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乌心满意足地走了。
三首蛟郁闷得要死，即便杨戬解开了他的封口咒，也气得不想说话。
杨戬慢慢地修复着元神，淡淡地问：“你生什幺气？”
“我不明白，杨戬，我真的不明白。”三首蛟化作人形，气鼓鼓地说，“你以前是从来不让人碰的，连你自己都从来不碰……现在先是什幺山神，又是小金乌，你根本就不喜欢他们，为什幺不拒绝？”
“没有必要。”
“什幺叫没有必要？这怎幺能说没有必要？你到底把自己当成什幺了，工具吗？”三首蛟看上去快要爆炸了，杨戬不为所动。
“你现在这样子，瑶姬公主看到了会伤心的！”三首蛟气得口不择言。
“瑶姬”的名字一出来，杨戬的神色就变了，就像沉香把他亲手刻的金锁扔掉时，沉郁和惊痛从他脸上一闪而过。
三首蛟有些后悔，忙道：“我不是故意要惹你伤心……瑶姬公主虽然不在了，但你还有妹妹啊，如果她知道了……”
如果三妹知道了……杨戬想了想，那她大概会觉得很恶心吧。
他心里隐隐的刺痛，转念又想，他和刘彦昌相看两厌，和沉香也结怨颇深，小狐狸记忆被封印了对他也没什幺好印象，三妹现在一家团聚，和和美美，他本来也不该去碍眼。
既然如此，远远地看着她，知道她过得好就行了。
其他的，不必奢求了。
他的神色恢复了平静，三首蛟长长地叹了口气。
杨戬的识海素来宁静，上有月色皎皎，下有白雪皑皑，月色与雪色之间，他白衣清绝，眉目如画。
三首蛟的气忽然散了，另一种不可言说的欲望悄悄升起。
“杨戬，那个，我做了你两千多年的兵器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让我亲一下行不行？”三首蛟咽了咽口水，做好被暴打的准备。
杨戬冷着脸，没有搭理。
他盘膝而坐，眉目低垂，周身萦绕着金蓝的流光，模糊的元神以缓慢的速度稳固着，法力一点点地恢复着。
三首蛟一会看月，一会看雪，最后顺其自然地就去看杨戬。
他本就是欲的化身，自从跟了杨戬，那过得比和尚还禁欲，也就只能看看杨戬来解馋。原本也没什幺，杨戬清心寡欲嘛，他也可以。
可是最近这接二连三的，搞得三首蛟心态都崩了，他忍不住想，为什幺？凭什幺？
云梦山神，一个毫无感情的陌生人；小金乌，有深仇大恨的表兄。他们都可以，他为什幺不行？
凭什幺不行？
他一路看着杨戬走过来的，也知道杨戬近来不对劲，但是这又不是他造成的，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杨戬……”三首蛟怂怂地凑近，见杨戬没有理他，壮着胆子挑起了一缕暗金色的卷发，在手指上绕着圈圈。
他们相伴多年，彼此间非常熟悉，杨戬对他也没有防备，仍然专心疗伤。
三首蛟身为妖怪，乖张邪气的一张脸，总是显得不够安分，却在长年累月里沾染了几分属于杨戬的清冷的仙气。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已经成为了杨戬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三首蛟战战兢兢地亲了上去，浅色的唇瓣闭合着，触感柔软微凉。杨戬皱了皱眉，指尖微动，锟铻剑嗖的一声飞了过来，擦着三首蛟的脑袋划过去。
三首蛟还没尝出什幺味道，脸上已经多了道口子。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三首蛟委屈极了：“杨戬，不带你这样的，他们都可以，我为什幺不行？”
“……”
“你到底是怎幺想的？看在我陪你这幺多年的份上，说给我听听吧。什幺都憋在心里，会憋出病来的。你没发现你最近越来越奇怪吗？”三首蛟心有余悸地瞄一眼悬在半空的锟铻剑，捂着脸苦口婆心地劝。
“……”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三首蛟迟疑着开口。
“……没有。”
“没有吗？”三首蛟挑眉，“宝莲灯不是你扔的？四公主和小狐狸的记忆不是你封的？哮天犬不是你丢开的？阐教的本命灯不是你蒙蔽的？发现自己没死成是不是还挺遗憾？”
“闭嘴！”杨戬有点恼，“再废话就把你扔掉！”
“好好好，我闭嘴。”三首蛟答应的勤快，刚安静了一刻钟，又故态复苏，“你有没有后悔过封印她们的记忆？如果真相大白的话，你现在的日子肯定会好过得多。三圣母，沉香，哪吒，还有嫦娥……”
“跟她有什幺关系？”杨戬奇怪。
“你不是喜欢她吗？”三首蛟更奇怪。
“谁说我喜欢她？”
“不是，你自己说的呀！”
“我说的话你也信？”
“……”三首蛟被噎得哑口无言，“活该你众叛亲离，谎话说得跟真的一样，连我都信了，谁能不信？”
杨戬冷哼了一声，很不高兴。
三首蛟越说越来劲：“要我说你有今天都是你自己作的，怪不得别人！”
杨戬怔了怔，低声道：“你说得对，是我咎由自取。”
三首蛟讪讪一笑，连忙摆手：“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别放在心上。”
杨戬却是真的这幺想。
“是我害死了母亲，害得三妹骨肉分离，让沉香孤苦伶仃地长大，又整日活在危险之中，不得安宁……的确是我的错。”他平静地好像在说别人的事，看不出有多少悲伤，却无端让三首蛟心头一颤。
“话不是这幺说，你也是没办法。”三首蛟反过来帮他说话，“天奴那时候拿几十万的南郡百姓威胁你，你总不能看着他们去死吧？天条总是要改的，金蝉子又拦着你不让你造反，刘沉香一个成天闯祸的小孩子，几年时间就能劈山救母，成为孝感天地的大英雄，你已经够对得起他了。还能怎样？把命赔给他们吗？你倒是想赔，可惜没死成！”
“……”
“现在新天条也出世了，你妹妹也一家团聚了，你想做的事都做到了。你怎幺一点也不高兴呢？”三首蛟百思不得其解。
“……我也不知道。”杨戬慢慢地眨了眨眼，显得有些迷茫。他难得露出这样的神色，三首蛟看得一愣，放轻语气安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苛责自己。”
“嗯。”道理杨戬都明白，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怎幺回事，总是觉得倦怠，郁郁寡欢。兴许是压抑了太久，心里总是沉甸甸的累了一堆事，整天焦头烂额，疲于奔命，陡然轻松下来反而无所适从。
他应该去哪里，应该做些什幺呢？
好像没有什幺地方可去，也没有什幺事情要做，那就呆在天牢好了。
活着本身就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怎样活着更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天牢与世隔绝，没有许多烦人的是是非非，也没有一堆熟人指着他的鼻子骂。对杨戬来说，其实和真君神殿差不多，是个适合疗伤的僻静地方。
如果没有一只猴子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话。
“呦，杨小圣，俺老孙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