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报是酉时三刻送进澄心堂的。
李玉正在批阅户部呈上来的秋粮折子,笔尖蘸饱了墨,刚要落在“江州实征秋粮减三千石,请旨核销”那行字上,门就被推开了。
不是叩,是推。
张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卷军报,指节发白。
李玉抬头,看了他一眼。
“说。”
“濠州以北,三个村子。”张伟的声音像是在牙缝里磨过的铁砂,“全烧了。三百多口人,活下来的不到五十个。”
李玉把笔搁下。笔杆磕在砚台边沿,发出一声脆响。
“哪支部队?”
“衣甲是徐州厢军的。”张伟翻开军报,“但马匹和弓弩配给不对。徐州厢军没那么多马。裴执安的人比对过了,是汴梁禁军左厢骑营的鞍具印记——他们换过马鞍,但马蹄铁的钉法没变。”
李玉没说话。他把案角的茶盏推到一边,空出整张桌面,然后站起来,走到西墙挂着的大幅舆图前。
濠州。三个村子。他手指点在舆图上,沿着淮河往北挪,一寸一寸,最后停在徐州与濠州交接的丘陵地带。
“烧村子。”他声音很轻,“不是攻城,不是劫粮。就烧村子。”
“是。”
“他想干什么?”
“拖。”张伟说,“曹彬在濠州城下啃了快一个月了,啃不动。赵匡胤要用边境袭扰把我们的兵力往北调,让采石矶的炮台和濠州的守军两头跑。”
李玉转过身来。灯火映在他眼底,像两块烧红的炭。
“他烧了我的村子。”
张伟没接话。他跟了李玉这么久,头一回听见他用“我的”这两个字说那些村子。往常他说的是“濠州民户”、“江北百姓”,像在念折子。
可刚才,他说的是“我的”。
“陛下——”
“他想拖,朕偏不让他拖。”李玉走回案前,从笔架上抽出第二支笔,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像刀子,“传令石敢当,濠州城外三千疑兵今晚全部散出去。每三里一处篝火,每处篝火配五面鼓。鼓点不要齐,东边敲完西边敲,让曹彬以为南唐援军已到。”
张伟飞快记下。
“第二。”李玉换了一张纸,“告诉裴执安,采石矶对岸宋军的所有暗桩,今晚丑时全部起出来。不要抓活口,让他们跑。跑得越乱越好。”
“跑?”
“朕要让赵匡胤在采石矶的斥候网络,一夜间变成瞎子。他看不见采石矶的兵力调动,就不敢让曹彬强攻濠州。”李玉顿了顿,“第三。”
他写下第三道密令时,手腕很稳,可墨迹比前两道重了三分。
“让泉州水师今夜起锚,北上三百里,明日午时前抵达长江口。战船全挂商船旗号,船上满载干草和硫磺。到了之后——”
他抬起头。
“烧掉宋国在江北的所有官仓。”
张伟盯着他,喉结动了动。
“官家,这一烧,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回头?”李玉把笔一扔,笔杆在桌面上滚了三滚,撞上砚台才停住,“他烧了朕的三个村子。”
澄心堂里安静了片刻。
只剩下烛花“噼啪”跳了一下。
张伟弯腰,将那三张密令收进袖子里。
“臣明白了。”
他刚要转身,李玉又叫住他。
“张伟。”
“在。”
“你带上一营新军,明早寅时出发。带一门破阵炮,不,带两门。去濠州北岸,找到那支徐州厢军——或者不管他们是谁的兵。他们的营地应该在濠州西北四十里处的陈家集。”
张伟愣了愣:“官家怎么知道?”
“因为那地方有水源,有丘陵遮挡,离濠州和采石矶都够远。”李玉说,“如果朕是曹彬,也会把袭扰偏师藏在那里。三百多骑兵,需要水草,又不能太近。”
张伟没再问了。
“到了之后怎么做?”
“你自己决定。”李玉看着他的眼睛,“朕只要一个结果——天亮之前,那三百个骑兵,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到北岸。”
张伟把军报攥紧在手心,指甲嵌进纸背。
“臣领旨。”
他退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
门轴转动,发出沉沉的一声闷响。
李玉独自站在舆图前,盯着濠州北边那片标注了三个黑点的丘陵。
三百多口人。三个村子。名字他都不知道。折子上的数字从来不会写村子的名字,写的是“濠北三村”、“淮左七寨”。用笔一勾,就是一行字。
他把指腹按在那三个黑点上,按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身,重新拿起笔,翻过刚才那张户部折子。
在背面写了四个字。
“全数赈济。”
写完,他把折子扔到一边,又摊开一张空白信纸。
这笔账,他得跟赵匡胤算清楚。
不是折子上的算法。
是另一种算法。
次日寅时,濠州城外仍在下雨。
张伟带着三百新军,沿淮河北岸往西走。破阵炮拆成三部分,炮管用油布裹了三层,驮在两匹健骡上。轮子和炮架由十六个士兵轮流扛着,每个人肩膀上都磨出了一道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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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大,细得像筛下来的面粉,可黏在脸上很快就糊住了眼睛。
张伟抹了一把脸,问旁边的斥候:“还有多远?”
“翻过前面那座坡就是陈家集。”斥候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探子在坡顶看过了,营地里有火光。至少两百人,马匹拴在西面,营寨门口只有两个哨兵,其余都在帐篷里避雨。”
张伟看了看天色。
再有半个时辰,天就该透亮了。
天亮前必须打完。
他招手叫来炮队的百夫长秦都,指着坡顶说:“带人把炮架上去。两门炮,一左一右,间隔五十步。目标——西面的马群。”
“打马?”
“对。第一轮炮打马。马惊了,营寨会乱。第二轮炮打营寨中间最大的那顶帐篷。”张伟顿了顿,“那是军帐,里头一定是他们的指挥。”
秦都愣了一下。他之前在校场试炮,打的都是城墙和土丘,没打过活物。
“将军,炮响之后——”
“炮响之后你继续装填。”张伟打断他,“我带步兵从坡下去,趁乱冲进去。两轮炮打完,你的炮口对准营寨东面的出口,出来一个轰一个。”
秦都咽了口唾沫,点头。
张伟转向其余士兵。新军的兵都是这三个月训练出来的,穿的是深青色新式军服,腰上挎的是短柄铁斧——近身巷战的兵器,比刀沉,比长枪短,在帐篷堆里抡起来,一斧一个。
“听好了。”他说,“进去之后不许放火。马匹能带走的全带走。刀枪盔甲带不走的就地砸碎。活口——”
他停了一下。
“不留。”
士兵们没人说话。
雨打在头盔上,噼噼啪啪的,像砂子落进铁锅。
张伟自己也没说话。他想起昨晚在澄心堂,李玉说“他烧了朕的三个村子”时的那个眼神。他见过李玉发怒的样子——朝堂上压着火气周旋,嘴角噙着冷笑,把话一句一句往别人肺管子上捅。可昨晚不一样。昨晚李玉的愤怒不是向外炸开的,是往里收的。像淬火的铁,从烧得通红猛地浸进冰水里,外表冷了,里头的硬度已经变了。
他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走。”
秦都带着炮队爬上了坡顶。
他跪在湿泥里测距,手指冻得有点僵,连比划了三次才确定仰角。两个炮手把炮架轮子底下的木楔子用锤子敲实,第三个炮手从油纸包里取出引火药,小心地倒进火门。
“装填。”
八斤重的实心弹丸从炮口塞进去,捅药的推杆压了三下才压实。
“点——”
秦都举起手。
坡下还能隐隐听见远处淮河的流水声。
他猛地把手劈下去。
“放!”
第一声炮响不是炸在耳朵里的。先是一团火光从炮口喷出来,半人高的火焰在雨幕里绽了一下,然后火光灭了,声浪才追上,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猛地拍在胸口。
坡下的张伟被震得退了一步。
他看见炮口喷出的那团火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过了不到三息,落进陈家集营地的西侧。
弹丸砸在地上,跳起来,穿过马群。
那一刻的声音是一种他从没听过的混合——炮声的回响还没散,马匹的嘶鸣声就叠加上来,然后是人声,帐篷撕裂声,铁器碰撞声。
秦都没时间看战果。他喊了第二声:“换弹——打军帐!”
左侧炮管还没冷却,右侧那门开了火。
这一炮的落点更准了。弹丸擦着营地中央大帐的侧柱飞进去,把半顶帐篷扯塌,露出里头惊慌混乱的人影。
张伟拔出腰刀。
“上!”
三百人从坡顶往下冲。
雨地很滑,有个士兵在下坡时摔了一跤,斧头甩出去一丈多远,他没捡,爬起来捡起斧头继续跑。
张伟冲在第一个。他跑过营地门口的哨兵时,那两个人正被炮声震得抱头蹲在地上。他手起刀落,一个,转腕再一刀,两个。
不用停。
营地里已经乱成一锅粥。西面的马群炸了群,上百匹马挣脱了缰绳在营地里横冲直撞,踩翻了火盆,踩塌了帐篷,踩倒了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士兵。有人穿着一条裤腿找兵器,有人赤条条地从帐篷里滚出来,被惊马撞飞出去。
张伟的兵以五人小队为单位散开,按训练时的巷战阵列往营地里推进。两人持盾牌挡前面,两人持铁斧从侧面绕帐篷,队长居中,负责补刀和指引目标。
有个宋军百夫长提着刀从倒塌的帐篷里蹦出来,一刀劈在南唐兵的盾牌上。刀嵌进木盾边缘,拔不出来。那南唐兵没给他拔刀的机会,右手的铁斧从上往下劈,劈在百夫长的肩胛骨上。斧刃卡在骨头缝里也没拔出来,他干脆抬脚把还在抽搐的人踢到一边,从地上捡起那把刀继续推进。
张伟穿过营地中央的空地。
那里用石头垒了一圈篝火,火还没全熄,烧焦的木柴在雨里嗞嗞作响。火堆旁边翻倒了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压着半碗冷掉的羊汤,汤碗里还浮着一只死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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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宋军军官从矮桌后面爬出来,左腿被弹丸碎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裤管往下线。他抬起头看见张伟,伸手去摸腰间的刀。
“你们——你们是谁?”
张伟低头看他。
“昨天,濠州以北的三个村子。”他说,“是你们烧的?”
那军官没回答。他摸到了刀柄,正往外抽。
张伟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是不是你们?”
军官的脸贴在泥地里,牙关咬得咯咯响。
“那是军令。”
张伟沉默片刻。
“军令。”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一刀落下。
他把刀背上的血在靴底上蹭掉,抬起头来。东面的营地出口处,秦都的第三轮炮开了火。弹丸砸在出口处的地面上,把正要往外跑的几个宋兵炸了个趔趄。
炮声在雨里闷闷的响了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然后安静下来。
只剩下马匹在营地角落里嘶鸣,和伤兵在泥水里呻吟。
张伟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雨水和血的混合物。
“清点。马匹带得走的全部牵走。兵器盔甲砸碎。活口——”他顿了顿,“数一数。”
这一仗,打完刚好天亮了。
消息传回金陵,是第二天午时。
张伟派出的快马驿卒一路换了两匹马,衣襟湿透了,嘴唇干裂,把军报递进澄心堂。
李玉接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第二眼。
然后就笑了。
“韩熙载。”他把军报递给旁边站着的韩熙载,“你看看。”
韩熙载接过来一看,差点没拿稳。
“全歼了?”
“全歼。”李玉说,“三百四十二个骑兵,跑掉六个。缴获战马一百一十七匹,弓弩两百多副,刀枪盔甲不计。张伟那边受伤三十七人,没死一个。”
韩熙载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发飘:“官家,张伟只是一个——臣记得半年前他还是管御药房的太监。”
“现在他带兵了。”李玉站起来,走到西墙的舆图前,把濠州西北陈家集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圈,“朕说过,南唐的兵,不是靠祖宗荫封带出来的。是靠脑子带出来的。张伟的脑子,比多半朝堂上的人好用。”
韩熙载沉默了一会儿,没反驳。
他知道李玉这话不好听,但他也承认,这话说得没毛病。
“传令给张伟。”李玉转过身来,把手里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让他原地休整一日,后日凌晨带两门破阵炮继续往北推进四十里。”
“四十里?”
“告诉张伟,三天之内,朕要他在濠州到徐州之间打出三场这样的仗。宋军放火烧了朕三个村子,朕要烧他五座军营。这笔账,加三成利息,连本带利还给他。”
韩韩熙载看着李玉,想说点什么——关于分寸,关于不可恋战,关于适可而止。
可话到嘴边,他咽回去了。
因为他看见李玉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那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深冬时秦淮河底的水,表面不结冰,摸进去才知道有多刺骨。
“臣这就去拟旨。”韩熙载低头退了一步。
李玉重新坐回案前。
桌上还摊着那张户部折子。他拿起来,翻到背面,把那四个字“全数赈济”又添了一行小字——“着户部三日内拨付银两,不得延误。违者,以渎职论。”
然后把折子合上,搁在一边。
又打开了裴执安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说,采石矶对岸宋军在昨夜丑时一片混乱,多处斥候点同时遭到不明身份的人袭击,宋军斥候四下逃散,到天亮时仍未能恢复联络。曹彬在濠州城下的主力被石敢当的疑兵虚张声势惊扰,连夜调整阵型,到今早辰时才确认南唐援军并未到达。
密报最后一行写着:“宋军宜春刺史已遣急使赴汴梁,求援。”
李玉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了和刚才看张伟军报时的笑不一样。刚才的笑是痛快的、锐利的,像刀出鞘时划出的那一线寒光。这会儿的笑,是慢的,沉的,藏在嘴角不去眼底。
“赵匡胤。”他自言自语,“你要拖朕,朕拖你。看谁先拖死。”
三天后,张伟在濠北丘陵地带打完了第三场。
那一场是在雨中行军时撞上的遭遇战。张伟带着两门炮往徐州方向推进,沿涂撞上一支刚从徐州往濠州方向移动的宋军辎重队。对方有两百多个车夫和百来个押运兵,运的是十几车过冬用的棉衣和药材。
张伟二话没说,让人把两门炮从骡子背上卸下来,在路边架好。
秦都问:“目标是——”
“辎重车。”张伟说,“烧棉花,抢药,不要俘虏。”
两炮打出去,头一炮砸穿了装棉衣的马车,弹丸拖着棉布碎片飞进后面一辆装药材的车,把那些包着蛇皮袋的草药炸得到处都是。第二炮打在押运兵中间,炸得十几个人捂着耳朵满地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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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步兵冲上去,半个时辰结束战斗。
抢来的药材装了四驮骡子,棉衣就地烧了个干净。押运兵逃散的寥寥无几,大部分被堵在路上解决掉。
张伟站在路边,撕了一块衣裳角蘸了点酒擦手上的血,然后用那只手掏出怀里的地图,用木炭在徐州以南六十四里处画了一个红叉。
三个红叉排成一条线。
濠州北边到徐州南边,三百多里沿淮防线,他打了三个晚上,把宋军在这条通路上的三个前哨营地端了个底朝天。
他把木炭头扔在地上,对一旁的秦都说:“回去告诉官家。火炮机动战术,初试有效。”
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骡子不够,第三趟转移时差点没搬动炮管。需要更多驭畜,六十匹至少。”
秦都拿小本子记了:“骡子,最少六十匹。”
这事传回金陵的时候,李玉正在崇政殿上朝。
韩熙载正在替户部辩解江州秋粮那笔亏空的原因,说刘主事“才上任不久,尚需熟悉”。话说到一半,殿外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驿卒。
是直接从濠州前线快马赶回来的新兵教官——那人一身泥水,直挺挺跪在丹墀下,把军报双手举过头顶。
李玉命张伟的副手秦都进来,他就跪在朝堂中间,所有人听着他说话。
“启禀陛下。张将军率新兵一营三百人,携破阵炮两门,三日内于濠州至徐州间连破宋军三处前哨营地。计毙敌骑兵三百四十二人,步卒与辎重兵五百一十六人,烧毁棉衣三千余套,缴获药材、弓弩、刀枪甲胄各数百件,战马一百一十七匹。我兵伤三十七人,亡——”
他吞了口唾沫。
“亡零人。”
崇政殿里嗡的一声炸了。
没人敢大声说话,但每个角落里都有人在用低得旁人听不清的音量互相问:“听见了吗?零人!零人!破了三座营,没死一个人!”
那些素来持重的老臣,那些平日里把“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挂在嘴边的言官,此刻全忘了体统。
“火炮!定是那火炮之功!”
“破阵炮,官家亲自赐的名——”
“那管铁管子能把城墙打出窟窿,打军营还不是一炮一个窟窿?”
李玉没有制止他们。他让这些声音在崇政殿里来回撞,撞在廊柱上,撞在藻井上,撞进那些从来没见过火炮实射的老臣耳朵里。
过了一会儿,议论声渐渐压低了。他们发现官家一直没开口,心里先虚了三分。
李玉这才站起来。
“都听见了?”
满殿文武没人敢答话。
“朕在两个月前把新式炮图交给虞素问的时候,朝堂上有人骂朕重工匠而轻士大夫。说朕‘与匠人为伍,有失天家体面’。”他慢慢扫过殿内几张面孔,“那些人在哪儿呢?站出来,把当初那句再说一遍。”
安静如死。
有几个人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但脚尖没挪半寸。
李玉也没继续追究。他走到秦都面前,亲自弯腰把那封军报接过来,打开,一字一字看完。
“好。”他把军报合上,转身面对群臣,“今天起,南唐兵器监改为军器制置司,一分为三——冶铁、铸炮、造铳,各由专人管辖。冶铁司暂时归虞素问,铸炮司与造铳司暂时由军器监旧人暂管,待张伟回朝后——”
他顿了顿。
“张伟升任军器制置副使,兼领新军左营指挥使。所部新军扩编至一千二百人,以徐州缴获战马配齐骑卒,十五日内成军。”
韩熙载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个太监出身的武官,从御药房管事到率领三百新军打了三场全胜,现在要管一千二百人,还要管军器制置司?
他想说点什么——于制不合,于例无循,于……算了。
他有种微妙的感觉:如果这时候自己站出来说“祖宗成法”,朝堂上至少有一半人会默默挪开一步,把他一个人晾在那里顶着李玉那一道平静而冰冷的目光。他可不想被晾。
“臣无异议。”韩熙载躬身道。
他身后的一些翰林、给事中也纷纷躬身。
李玉点了点头。
退朝后,李玉回到澄心堂。张伟的军报还在案头,他把那份军报捧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背面空白处题了一道简短的批复:“知道了。所要骡马六十匹已拨付兵部,明日启程。十五日后新军成军之日,朕将亲临校阅。”
写完,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背着手走到窗前。
窗外正对着长江方向。暮色正在堆积,天色从西边开始一点点变成靛青色,然后过渡到头顶的灰蓝,再往东边还剩一道窄窄的橙红。长江看不见——从这里望出去只有重重叠叠的殿脊和城墙——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正安静地流,像一条巨大而沉默的脉搏。
有人在门上敲了三下。
“进。”
进来的是裴执安。
他步履无声——除非他想让你听见。这会儿他大概不太想,因为他的脚步连衣角都没带起一丝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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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他在李玉身后三步外站定,把一卷纸条搁在案角上,“汴梁最新的消息。赵普昨日起身去了河北。河北禁军调动频繁,半个月内有三十一个指挥所换了统兵将领。”
李玉转过身来,嘴角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消退。“赵普?他这个时候去河北,不是为了调兵。调兵不用他亲自去。”他拿起纸条扫了一眼,“他是去查人的。”
“查什么?”
“查朕这边的火炮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李玉把纸条揉碎,丢进旁边的炭盆里,“赵匡胤手里应该有从张怀忠带回去的‘配方’。可那配方是假的。赵普亲自出马,是要在河北找一个能识破假配方的人。”
裴执安沉默了一会儿。“臣派人——”
“不必。”李玉说,“让赵普查。查越久越好。查越久,河北禁军那边的将领就更替越多。更替越频繁,军中将领越不稳。不稳的军队没法南下。”
他转身望向窗外,暮色正把最后一线橙红压进天边的暗蓝里。
“朕要的不是一城一地的胜负。朕要的是拖住他。拖到明年春天,拖到新军成军,拖到他把宝贵的出兵季节全耗在查案和内耗上。”
裴执安退后一步,隐入阴影里。
澄心堂里只剩烛火跳动的声音。
李玉望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裴执安,濠北三村赈济的事情户部动了吗?”
“刘主事今早已经亲自带银两赴濠州了。”
“那就好。”
他转回来,目光落在地图上濠州北面那三个被烧成灰烬的黑点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刚才用来批复军报的那支笔拾起来,在濠州徐州之间画了一条鲜红的横线。
这条线以南,从今往后,不许宋军踏过一步。
他把笔放下。
烛花又爆了一声。
在安静的澄心堂里,这一声响得格外清脆。
门外忽然有人叩了三下门。
不是裴执安——裴执安刚从侧门出去,不会走正门。
李玉让人进来。
门一开,进来的是刘主事。
他满头大汗,衣襟上沾着泥土,手里捧着一沓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整个人气喘得说不出话,只是把那沓油布往李玉案头一放。
李玉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本账簿。
江州赋税的账簿——但不是户部那本。这本更旧,纸张发黄,边缘有些被水浸过的痕迹,页脚卷得厉害。
“陛下。”刘主事缓过气来,“臣今天去江州查那笔三千石的亏空,在江州府库最里面的旧架子上找到了这个。这本是十年前江州秋粮赋税的总账——里面记的实征数额,跟末臣手里的新账全对不上。”
李玉翻开第一页。
然后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十年前。江州秋粮。
那个时候江州的知州是谁?
他记得。
是韩熙载。
门外又有人敲门。
这次是韩熙载。
“进来。”李玉说,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韩熙载进来的时候,手里也拿着一卷东西。他走到案前,把那卷东西在李玉面前摊开。
“当初……是这么回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