个都是她没能救下的人。
他们的脸在火里扭曲,嘴巴一张一合,都在说同一句话:
你救不了我。
第一个是她的父亲?或者说是1937的父亲。
那个总是板着脸、但会偷偷给她塞糖的男人,站在火里,身上的衣服在燃烧,他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你救不了我。
第二个是她的队友。
那个总是笑嘻嘻、说要请她吃火锅的年轻人,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他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你救不了我。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火海里,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每一个都在说同一句话。
你救不了我。
祁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手在抖,这是1937的过去吗?
但她的眼睛很亮。
说完了吗?她忽然开口,声音略带兴奋。
火海里的人影顿了一下。
祁凌抬起头,看着那些脸,一个一个看过去:我确实救不了你们。
那又怎么样?
她往前走了一步,火舌舔到她的僧袍,袍子烧了起来,但她没停。
我救不了已经死的人,她说,但我能救还活着的。
你们想让我愧疚?想让我停下来?
她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
做梦哦,而且,这哪是我不想面对的?这不是1937不想面对的吗?有病。
她抬起手,手掌上燃起火焰,火焰越来越大,变成了一只火鸟,朝着火海扑过去。
火鸟撞进火海里,火海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祁凌跟着冲进去,一拳砸在最近的人影脸上。
然后人影碎了。
她转身,又一拳,又碎了一个。
她感觉手有点痛,从怀中抽出鞭子:我真是脑子抽了,有鞭子不用鞭子!
一个接一个,人影在她的长鞭下碎裂,变成火星,消散在空气中。
火海越来越小,人影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1937号父亲的人影。
他站在火海里,看着祁凌,嘴巴一张一合:你救不了我。
祁凌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脸。
她撇了撇嘴,心道:我?认识你吗?
所以呢?
她一鞭子抽在他颈上。
人影碎了,火海也碎了,雾散了。
祁凌站在演武场中央,僧袍的袖子烧黑了一片,但人没事。
她环顾四周,其他人还在雾里,各自面对着自己的心魔。
但那什么林念笙状况好像和其他人有点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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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凌没去打扰,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等。
林北佛的雾里,是一座山。
他站在山顶,面前是一个男人,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把金色的锤子。
山风很大,吹得男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小北,男人说,你太弱了。
林北佛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但啥都想不起来。
男人转过身。
林北佛正准备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男人的脸是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画,五官都融在了一起。
我死了,男人说,因为你太弱了。
林北佛的拳头攥紧了。
虽然我跟你不熟,但你不能说我弱!
那天如果你再强一点,如果你能接住那一击,我就不会死。
你保护不了任何人。
你连自己的师父都保护不了。
男人一边说,一边往前走,每走一步,脚下的山石就裂开一道缝。
林北佛站在原地,肩膀在抖。
他脑中闪过那天的画面——
那是一个雨天,他和师父在山上修炼,突然来了一群人,黑衣人,蒙着脸,手里拿着刀。
他们是冲着师父来的。
师父挡在他前面,金色的护盾从师父身上涌出来,挡住了黑衣人攻击。
但黑衣人太多了,护盾被一点一点击碎。
师父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小北,跑。
林北佛没跑。
他冲上去想帮忙,但被一个黑衣人一脚踹飞,撞在石头上,晕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师父倒在他面前,身上全是伤,金色的锤子掉在旁边,锤子上全是血。
师父还有一口气,看到他醒了,笑了笑,说:小北,你还活着,真好。
然后师父就死了。
林北佛坐在雨里,抱着师父的尸体,坐了整整一天。
他跑了。
他活下来了。
师父死了。
这是他的记忆吧?还挺虐的。
你说得对,林北佛忽然开口,声音很哑。
男人愣了一下。
我那天确实太弱了,林北佛抬起头,我接不住那一击,我保护不了师父。
但那又怎么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山石裂开。
师父让我跑,我跑了。但我不是逃了,我是活着回来变强了。
他抬起拳头,金色的光芒从拳头上涌出来,光芒越来越亮,把整座山都照亮了。
师父,你看好了。
他一拳砸出。
金色的拳风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砸在男人身上。
男人的身体开始碎裂,一块一块地掉下来,变成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小北……男人的声音越来越远,你长大了……
山崩了。
雾散了。
林北佛站在演武场上,喘着粗气,拳头还举着,地上被他砸出一个大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抹了一把脸。
……什么玩意儿?不过也还好,自己回来了一点点的记忆?
—————
江知絮的雾里是一片森林。
树木参天,遮天蔽日,地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味道。
她站在森林中央,面前有一棵树。
树很大,树干要十个人合抱,树枝上挂着东西,一个个小小的用布包着的包裹,在风里晃来晃去。
是婴儿!
每一个包裹里都是一个婴儿。
树底下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她,正在哼歌。
歌声很轻,很温柔,但调子不对,像跑调的摇篮曲。
知絮,女人说,你回来了。
江知絮没说话。
女人转过身。
她的脸是木头做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是一条裂开的缝。
你为什么不哭?女人问。
江知絮握着笛子的手紧了紧。
你出生的时候就不哭,女人说,全村人都说你是怪胎。你娘生你的时候难产,你爹说你是克星。
他们把你扔在森林里,让你自生自灭。
你为什么不哭?
树上的婴儿开始哭。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所有的婴儿同时哭起来,哭声震耳欲聋,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江知絮站在哭声里,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很平静。
过了很久,她抬起手,把笛子放到嘴边。
吹了一个音。
笛声很轻,但哭声停了。
她继续吹。
调子是女人刚才哼的那首摇篮曲,但被她修正了,变得温柔、平稳,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树上的婴儿一个接一个安静下来,闭上眼睛。
女人木头做的脸开始扭曲。
你为什么不哭?!她尖叫,你应该哭!你应该难过!你应该恨他们!
江知絮放下笛子,看着她。
哭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很轻,哭了他们就能活过来吗?
我不哭,不是因为我不难过。
是因为哭了就输了。
她举起笛子,对准女人。
笛子的末端长出一根藤蔓,又粗又壮,瞬间刺穿了女人的胸口。
女人变成了一滩烂泥。
森林开始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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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散了。
江知絮站在演武场上,笛子还举着,藤蔓慢慢缩回笛子里面。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烂泥,收回笛子,面无表情地走到祁凌旁边坐下。
祁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
星辰的雾里,是一个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上贴满了纸,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字:
星辰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些字。
桌子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
她拿起信,拆开。
信里只有一句话:
我不回来了。
没有署名。
但星辰知道是谁写的,她看到了自己的记忆碎片。
是她姐姐,不是亲姐。
她从小和姐姐相依为命,姐姐说会永远陪着她,姐姐说等她长大了就带她去看海,姐姐说……
姐姐走了。
留下一封信,一个字:等。
她等了三年,姐却没有回来。
房间里的灯忽然灭了,黑暗中传来姐姐的声音:你还在等吗?声音很耳熟。
星辰没说话。
你真傻,姐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说了不回来了,你还等什么?
没有人会回来找你,你永远都是一个人。
星辰站在黑暗里,低着头。
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哭的,是笑的。
你说得对,她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发亮,我确实等了很久。
但你知道我为什么等吗?
她从背后取下弓,搭上一支箭。
不是因为我相信你会回来。
是因为我想等你回来的时候,亲手射你一箭。
箭射出,黑暗被撕裂了,雾散了。
星辰站在演武场上,弓还举着,箭插在对面的兵器架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她放下弓,甩了甩头发,走到祁凌旁边。
什么破心魔,她撇撇嘴,就这?找个不熟的人来给我当心魔?
———
姜渊的雾里,是一个实验室。
瓶瓶罐罐摆满了整个房间,里面泡着各种东西,蛇、蝎子、蜈蚣、人的手指、人的眼睛、人的心脏……
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腐烂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那是毒药的味道。
姜渊站在实验室中央,看着面前的一个大罐子。
罐子里泡着一个人。
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那个人闭着眼睛,身上插满了管子,管子里流动着绿色的液体,液体一进一出,像是在循环。
罐子旁边有一个控制台,控制台上有很多按钮和仪表,仪表上的指针在微微晃动。
你来了,罐子里的人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姜渊,另一个我。
姜渊推了推眼镜:你是哪个版本?
罐子里的人笑了:我是成功的那个。
你是失败的那个。
姜渊没说话。
你研究了一辈子毒,罐子里的人说,你想做出最完美的毒药,想让所有人都怕你。
但你失败了。
你的毒杀不死你想杀的人,你的蛊不听你的话,你连自己都控制不了。
你就是个疯子。
姜渊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罐子里的人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你失败吗?因为你不够狠。你嘴上说疯,心里还有底线。
你不敢真的杀人。
你不敢真的把自己当成实验品。
你就是个——
姜渊忽然抬手,从袖子里放出一只蛊虫。
蛊虫是黑色的,很小,像一粒芝麻,飞到罐子上,开始啃玻璃。
罐子里的人脸色变了:你干什么?
姜渊推了推眼镜,笑了。
他的笑很温和,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你说得对,他说,我确实不够狠。
所以我在改。
蛊虫啃穿了玻璃,绿色的液体涌出来,罐子里的人开始尖叫。
不!不!!你不能这样!我是你!你杀了我就是杀了你自己!
姜渊站在原地,看着他融化,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谢谢你的建议,他说,我会考虑的。
姜月从他的僧帽里钻出来,趴在他的肩上,蹭了蹭他的头发,默默对对面的“姜渊”竖了个中指。
绿色的液体流了一地,液体里冒着泡,发出的声音,腐蚀性很强,地面被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罐子里的人融化了,只剩下一副骨架,骨架上还挂着碎肉。
姜渊看了一眼骨架,然后转身。
实验室开始塌了。
天花板掉下来,墙壁裂开,瓶瓶罐罐摔在地上,碎了,里面的东西流出来,蛇、蝎子、蜈蚣,在地上爬。
姜渊从实验室里走出来,身后是一片废墟。
雾散了。
姜渊站在演武场上,袖子里的蛊虫爬回来,钻进他的皮肤里消失了。
他推了推眼镜,走到祁凌旁边,站定。
祁凌看了他一眼:你心魔是什么?
姜渊:一个话很多的人,不认识。
祁凌:……哦。
———
最后是林念笙。
她的雾里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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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人。
只有一片纯白。
白得刺眼,白得空洞,白得让人发疯。
林念笙站在纯白里,等了三秒。
然后她开口:出来。
纯白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但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带着笑。
好久不见,黑衣人说,你把我藏得够深的。
林念笙看着她,没说话。
你以为你能一直藏着我?黑衣人往前走了一步,你以为你换个名字、换张脸,就能假装你不是你了?
林念笙?她笑了一声,这名字真难听。
林念笙还是没说话。
黑衣人绕着她走了一圈,脚步很轻,像猫一样。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找不到你吗?因为你把自己的面板毁了。你连自己是谁都不敢承认。
你怕他们知道你是谁。
你怕祁凌知道你是谁,你更怕星辰知道你是谁。
林念笙的手指动了一下。
黑衣人停在她面前,凑到她耳边,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
要不要我帮你告诉她?
要不要我告诉她,你到底是谁,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要跟着她?
要不要我告诉她,你——
林念笙抬手。
一巴掌扇在黑衣人脸上。
声音很清脆,在纯白里回荡。
黑衣人被扇得偏过头,再转回来时,脸上的笑消失了。
你——
林念笙说,声音很轻,但很冷,冷得像冰,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黑衣人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很危险。
她后退一步,我等着。
等你撑不住的那天,等你再也藏不住我的那天,我还会回来的。
到那个时候,你就再也赶不走我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纯白里。
最后,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林念笙。
或者,我应该叫你——
她的话没说完,人已经消失了。
纯白碎了。
像玻璃一样,一块一块地碎掉,露出后面的黑暗。
然后黑暗也散了。
雾散了。
林念笙站在演武场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把手攥紧,指甲嵌进肉里,才止住了颤抖。
她走到祁凌旁边,站定。
祁凌看了她一眼,没问。
所有人都打破了心魔,当然,除了祁焰,因为他压根儿没心魔,就搁那儿懵懵地站着守着自己姐。
———
【分支任务完成。】
【获得奖励:大师兄位置提示——梦中的夕阳。】
不知道为什么,祁凌觉得这个系统的声音和之前又有些不一样了。不对,不是声音不一样,而是语气不一样。
七人看着这条提示,面面相觑。
林北佛:梦中的夕阳?什么意思?
星辰:猜谜?
姜渊推眼镜:夕阳……演武场里有什么和夕阳有关的东西?
江知絮环顾四周,忽然指了指演武场的西边:那边。
众人看过去。
演武场西边的角落里,有两根木桩。
两根木桩挨在一起,并排插在地上,木桩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字。
林北佛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影子,又看了看木桩:这影子……像个字?
两根木桩,一个木,两个木,林。
祁凌:提示说梦中的夕阳,夕阳在西边,西边的木桩……
林北佛没等她说完,一拳砸在地上。
青石板碎了。
碎石下面是空的,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
洞里有东西。
林北佛伸手进去,拽出来一个人。
是一个年轻的和尚,穿着白色的僧袍,一尘不染,连头发丝都整整齐齐。
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身体僵硬,像一具木偶。
林北佛把他放在地上,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祁凌蹲下来看了看:这就是大师兄?
【发现大师兄。】
【系统任务一完成。】
【新任务触发:将大师兄带回方丈身边。】
林北佛把大师兄扛起来:走,回去找方丈。
几人扛着大师兄,离开了演武场。
身后,演武场的雾彻底散了。
月光照在那两根木桩上,影子还是一个字。
但如果仔细看,影子的边缘在微微抖动,像活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