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门,苏青灯还没来得及走上几步,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正从栈道拐角处走过来,身穿一袭较为文雅的蓝布长衫,在寨子里会这么打扮的,只有苏青灯之前见过的那个医生。
三当家的目光在苏青灯身上停留片刻,落在阿贵身上,目光淡淡,阿贵后背一凉。
“大当家不是只让你给他送饭吗?”
三当家声音平平:“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苏青灯哪儿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气得牙痒痒。
他偏过头瞪了招风耳一眼,都怪招风耳,磨磨蹭蹭的,现在被人逮住了吧!
阿贵缩了缩脖子,招风耳耷拉下来。
知道阿贵是个脑子不灵光的,苏青灯赶紧抢先一步,先发制人:“怎么?我是你们的阶下囚吗?”
“我就不能在寨子里四处逛逛吗?我总不能一直都被关在小房间里吧!你们大当家说要娶我,难道娶回来就是为了把我关在黑屋子里发霉的?”
听他说完,三当家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苏青灯,几秒过去,他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偏过头,看向苏青灯身边的阿贵:“你下去忙吧,我带他去逛。”
阿贵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失望,垂头丧气地走了。
看着阿贵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苏青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没出息的东西,连句硬话都不敢说,活该被使唤。”
【……】
三当家朝着苏青灯伸出一只手:“请。”
在土匪窝里装什么绅士呢!
苏青灯在心里吐槽,用力地踩着地板往前面走。
三当家走在他的身边,栈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宽度。
苏青灯能闻到医生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三当家也能闻到从苏青灯身上飘来的幽香,只觉得脚下的木板变成了泥沼,每走一步,他就陷得更深。
“是我们的疏忽,”三当家开口,“很快你就是山寨的一份子了,的确该带着你四处逛逛,熟悉山寨。”
三当家丝毫不担心苏青灯能逃跑。
苏青灯的身体情况,他比谁都了解,走几步路就要喘。
连张启山那群士兵都逃不出去的地方,苏青灯怎么可能逃出去?
这座山寨建在半山腰上,三面是悬崖,只有一条窄路通到山下。
那条路上设了三道哨卡,每道哨卡都有人日夜守着。
别说一个大活人,就是一只兔子跑出去,也得被逮回来。
“你这家伙已经完全成为了土匪们的走狗!太没骨气了!”
苏青灯一边走一边说:“难道你就不想要离开这里吗?”
如果能有一个盟友,当然是再好不过。
他被困在这土匪窝里,孤立无援,这个医生虽然是个没骨气的软骨头,可他毕竟也是被掳来的,也许心里也有怨气。
苏青灯偷偷观察医生的反应,没从医生的身上察觉到任何的动容。
他的内心瞬间不对医生抱有任何的期望。
这个医生已经被土匪们给完全驯化了。
看他方才跟阿贵说话的语气,那分明是半个主子的架势,想到这里,苏青灯冷哼一声,目光跟小刀似的,从医生的脸上刮过。
三当家:“……”
他偏过头,看着苏青灯:“这么说,难道你有办法离开这里吗?”
还没有跟医生结成同盟,苏青灯当然不可能把药的事情告诉他。
那些三唑仑还藏在他的床底下,是他的底牌,而且他也不打算带着医生上路。
既然这家伙如此喜欢跟这群土匪们狼狈为奸,那就让他跟土匪们一样,被他药死吧。
【……】
“你脑子被土匪们吃了?”
苏青灯越说越激动:“我要是有办法,我还会问你吗?我早就走了!你以为你是谁啊?我还会带着你走不成?”
喉咙里又开始发痒,像是里面有羽毛在挠,苏青灯停了一下,重重地喘了口气,脸上泛起一层薄红。
三当家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苏青灯把他当成木头扶手靠了一会儿,又直起身来:“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已经取得了土匪们的信任,你既然是大夫,肯定会下山去补充物资,你下山的时候把我也带走!”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如果他不是三当家的话。
三当家淡淡地笑了笑,毫不犹豫地轻轻摇了摇头:“那恐怕我会让你失望了,土匪也没有那么信任我。”
苏青灯冷笑,声音从鼻子里挤出来,充满鄙夷:“我就知道,你就是个废物!”
三当家:“……”
他嘴角的笑意收了收。
苏青灯才没有那么多的闲情逸致跟他聊天,命令医生:“赶紧带我去四处逛逛!我要充分了解一下我的山寨!”
三当家立即扭头看他,目光里有几分意外。
现在他是医生的上级,苏青灯对医生的视线非常不满,眉头一皱:“看什么!没规矩!”
三当家摇头:“没什么。”
他只是没想到苏青灯接受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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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已经是“我的山寨”了吗?
刚刚还商量着逃跑的办法,现在就已经开始巡视自己的领地了,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苏青灯双手负在背后,下巴微扬,巡视四周,一边走一边说:“快带我去你们的库房!让我看看你们有多少钱!以后这些钱都得我来管!没有我的允许,你们不能随便进出库房!”
这话可不是苏青灯诓他们的,以后这库房里的所有东西的确都归他所有。
等他把这些土匪全药倒了,库房里的金银财宝就是他的战利品。
到底谁是土匪?三当家看他:“……这得看你的本事了,如果你有能力将钥匙从二当家那里要过来的话。”
苏青灯偏过头,眼尾高高飞起:“还需要我主动伸手要吗?他应该自己懂事点儿,直接给我!”
三当家:“……”
两个人出了栈道,走到外面来,天光一下子亮起来,苏青灯眯了眯眼。
中间是宽阔的广场,两边是一排石砌的房子,屋顶铺着茅草,更远处是高高的寨墙,墙头上插着削尖的竹签,有土匪扛着枪在上面走来走去。
几个土匪正坐在石头上,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打牌,苏青灯一出现,那些土匪的动作全停了下来。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大当家媳妇儿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长衫,领口敞着,露出一小片雪白的锁骨。
脸上被外面的光一照,白得几乎透明,那双眼睛却黑得发亮。
他站在栈道入口,像一瓣从地底冒出来的白梅花,落在灰扑扑的石头堆里,格外扎眼。
土匪们心里不约而同地发出感慨,三位当家真享福啊!
要是他们能……
苏青灯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土匪,昂着下巴,双手负在背后,跟着三当家继续走,来到库房的门前,门上挂着一把巴掌大的铜锁。
守门的两个土匪看见三当家,刚准备喊人,三当家就朝着他们摇了摇头,他们就把即将喊出口的称呼咽了下去,打开了库房的门。
土匪不愧是土匪,苏青灯看着金灿灿的库房,心情一下子变得愉悦了不少。
石屋里堆满了东西,靠墙的架子上码着一摞摞银元,有的用油纸包着,有的散着。
角落里的木箱敞着盖,里面全是金器,金条、金元宝、金镯子、金锁片,还有几尊巴掌大的金佛。
苏青灯走过去,两只手在各种金器上游走,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又拿起一只金镯子套在手腕上比了比,最后抓起一把金锁片,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他的瞳孔被那些金子映成了金色,亮得像是两盏点火的小灯,口中发出一声声惊叹。
三当家站在库房门口,没有进去,他靠在门框上,一条腿微微屈着,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听着苏青灯在里面翻翻捡捡,发出的声声惊叹,他的嘴角慢慢勾起,忽然对日后的生活产生了浓浓的期待。
有这么一个人在山寨里,应该不会无聊。
当了这么多年的土匪,三当家总算是看到了盼头。
“咳咳!”
欣赏完自己的黄金,苏青灯走出库房,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站在门口,对着那两个守库房的土匪叮嘱道:“看护好了!不允许有人从我的库房里拿走黄金!一根金条也不行!听见没有?”
两个土匪摸不着头脑地点了点头。
最重要的库房去了,在医生的带领下,苏青灯又巡查了寨子的城墙、哨楼、武器房……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问两句。
城墙有多高?哨楼有几个?武器房里有多少条枪、多少发子弹?
三当家一一回答,没有隐瞒,让他知道,他又能做什么呢?还不如说出来哄哄他。
土匪窝的地图逐渐在苏青灯的脑海中成型。
“我要去厨房看看成亲的席面!”
苏青灯理直气壮。
知道苏青灯身上一无所有的三当家没有犹豫:“好。”
厨房在寨子西边,是一间大屋子,屋顶上开了一道天窗,烟气从天窗里涌出去,还没进门,苏青灯就闻到了蒸笼里发出来的面香。
他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灶台旁边那只大竹篓,篓子里码着满满一篓大白馒头,一个个圆滚滚、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苏青灯毫不犹豫地伸手抓起一个,转身就砸在三当家的脸上。
三当家抓着那只即将落地的馒头,满脸疑惑,又是哪儿惹到他了?
“你们这些抠搜的混蛋!”
苏青灯气得不行,双手叉腰,“明明有白馒头,却给我吃那硬邦邦的烤饼!以后不知道要在你们寨子里受多少苦!”
说着,他又抓起一个馒头砸过去。
三当家伸手接住,看着苏青灯那张气鼓鼓的脸,一时语塞。
“平时吃的饭都这么寒酸,那成亲的席面岂不是更磕碜?”
苏青灯越说越气:“我不结了!太欺负人了!”
三当家:“……”
他以为大哥的脾气已经算暴躁了,没想到此生还能见到比他的大哥脾气还要暴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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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你可就冤枉我们了,”他耐心解释,“烤饼可是我们寨子里人人都喜欢吃的,将烤饼划开,在里面夹上菜和肉,比大白馒头好吃。”
他拿起手里的一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嚼。
苏青灯站在灶台边上,斜着眼看他,也拿起一只馒头,小口小口地咬着。
“反正我不喜欢吃烤饼,”他含含糊糊地说,“下次记得给我送馒头。”
三当家点点头:“知道了。”
停顿片刻,他声音放轻:“你喜欢吃的东西都可以告诉我们,我们给你做。”
苏青灯递给他一个嫌弃的眼神:“你们怎么做?我喜欢吃傅春华做的甜点,丫头做的面条,你们怎么做?还是说你们要改名为傅春华和丫头?”
三当家:“等打败了张启山,我们就把这两个人抢过来给你当厨师。”
苏青灯连连冷笑:“打败张启山?你们可真敢说!在我面前说这种话,你们把我放在哪里?大言不惭!”
三当家的脸色冷下来:“怎么?你那么相信张启山?”
苏青灯撕咬着手里的馒头:“我不是相信张启山,我是相信我自己!张启山是我的弟弟,你们以为我的弟弟是什么谁都可以踩一脚的人吗?”
“张启山是你弟弟?”
三当家诧异。
他的眉头皱起来,脸上满是意外。
他上下打量着苏青灯,重新审视着什么。
看他的表情,苏青灯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废话!张启山才是我的弟弟!我是他的哥哥!我是他的大哥!他什么都听我的!”
三当家看着他,脑子里忽然划过一道光。
那岂不是说……
三当家慢慢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手里又白又嫩的馒头,把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