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我点了些你爱吃的东西，先吃点儿东西吧，哭得都没力气了……”
二月红话音落下，玉楼东里的伙计端着托盘鱼贯而入，一道接一道精致的菜肴被小心翼翼地摆上桌面。
最后一条干净的手帕也已经揉得不成样子，皱巴巴地攥在苏青灯手心里。
苏青灯趴在桌上，整张脸深深地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一头乌黑的发丝和一截雪白的后颈。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闷闷的声音从臂弯的缝隙里传出来：“我不吃！吃什么吃？谁还吃得下去？我都已经被气饱了！”
“气能吃饱吗？”
解怀谦的目光从他的后脑勺一路往下滑，最后落在苏青灯微微有些鼓起来的肚子上。
长袍的布料被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随着苏青灯抽噎的动作一起一伏，解怀谦仿佛看到了一只河豚。
他唇角微微一挑，伸出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正经的探究：“我不相信肚子能被气填饱，让我摸摸看……”
手掌落下，果然摸到了一个圆滚滚的弧度，像一面绷紧的小鼓。
“你烦不烦啊！”
手背被人不轻不重地打了一巴掌，清脆的一声响，苏青灯猛地从手臂里抬起脸来，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瞪着解怀谦：“谁让你对我动手动脚了？”
察觉到二月红的视线看过来，解怀谦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的触感，他垂下眼，把眼中的笑意压了下去。
不是河豚、 不是小猫、不是桃子，是狐狸精，尽会勾引人，解怀谦指腹轻轻摩挲。
走廊上，左谦之和左晏朝着楼梯口走去，除了脚步声之外，走廊上格外安静。
就在这时，左晏的耳朵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哭，边哭边发脾气，声线又软又哑，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似的在人心尖上轻轻扫了一下，是青灯的声音。
左晏的脚步微微一顿，这一点细微的异常立即被身边的左谦之察觉，他转过头来看向自己魂不守舍的儿子，语气平淡地开口：“怎么了？”
哭闹的声音又高了几分，穿过半掩的包厢门，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这回连左谦之也听见了，他挑起一边眉毛，下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一点，又问了一句：“认识？”
左晏面露犹豫之色，下意识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个时候的青灯应该在红府学戏才对，怎么会出现在玉楼东？
可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如果真是青灯在哭的话……
身体已经替左晏做出了决定，他大步上前，心跳极快。
走到半掩的包厢门前，左晏先摸了摸嘴角，确认已经没有痕迹，才从门缝里往里望了一眼。
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出现在他的视线中，那张脸湿漉漉的，泪痕斑驳，如雨打桃花，左晏心头发紧。
“青灯！”
理智瞬间被抛到脑后，左晏一把推开虚掩的包厢门就冲了进去。
门扇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惊得伙计差点把手里的托盘甩出去。
左晏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苏青灯身边，伸手就把青灯另一边的陌生人一把推开，“怎么哭了？发生什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伸手揽住苏青灯的肩膀，左晏的掌心贴上那片单薄的肩胛骨，怀里的人还在微微发颤，他目光如刀，从二月红和解怀谦身上一一扫过，眸色沉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你谁？”
被推开的解怀谦站稳，垂眼看了看自己被左晏碰过的肩膀，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仿佛沾到什么赃物似的。
“我是青灯的……”看了一眼青灯，左晏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朋友。”
解怀谦慢条斯理地抬起眼，唇角挂着一抹礼貌的笑：“是朋友啊？看着倒是不像。”
语调轻飘飘的，像一根不轻不重的刺扎了左晏一下，不痛，但膈应至极。
镜片后的瞳孔颜色变深，解怀谦直勾勾地盯着左晏怀里的苏青灯，仿佛变了一个人，语气阴沉地在心里低声默念：“马蚤货，到处勾引人，又来了一个……”
“二月红！”
没搭理解怀谦的阴阳怪气，左晏看向坐在青灯另一边的二月红，目光灼灼，咬着牙质问出声：“我把青灯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对他的？”
二月红抬眼看向左晏，素来冷漠疏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这件事的确因他而起，是他让青灯替他挡了那一鞭子，他对不起青灯，这一份亏欠他认。
但这跟左晏，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
二月红反问：“左公子，这件事情应该跟你没有什么关系吧？我没有照顾好青灯，是我的错，但你又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左晏的牙齿咬紧，他的确没有资格，他只是青灯的一个……朋友，而只要青灯挥挥手，青灯身边会有无数个朋友。
“你们吵不吵啊！”
苏青灯猛地捂住自己的两只耳朵，手掌压在太阳穴上，把散落在颊边的碎发都压得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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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有继续流泪，但他的鼻子还是堵的，说出的话带着浓浓的鼻音：“要吵你们滚出去吵！别打扰我难过！”
本来就烦得快要炸了，这三个男人还跟斗鸡似的杵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吵个没完，一声比一声高。
他还要继续哭呢，他还没哭够呢！谁让这三个人抢他的戏份了？
左晏三人瞬间安静下来。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又各自嫌弃憎恶地移开目光。
左晏在苏青灯面前缓缓半蹲下来，他的手伸过去，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苏青灯的手，苏青灯手臂上涂着的药膏自然也进入了他的视线。
左晏瞳孔一缩，声音沉下去，像是淬了冰：“青灯，你受伤了？这是谁做的？”
提到这个，苏青灯可就不困了，他恨不得把红班主的罪行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红班主那个糟老头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红班主打的！”
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夸张的成分，苏青灯把自己受的苦翻倍往外倒：“他下手可狠了！那么粗的鞭子，说抽就抽，一下接一下的，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还好已经止住了血！”
其实连皮都没有破。
“我差点儿晕过去！”
其实从头到尾都清醒得很，一直在骂人。
二月红：“……”
解怀谦：“……”
两个人无声地对视了一眼，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左晏越听脸越黑，俊朗的脸上阴云密布，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着。
还没等到他开口说出什么话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便从门外悠悠地插了进来，语气不急不缓，带恰到好处的怜惜：“这就是红班主的不对了。现在已经是新社会了，不管怎么样，都不能下这么重的手啊。”
包厢里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一滞。
听到这声音，左晏浑身僵了一瞬，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的父亲还在门外。
二月红和解怀谦也立即朝着包厢门口看去。
门口立着一道身影，穿着剪裁考究的长衫，手里捏着一支烟嘴，烟雾袅袅地在他指间升腾，他姿态随意，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目光从包厢里的几个年轻人身上缓缓扫过。
看到左谦之面带微笑地走进来，二月红和解怀谦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解怀谦的目光从左晏身上极快地一扫而过，又看了看门口那位不请自来的中年男人，两张脸之间有着些许相似的轮廓，他的瞳孔微微收紧，瞬间猜到了左晏的身份。
见到左谦之，二月红从椅子上站起来，不卑不亢，微微躬身，声音沉稳克制：“左长官。”
左谦之刚刚调任长沙的时候，曾经在玉楼东大摆宴席，排场之盛、来客之多，在长沙城里传了好一阵子，他宴请了长沙当地所有的豪族世家，红家也在其中，二月红自然是认得左谦之的。
解怀谦也微微躬身，姿态从容，无可挑剔，面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温和有礼：“左长官。”
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身上停了一瞬，左谦之摇了摇手里的烟嘴，笑得宛如一个慈祥的长辈：“我跟你们的父亲都是朋友，叫什么左长官？太疏远了，就叫我一声左伯父吧！”
他都这么说了，二月红和解怀谦自然不能驳了他的面子，异口同声：“左伯父。”
左谦之满意地应了一声，目光从两个年轻人身上移开，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苏青灯的身上。
掀起红肿的眼皮，苏青灯瞥了左谦之一眼，目光里既没有好奇也没有敬畏。
苏青灯管他是谁呢，左长官还是右长官，上长官还是下长官，没看到自己现在正伤心着呢吗？
他今天能坐在这里没让系统电死这些人就已经是菩萨心肠了，还想让他站起来鞠躬行礼问好？
做梦！
“红班主怎么能打你？”
左晏咬着牙：“他难道还活在清朝吗？”
苏青灯立即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不可置信地反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活在清朝他就能打我了吗？”
方才还满腔的怒意瞬间变成茫然和不知所措，左晏慌乱地辩解：“……青灯，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本意是现在已经是民国，是新社会了，不能再用那些陈腐的老规矩来体罚人，怎么到了青灯的耳朵里就变成这个意思了？
“你就是这个意思！”
压根不给他辩解的机会，苏青灯把皱巴巴的手帕又盖回了自己的脸上，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仰天长嚎。
薄薄的帕子覆在他的脸上，随着他的哭嚎声一起一伏，像一面小小的旗帜：“都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不给我报仇也就算了！还嘲笑我！”
左晏声音放软了八个度，求饶：“……青灯，我没有。”
心疼都来不及，怎么舍得嘲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