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鱼和张小烬的速度很快。
短短两天时间,他们就已经把长沙城里乞丐的分布摸了个底朝天。
数据统计得清清楚楚,哪片区域聚集了多少人、以哪类残疾居多、有没有拉帮结伙占地盘……全写在纸上,一目了然。
地点也都统计在册,最大的一处聚集地就是城北湘春门外,靠近老城墙根底下的一片棚户区。
据张小烬说,那里原本是前清废弃的营房,后来营房塌了,就成了一片空地。
无家可归的人在这块地上搭起了窝棚,用捡来的破木板、烂草席和砖头,东拼西凑出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
久而久之,窝棚不够分了,更多的人就只能在墙根下、树底下、垃圾堆旁边随便找个地方一蜷,露天席地过活。
“少爷,你有什么吩咐,让我和小鱼去办就好了,那地方鱼龙混杂,不适合你。”
一边耐心地劝着,张小烬的目光一边不受控制地落在眼前的小少爷身上。
上半身穿着真丝的圆领衬衫,凉快服贴,露出两节嫩藕似的手臂,皮肤白得发光,惹眼得紧。
许是怕热,穿着及膝的卡其色背带短裤,膝盖窝里仿佛兜着一汪粉色的泉水,盈盈地闪烁着莹润的光泽,让人挪不开眼。
为了避免露腿太多,米白色的小腿袜与短裤衔接,粉白的肉快要从袜子收口处溢出来,小皮鞋上雕刻着花朵纹样的透气孔,好看又好穿。
【……这是我老婆,你们不准看……滋滋滋滋滋……】
两日时间也足够张小烬摸清楚这位小少爷的性格,小少爷性格张扬,出门那必然得从头精致到脚,配饰更是少不了,怀表、腕表、手帕……样样齐全。
这样一身出现在那种地方,张小烬都怕小少爷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下。
“说什么呢?这可是我的工作!你们俩只是给我打下手的!还有鱼龙混杂怎么了?我还会怕他们不成?”
带着长沙老大的自信,苏青灯挥了挥手,坐上车,张小鱼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着方向盘。
张小烬皱了皱眉,摸了摸腰间的枪,有了点儿安全感,坐上副驾驶,回头看他:“少爷,那地方比不得城里,待会儿你跟紧我们,别走散了。”
“知道了,还教训起我来了!”
苏青灯把脸偏向窗外。
张小烬:“……”
轿车往北驶去,越往北走路越窄,两旁的房子也越低矮破旧。
砖房变成土坯房,土坯房变成木板棚,最后连像样的房子都少了,路边开始出现成堆的垃圾和横流的污水。
看到轿车,有几个光着上身的小孩追着车跑了一段,嘴里喊着什么,苏青灯没听清,只觉得小孩儿们的脸都黑乎乎的,像在煤堆里滚过。
车窗外飘进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臭味,再往前开,味道就浓了起来,尽管苏青灯把车窗摇了上去,但是味道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无孔不入。
“好臭啊!我不能呼吸了!”
苏青灯捂着自己的口鼻,声音闷闷地从手指的缝隙里传出来。
即便是这样也阻止不了臭味的袭击,他抬起双腿,鞋后跟踩在坐垫上,直接将脑袋埋进膝盖里。
他忘记自己穿的是短裤,双腿一抬,短裤一下子缩到大腿根去,张小鱼和张小烬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他缩到腿根的短裤里钻去。
然后两人的目光就在后视镜里撞上,空气凝滞一瞬,他们心知肚明,移开视线,车内弥漫着淡淡的尴尬。
【……我电死你们……滋滋滋……】
车在路口停下,前面的路太窄,开不进去,张小鱼只能熄火,三人下车。
刚下车,苏青灯就差点被熏晕,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抽出自己的真丝手帕,手忙脚乱地绑在脸上。
奈何这臭味实在是攻击力太强,小小真丝手帕根本不是臭味的对手。
正发愁该怎么办,苏青灯的目光缓缓落在张小鱼的脸上。
“取下来给我戴!”
他指着张小鱼脸上的黑面具,理直气壮。
【……】
张小鱼:“……”
张小烬先反应过来,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张小鱼身前:“少爷,这是小鱼戴过的,又不是新的。”
苏青灯一想,点点头:“说的也是,他的面罩上说不定有他的口水,我要是戴上了,岂不是挨到他的口水了。”
听到这话,张小鱼露在面具外面的耳朵“唰”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他嘴唇动了动,憋出两个字:“没有。”
没有口水。
张小烬回头盯了张小鱼一眼:“没有也不能让少爷戴你的面罩啊。”
张小鱼看向苏青灯,声音闷闷的:“我只是解释。”
张小烬意味不明:“那少爷也不需要你的解释啊!”
张小鱼盯着他:“我解释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之间莫名其妙多出了点儿火药味。
【呵呵】
“别吵了!快给我带路!”
苏青灯隔着帕子捂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眼睛很大,眼尾上挑,此刻瞪得圆溜溜的。
张小鱼和张小烬对视一眼,不吵了。
张小鱼走前面带路,张小烬走后面垫后,苏青灯被夹在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子里走。
这是一条完全算不上街道的街道,苏青灯脚下的路是用碎砖烂瓦垫出来的,坑坑洼洼,积着一滩滩的污水,水里漂浮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反正都不是什么干净的东西,苏青灯都不敢去看第二眼,怕吐出来。
苍蝇嗡嗡地飞,把苏青灯恶心得够呛。
街道两侧全都是垃圾,堆积如山,而在垃圾堆之间,是一堆一堆的人。
这些人蜷缩在墙根下和垃圾堆旁,衣衫褴褛,有的裹着麻袋片,有的披着破棉絮,有的直接赤裸着上半身,下半身就用一块破布挡着。
他们也并非全都是健全的人,有的缺了一条腿,有的缺了一只手,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没有耳朵……
行走其中,苏青灯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什么异世界。
这些人蜷缩在地面上,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们还是活物。
“就是这里。”
张小鱼停下脚步,侧过身,一只手握着枪,保持警惕。
张小烬从后面赶上一步,低声在苏青灯耳边说:“少爷,食物在车上,我已经让后面跟着的人去搬了。”
“待会儿发的时候,你站在中间,我和小鱼在你两边护着,这些人饿急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你不要离他们太近。”
这些画面对苏青灯的冲击太大,他其实根本没有听清楚张小烬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眼睛还黏在这些人的身上。
虽然他也是孤儿出身,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
他生活的地方是小,但很干净,他还能正常读书上学,甚至身体出问题的时候,院长还会带他去医院检查。
【时代不同,现在是乱世】
苏青灯发自内心地说:“乱世好可怕!”
【别怕,你已经在做你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苏青灯拍拍自己的胸口,安慰自己:“还好我有钱!”
要是他落入这般田地,怕是捡垃圾都抢不过别人。
【……】
这倒是实话。
不一会儿,几个张启山派来的士兵抬着几个大箩筐过来,箩筐里堆着白花花的馒头,热气腾腾。
馒头很香,但没有人敢动,因为士兵站在原地朝天空放了一枪,枪声震得墙壁都在抖,威慑力十足。
苏青灯走到箩筐旁,手指被馒头烫得一缩,他还没动作呢,张小烬就捉过他的手,轻轻地吹起来。
苏青灯:“……”
张小鱼:“……”
士兵们:“……”
“咳咳,”察觉到众人诡异的视线,张小烬心虚地放下苏青灯的手,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叠油纸,递给苏青灯,转移话题,“先拿纸垫着吧。”
苏青灯用油纸包了馒头,开始给这条街上的人发馒头。
第一个领到馒头的是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老人双手把馒头捧住,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重视效率的苏青灯匆匆走向下一个人,是一个瞎了眼的女人,她瘦得只剩一层皮,脑袋蔫蔫地垂着。
馒头一个接一个地发下去,街边的这些人,大多数无法自己爬起来领取食物,只能由苏青灯和士兵们把馒头递到他们手边。
跟士兵们相比,苏青灯布施的速度很慢,但他累得却最狠,额头上很快就沁出细密的汗珠,碎发被汗水濡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鬓角。
实在看不下去,张小鱼用手帕轻轻吸走他额头上的汗珠:“还是我和小烬来吧。”
苏青灯倒是想要当甩手掌柜,但他得完成任务啊!
据系统所说,那杀千刀的主系统把漏洞修补了,他要想得到拯救值,就得亲自完成任务,任务的参与度太低,他一个子儿都拿不到!
他已经累得没有力气跟张小鱼说话了。
“谢谢、谢谢!”
领到馒头的老人双手合十,朝着苏青灯拜了下去。
苏青灯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被张小鱼扶住了胳膊。
“别拜了!”
苏青灯说。
老人不听,还是拜,每拜一下,就重复一句“谢谢”。
苏青灯盯着他的瘸腿,眉头皱得死紧,愁得头发都要白了,完成任务的道路太漫长了吧!
“你别拜了。”
苏青灯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烦躁。
张小鱼上前一步,半蹲下身,单手扶住老人的肩膀,坚定地止住他下拜的动作。
老人还在呜呜地说话,嘴里颠三倒四,听不清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