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天牢，你以为是什幺地方？”杨戬咽下一口梨，漫不经心地道。
“那也不至于这幺黑吧？而且还有点冷。”孙悟空在这呆了一会，就觉得足下生寒，低头一看，地面漆黑漆黑的，像是无星无月的夜幕。
孙悟空夜能视物，杨戬又失明了，两人聊这幺半天，都没在意这牢里没光的事实。
孙悟空挥挥手，金色的法力凝成一团光，如一盏明灯挂在头顶。
柔和的光辉洒在杨戬侧脸上，勾勒出朦胧清雅的轮廓。他身穿白衣的时候，没有那幺凌厉决绝，看上去要温柔得多，更像一位吸风饮露、不食五谷的仙人。
孙悟空看得入神，好一会没说话。
他忽然安静，杨戬反而不习惯了，下意识地眨动了一下长睫：“怎幺？”
“这地面不是一般的石头吧？”孙悟空回过神，胡乱地扯开话题。他蹲下来用爪子摸了摸，“嚯，好凉，跟冰似的。你伤得这幺重，在这种地方受得了吗？”
“死不了。”杨戬浑不在意。
“死肯定死不了，但活恐怕也活不好。”孙悟空把啃了一半的梨子一扔，随意地抓起杨戬的左手，“你本来体温就低，现在摸起来跟冰一样了。”
“你手洗了吗？”杨戬嫌弃地抽回手。
“杨戬，我这是在关心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一直在好好说话。”
“俺老孙总有一天要被你气出毛病来！”
他们两个虽然总是见面就打，但实际上惺惺相惜，从来没有什幺深仇大恨，也没有生死相搏过。偶尔这幺斗斗嘴，倒也挺有意思。
孙悟空咔擦咔擦又快速啃掉两只梨，他吃水果只吃最好吃的部分，咬到酸涩的内里，就皱着脸扔掉了。
杨戬则不然，他慢慢地吃完所有梨肉，把那只吃剩的梨核放回木盘，凭空引出一道水流洗了手。
孙悟空一呆：“你能用法术？”
杨戬反问：“我什幺时候说过我不能用？”
孙悟空大叫：“那你刚才还折腾我？杨小圣你心眼也太坏了！呸，亏我还这幺担心你！——等等，你能用法术为什幺还会被玉帝给……”
杨戬温和的神色倏然冷了下来：“你想说什幺？”
孙悟空硬着头皮说下去：“就那个，你脖子上……”
杨戬看不见，但大概可以猜到孙悟空在说什幺。
他垂下眼睑，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
孙悟空觑着他的脸色，心里直犯嘀咕：“你好像并不在意？”
“些许小事，何必在意？”他淡淡地说，看不出喜怒。
“你管这叫‘小事’？”孙悟空瞠目结舌，忍不住又用了火眼金睛，“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杨戬吗？”
这话杨戬听够了，再也激不起他什幺反应，意兴阑珊地道：“没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嘿，你叫我走，我偏不走！”孙悟空抓起锁链摇得哗哗响，“这东西可不轻啊，是个宝贝吧？”
杨戬靠坐在冰冷刺骨的石柱前，曲起一条腿，随口答道：“玉帝的东西。”
“又是玉帝……俺老孙一直知道他昏庸，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等下作事来。”孙悟空皱着一张脸，“你打算怎幺办？”
“我没有打算。”杨戬实话实说。
“你都这样了，还没打算？”孙悟空都替他着急，“赶紧想办法从天牢逃出去吧。”
“然后呢？”
“什幺然后？”孙悟空不解。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杨戬能逃到哪儿去？”他半真半假地道。
“以你的实力，三界之大，哪里去不得？”孙悟空笑道。
“你是在讽刺我吗？”杨戬擡眼看他，黯淡无光的眼睛里什幺也看不到。
孙悟空的笑容又消失了。他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杨戬处在了何等难堪的境地。
重伤在身，双目失明，失去天眼，身陷囹圄，锁链加身，还要受玉帝的折辱。
杨戬被打入天牢，本来是大快人心的事，当时朝堂之上，人人都欢呼雀跃，高呼陛下圣明娘娘圣明。
可是当孙悟空踏入天牢，看到沉沉黑暗中被锁住的一袭白衣，看到那双平静空茫的眼睛，看到他身上不堪的痕迹，只觉得浑身上下不得劲，心都揪成了一团。
他忍不住叹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杨戬点点头，他难得的和孙悟空看法一致，早知有今日，当初还不如……
突然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惊天动地，整个天牢剧烈震动起来。
“这是怎幺了？又有人打上天庭了？”孙悟空飞身而起，啧啧称奇，看热闹不嫌事大。
一个庞然大物的影子以不符合其体型的速度飞快地从他面前掠过，孙悟空还在犹豫要不要出手，对方已经逃出天牢，跑得无影无踪了。
“是什幺？”杨戬问。
“俺老孙也不知道，没见过的妖怪，长得像只羊，大得像座山。”孙悟空饶有兴趣地描述道。
“可能是饕餮（taotie），上古凶兽，什幺都吃，尤其喜欢吃神仙。”杨戬拧眉，“你应该把他拦下来的。”
“俺老孙哪知道那是饕餮？”孙悟空叫屈，“俺这就去把他抓回来！”
“小心，饕餮有……”杨戬还没说完，孙悟空已经没影了。
按理说，依孙悟空的实力，打个饕餮还是不成问题的，但杨戬总有些不妙的预感。他虽然不擅长占卜问卦，但预感却很准。
果然没过多久，山河社稷图脆脆的声音响起：【主人，孙悟空和饕餮打斗，致使都江堰决堤！】
都江堰！
杨戬心头急跳，呼吸一滞。
【附近的草头神呢？】
【都被饕餮吞了！】
该死的饕餮！该死的孙悟空！
杨戬暴怒，不管不顾地将全部的法力都运于双手，硬生生震断了已有空隙的缚神锁，气血随之翻涌震荡，喉间熟悉的腥甜。
他咽下一口心头血，什幺也来不及想，纵身而起，化作一道流光，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