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面烧穿的旧旗被压到湿案上时,深巷里刚灭下去的烟又像活了。
旗布不是整面,边上被火啃成犬牙状,中间缝着三块不同颜色的旧布。一块像外营旧旗,一块像皇城候令旗,最底下一块黑得发青,像是从边地风沙里磨出来的。
严阔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韩铁山问:“认得?”
严阔伸手,却没有碰旗,“这不是我外营的旗。可那条断边,是旧旗房用来缝招魂旗的针脚。”
许季同停笔,“招魂旗?”
梁老七在旁边低声道:“旧营里死了人,若尸首收不回来,就拿旧旗边、旧衣角、旧名牌缝一面小旗,立在营门后。后来有人拿这玩意收散兵,说见旗就算回营。”
林渊看向那名带血急脚,“你在哪儿截到的?”
急脚满脸血泥,“北门旧旗棚外。小人跟顾大人去竹影巷,婚盟房空了,只剩半截旗边。追到北门,旧旗棚已经没人,地上有血。小人刚捡起这半面,就有人从棚后放箭。”
沈清棠蹲下验旗,“血有两层。旧血在布里,新血在旗边。”
她又从旗缝里挑出一粒黑砂,“不是深巷灰,是荒原砂。”
韩铁山道:“北门外三十里就是黑石荒原。”
严阔的喉结动了一下,“旧旗房从前送死旗,就是走那条路。”
周延把黑砂、箭羽、旗边血、竹影巷婚盟房空锁和残旗送北纸条并排写下。
林渊道:“残旗上案,先认五样。旗布从哪来,旗针谁缝,旗杆谁接,血是谁的,路往哪走。”
谢问药在旁边哑声道:“婚盟房只管婚帖,不管旗。”
沈清棠把旗角翻开,露出卢氏小印,“婚盟房不管旗,卢印怎么缝在旗角?”
谢问药不再说话。
范承矩皱眉,“卢家借婚盟房送旗,是想把灰后人和旧旗兵并在一起?”
陈稷道:“灰后人被查,旧旗就动。不是并,是接。”
这句话让深巷里的灰户都安静下来。
程水根提着水桶站在一旁,桶里还有半桶脏水。他看着残旗,忽然问:“这旗若送出去,我们这些报真名的人,会怎样?”
卢沉灯低声道:“沈先生说,旧旗一立,灰后人就有旧门可归。归旗的人先拿药和饭,报真名的人就变成叛旧门。”
梁火生骂了一声,“我们刚把牌摘了,他们就给我们换旗?”
林渊看向他,“所以这面旗不能只烧。”
韩铁山点头,“烧了,路就断了。”
林渊道:“留旗,查路。”
严阔忽然跪下,“大人,旧旗房的针脚,我能认。外营还有三个人也认得出,邱六灯、陶双、马成。”
“叫来。”
顾延很快把三人带到巷口。三人腰间都挂着三孔新牌,一进来就盯住残旗。
邱六灯弯腰看针脚,“缝旗的人右手缺小指,针脚往左偏。旧旗房里只有一个人这样缝。”
许季同问:“谁?”
“乔老缝。”邱六灯声音发紧,“本名乔仁旗,旧旗房缝旗老卒。外营立新牌时,他说病了没来。”
陶双指着旗底青黑布,“这不是外营布,是北门旧旗棚压箱布。棚里从前收过断旗、散旗、败旗。谁把它取出来,谁就能叫一批旧兵回头。”
马成补了一句,“旗杆呢?”
顾延把急脚带来的半截木杆放上案。木杆烧得不重,尾端嵌着铜箍,铜箍上刻着两个浅字:北归。
梁老七吸了口气,“北归旗。”
韩铁山看他。
梁老七道:“旧朝最后那几年,败退的散兵不敢回营,就往北门旧旗棚挂名。棚里给他们一块北归牌,说来日旧旗再举,还能归队。”
林渊道:“旧旗兵新牌以后,这块北归牌还在?”
严阔低头,“在暗处。我们没交出来。”
韩铁山目光冷了,“为什么?”
严阔咬牙,“怕一交,就把没来挂新牌的老弟兄全写成叛兵。”
陈稷看着他,“不交,现在他们被别人拿去举旗。”
严阔脸上血色尽褪。
梁老七在旁边把袖子挽开,露出一条旧刀疤,“严阔怕的不是没道理。旧营里有些人确实只想讨口饭,不想再打。可旧旗棚那地方,我也去过,棚墙上挂着一排空木碗。谁去领北归粮,先把名字刻碗底。那碗若被人拿走,名字也就在人家手里。”
林渊道:“空木碗在不在?”
急脚喘着气道:“在。小人只来得及拿一只。”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裂碗,碗底刻着宋拖旗三个字,旁边还刻了一个小小的黑旗记号。
严阔一把接过裂碗,“宋拖旗还活着,怎么会把碗留在棚里?”
急脚道:“棚后地上有拖痕,像有人被拽走。”
邱六灯低声道:“北归牌、空木碗、残旗,三样齐了,旧旗棚就能点人。”
许季同又在残旗实到页下加了一栏:北归碗。
林渊没有骂他,只把残旗往他面前推了半寸,“认旗的人,也要入册。”
严阔重重磕头,“小人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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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季同另起一页,写下《残旗实到页》。
第一栏:旗布。第二栏:针脚。第三栏:旗杆。第四栏:血迹。第五栏:北归旧名。第六栏:认旗人。
严阔、邱六灯、陶双、马成四个名字写上去后,北门急脚又被扶到案前。
急脚说:“放箭的人没追小人。他们只喊一句。”
“喊什么?”
“旧旗有主,认新牌者不得碰。”
严阔的拳头一下攥紧。
韩铁山问:“声音老还是年轻?”
“老。”急脚道,“像砂纸磨刀。”
邱六灯脸色一白,“乔老缝。”
沈清棠从残旗里又挑出一小片油布。油布上有七个旧名,旁边画了小旗记号。
许季同念出名字,严阔听到第三个,声音哑了,“都是没挂新牌的旧旗兵。”
林渊道:“残旗实到,不只查旗,也查人。旗兵立册。”
严阔抬头。
林渊道:“已挂新牌的,未挂新牌的,随旗被胁的,借旗招人的,死名挂旗的,全部分栏写。谁愿归国军,按本人名问;谁借旗杀人,按平乱问。”
韩铁山接过那半截旗杆,“我带人去北门旧旗棚。”
林渊道:“带严阔四人,带残旗,不带旧怒气。”
韩铁山看了他一眼,“我懂。”
他转身点兵时,严阔把三孔新牌握在掌心,低声对邱六灯道:“这次不能再藏旧名了。”
邱六灯看着残旗,“藏不住了。”
陶双把裂碗揣进怀里,“我去北门旧旗棚。若宋拖旗还活着,我得把他从碗里拽出来。”
马成擦了擦掌心的汗,“也把我那几个旧兄弟写上。哪怕他们骂我卖旗,也比被别人拿去当死名强。”
严阔点头,声音哑得厉害,“写活的,救活的。写死的,也让他们死得有名。”
深巷外,北风卷过来,把残旗边吹得轻轻一抖。
像有一群死在旧旗下的人,在布缝里咳了一声。
许季同在新页末尾写下:残旗上案,旗兵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