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丹秋回来之后，果然毫无察觉，继续饮着那杯茶。
“是这样的，蓝小姐，成瘾行为戒除中心的相关事项，我已经去社会福利署亲自问过，署长答应帮我把所有手续搞掂。
“我今次约你见面，就是想问一下你的想法，当初跟我提起这个慈善中心，你心中应该有初步的打算吧？
“现在手续的事已经不用担心，我想听听你对后续的准备，有什么建议。”
蓝月如心想，好家伙，这是打算拿来主义了。
不过这个中心不管谁来建都无所谓，只要能够真的起到作用，造福于民，就是好事。
“既然手续都已经有福利署的人帮忙搞掂，接下来就是选址的问题了。
“我心里有两个想法，办这个慈善中心，首先就是要远离人群，这样效果才好。
“首选就是西贡啦，那边有一些离岛，基本无人居住，只有开海之后，那些渔民会上去临时搭棚暂居，捕鱼季结束就走了。
“离岛的好处就是与世隔绝，根本接触不到那些烟酒鸦片，面积也够大，并且以慈善用途申请长期租赁或低价批地，都很容易。
“还可以开辟康复农场和社区，做到戒断——康复——回归社会的一条龙。戒断是一个持续的过程，动辄以年为单位，不是一蹴而就的，很多人会面临复吸的风险，所以要做好长期隔离的打算。”
“缺点就是，需要从头修建宿舍、医务室、码头、蓄水设备等等，无法很快投入使用。
“除了离岛之外呢，我还了解到，西贡那边有一处废弃的英军驻地，日占之后受到一定破坏，赶走日本人之后，港府就未再启用了。
“那个地方叫白角营，有现成的营房，还有一处补给用的小型码头，简单修缮一番就可以投入使用。废弃军营政府批租也很便捷。
“不过就是面积不够大。做前期的评估、诊断、急性戒断和短期隔离，倒是没什么问题，如果要长期隔离，就还是需要新建一些设施。
“白角营还有一个缺点就是，始终在西贡半岛上，又有一条军用补给道路，容易接触到外部人员。
“所以我的建议是，先把白角营租赁过来，修缮之后投入使用，再根据运营效果，评估要不要在附近找个离岛继续开发。”
蓝月如一口气讲完这些，才停下来，饮了一口茶润润喉咙。
卓丹秋听得连连点头：
“蓝小姐果然是筹备已久、用心良苦。我也不想显得自己好像抢了你的功劳一样，我想邀你一起来办这个慈善中心，又怕你忙不过来。”
蓝月如大方一笑，道：“做慈善 天底下有心之人很多，有力之人就少，大部分人为生计奔波，已经耗尽力气。
“如今梁太太有心有力，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哪有抢功一说呢？既然梁太太看得起我，邀我一起，我当仁不让，再忙也要去的。”
她这一番话说得卓丹秋十分舒心，忍不住想，她若是哪位世家家里门当户对的小姐就好了。
她这样的女子，做儿媳简直太合适了。
就算出身低微一些，人够清白，也可以考虑的。
况且她又能生，上一个才刚生了没多久，肚子里这个又快要出世了。
若是这样的女子娶进门，一定能让老爷儿孙绕膝，享尽齐人之福的。
可惜，可惜。
又见蓝月如悠闲淡定地吃着点心，她实在忍不住问：
“不知道阿洛……有没有同蓝小姐再联系？”
蓝月如没想到她会问这些，看来果然是对孩子的思念压过了所有。
她说：“几日前倒是来过一封电报，说他已经平安抵达。别的就……还打过一次电话过来。
“不过越洋电话，时断时续的，都不知道他要讲咩嘢，嗡嗡几句就挂掉了。”
卓丹秋心想，那个傻仔，果然还是忘不掉这个女人，她的待遇竟然跟自己这个亲妈一模一样。
但始终是相隔万里，看得见摸不到，镜花水月一般，无需担心。
蓝月如却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卓丹秋以为她还有什么梁于洛的事，瞒着自己没有讲，立刻问：
“蓝小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是不是阿洛还有什么别的事？”
蓝月如这才不好意思地说：
“不是洛少的事。是我要办的两个救灾中心，虽然有南约理民府出面帮忙，手续还是慢了些。
“我在想，若是梁太太能来挂名，做个理事，那么他们一定加速办理！不过梁太太这么忙，我们的救灾中心，现在只有几个人的规模，也不知道……”
卓丹秋听说是这件事，心中绷紧的一根弦才松了下来，但是又有一淡淡的失望。
她还是立刻说：
“蓝小姐你刚才不是才说过，慈善之事无大小，我都应该尽一份力的，这个理事，我愿意当。”
蓝月如闻言大喜：
“那就真是太好了！相关的企划书，我已经带来，请梁太太过目！”
卓丹秋此时此刻，才真正明白了，蓝月如对梁于洛，可能真的没有她想象的那般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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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走了足足一个月，这一个月，卓丹秋牵肠挂肚，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人都消瘦了不少。
她常常看到儿子的照片，就流下思念的泪水。
有时候进到儿子的房间里坐一坐，回过神来，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已经过去了。
而蓝月如在阿洛走后，吃得下睡得着，根本未受影响。
心里考虑的，全都是工作和慈善上面的事，根本就没分心给阿洛一分一毫。
卓丹秋心里又觉得放心不少，又隐隐对自己儿子的一片热忱感到不值。
总之内心十分矛盾。
蓝月如见她流露出寂寞的神色来，关切地问道：
“梁太太，你怎么啦？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难道办戒断所，还有什么问题么？”
卓丹秋摇摇头：
“不是，福利署的署长亲自出面，手续上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选址和规划这些，你又已经帮我考虑得很周全了，我刚刚只是……一提起阿洛来，就很思念他。”
蓝月如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说：
“哪个父母舍得儿女离开自己，去到那么远的地方呢？我有了女儿之后，就希望她不要嫁人，不要到别人家里去做媳妇。
“去人家家里做媳妇，总是要受委屈的，我实在是舍不得，宁愿她在我身边一世，我养她一世都可以。”
卓丹秋听了，也忍不住落下泪来，道：
“是啊，去人家家里做媳妇，哪有不受委屈的？再怎么出身名门，再高贵的家世也好，嫁了人，还不是要伺候老公，男人都是……”
她说到这里，又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但若是不嫁人呢，别人又会戳着你的脊梁骨……尤其身在豪门，婚姻都是父母手中的筹码，我算运气好的，我先生规规矩矩。
“当初同我结婚的时候许下的承诺，他基本都守住了，未娶妾，也未再逼我多生几个。不过阿洛这次……”
阿洛这次，如果不是老爷觉得面前这位，和梁家门不当户不对，配不上阿洛，也不会忍痛将阿洛送走。
真要深究其原因，当然是因为老爷想让阿洛去娶一个世家小姐，两家联姻，强强结合。
其实，他已经坐上了船王的位置，又何必还要追求这样的扩张，男人的野心究竟有多大，要做到什么程度他们才肯停下来呢？
从自己嫁给梁希华开始，他就一日未曾清闲过，每天早上六点钟就起身，七点钟的时候，就已经坐在了办公室里，几十年如一日。
卓丹秋敢说，很多穷苦人，都没有他这样勤力。
不过就算再忙，他也会尽力回来陪自己吃晚餐，对阿洛的教育，也是亲力亲为，比那些做甩手掌柜的亲爹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即使这样，自己还是时常感觉到委屈。
再看蓝月如，她似乎从来不会困于婚姻和感情，身边的男人走了就是走了，一个走了，还有另一个。
说实话，她如果是自己的女儿，卓丹秋也支持她过这样逍遥快活的日子。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自己注定了要继续忍受与儿子相隔万里的思念之苦了。
见到卓丹秋泪水涟涟的样子，蓝月如忍不住想，阿金这么小，也被带到英国去，算来也有一个多月了，自己也没这么思念他。
倒是慧心，经常指着阿金睡的那张婴儿床，一脸问号望着大人们，意思是，哥哥去哪里了？
包括慧心，时常被包慧兰带到她那里去，蓝月如倒也不会如何思念。
可能孩子多，就不会对其中一个产生卓丹秋这样的依赖吧？
或者是带孩子的理念不同，又或者是，自己天生就不像别的母亲那样爱操心？
蓝月如将自己的手帕也掏出来，递给卓丹秋，一边说：
“既然梁太太这么想念儿子，不如去美国探望他好了？有不少留学生的家长会去陪读的。”
卓丹秋接过她的手帕，道了声谢，又摇摇头说：
“我这里事情也很多，虽然比不上我先生那么忙碌，但是隔三差五，总要我去盯着才行的。
“妇女会、拍卖行、保良局，还有我们刚刚讨论的戒断中心，都需要我去推进。
“若是一两日、三五日的得闲，倒还可以，去美国动辄几周，甚至几个月的时间，我肯定也是走不开的。”
她见时候也不早，便站起身来说：
“好了，蓝小姐，我们的事也聊得差不多了，还要多谢你抽空出来见我，不吝与我分享你对戒断中心的想法。真是字字珠玑。我若是有你这样一个女儿就好了。”
蓝月如倒真是考虑了一下，说：
“不如……梁太太认我做契女？我若是和阿洛做了契姐弟，大概他也不会对我这个姐姐有什么想法了。”
卓丹秋也愣了愣，她没想到自己不过随口一说，蓝月如竟真就顺着杆子爬上来了。
该说她厚脸皮好呢，还是说她想法独特，擅长另辟蹊径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