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上的雾散了以后,天色反而阴了下来。
李玉把濠州军报搁在案角,那块镇纸压住的不止是纸,还压着舆图上濠州城的位置。曹彬增兵的消息不意外,但这意味着濠州城下那几千南唐守军,最多再撑十二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有风,光秃秃的柳条在风里晃,像一排悬着的琴弦,却没谁能弹出声来。
御书房里的炭火盆烧得很旺,银丝炭在铜盆里塌下去一截,溅起几颗火星。但他站在窗前时,后脊还是被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凉意浸得发僵。这种冷不是天气,是消息。曹彬的增兵指令从汴梁发出来快马加鞭八天就到濠州,这速度本身就是在示威。
“官家。”张伟没走,站在门口,手里还捧着那支竹筒。
李玉没回头:“说。”
“韩熙载刚派人来问,濠州那边要不要提前调鄜州援军。原定是三日后合围,但曹彬增了兵,陈德昭那边压力大得很。刚来的军报说,城墙上能站人的垛口昨天被投石机砸塌了七处,补都补不及。”
“不调。”李玉转过身,“告诉韩熙载,按原定日子走。曹彬增兵是虚张声势,他要真有把握一口气吞下濠州,就不会增兵——他会直接攻城。现在他增了兵却引而不发,说明汴梁那边也在犹豫。这时候我们要是自己先动,反倒是帮他下决心。”
张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他没多问,转身退出去带上了门。竹筒在他手里晃了晃,里头装的军报没来得及呈,但他知道方才那番话已经足够答复韩熙载了。
殿里又静下来。
案角的烛火跳了一下,灯花啪地炸开,溅在军报边缘,烫出一个焦黄的印子。李玉走过去把烛台挪远了些,顺手翻开案头堆着的奏折。最上面一份是湖州萧望津送来的,说何敬堂涉案田产已查清,牵出地方豪绅七家,问要不要继续深挖。萧望津在奏折末尾加了一句:此事若彻底追究,恐牵涉当年先帝在位时的旧档,臣不敢擅专。
李玉的手指停在那句话上,停了两个呼吸。
先帝。这两个字在朝堂上说出来容易,在奏折里写出来也不难。但牵扯到先帝,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不是怕,是算。算的是那些旧档里可能牵连出的人,算的是那些人眼下站在谁一边,算的是如果继续深挖,朝堂上几股力量会怎么排列组合。
他没急着批,把这份压在了一旁。
下面一份是江寄渔从泗州递来的,说硝石矿开采量提了三成,但运力跟不上,请求增拨骡马。末尾附了一笔账:从泗州到金陵走水路需十二日,陆路需九日,而今存硝石积压三百二十石,雨季一来必要受潮变废。字迹工整得不像一个知县的手笔,每一笔每一画都用了力,纸张背面能摸到笔锋的凹痕。
李玉提起笔,在江寄渔的折子上批了“速拨骡马三十匹,准予就近征调泗州驿马”一行字。搁下笔,笔杆上沾的墨还没干,手指一蹭,沾了一小块黑。
他盯着那块墨渍看了两眼,没去擦。手指上的墨迹让他想起另一双手——弹琵琶的手,抱琴时拇指和食指侧缘总是干干净净的。那个人不会让墨渍沾在手上过夜,每天黄昏净手时用什么皂角、什么水温都有讲究。
他打断了自己的念头。
这时候他看见了那只箱子。
箱子搁在御书房东南角的檀木架上,不大,比梳妆匣大些,比书箱又小一圈。紫檀木的,边角包着铜,铜锁已经开了,是前几日整理周娥皇旧物时,宫女从坤宁殿搬过来的。当时他只瞥了一眼,说先放着,而后三天没碰。不是忙到没空,是下意识绕开了那个角落。每回从舆图前踱步经过,余光扫到那口箱子的轮廓,脚就自动拐了弯。
今天没拐。
他走过去,在檀木架前站了片刻,掀开箱盖。
里头最上面是一把琵琶。琵琶面上的螺钿还泛着幽光,是那年吴越国进贡的贡品,拢共两把,一把留在教坊,一把赐给了她。弦断了三根,第四根松松垮垮地搭在琴轸上,箱盖掀开时带起的风让它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嗡鸣。声音不大,但李玉的手指停在箱沿上,停了很久。
他没有急着去碰那把琵琶,先把上面一层取出来,放在一旁。
底下压着几卷画轴。打开一幅,画的是御花园里的海棠,旁边题了两行小字:“春去花犹在,夜来人未归。”笔触并不算好,和她的琴艺、舞艺比起来,画艺只能算平常。但她偏偏喜欢画,有一阵子痴迷到要让人把砚台搬到花丛边上,顶着太阳画一下午。李煜那时候笑她,说好好的花放着不看,画出来倒失了颜色。她不生气,只是说:“画画的人记住的是自己看见的,不是别人看见的。”
李玉把画卷起来重新系好。他记得那场对话——不,是原主记得。这段记忆在他脑子里像隔着薄纱看旧戏,轮廓在,细节模糊,连语气都得靠推测填补。
再往下是几件小首饰。珠花、玉簪、银镯。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玉簪上有道细裂纹,银镯边缘磨得发白。是她年轻时戴过的,后来有了更好的,就收了起来。她从不扔旧东西,连穿旧了的衣裙都要叠整齐再收起来,说衣有衣命,穿了就是缘分,不能随手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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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出其中一支翠玉簪。那年她十六岁,刚入宫没几个月,在御花园里弹琵琶,簪子滑落掉在青石板上,磕出一道细纹。他从地上捡起来,撩开她鬓边的碎发替她插回去。她低着头,耳根红了一片,琵琶搁在膝上忘了弹。那时候他还不叫李玉,叫李从嘉。
这道细纹现在还在,从簪头一直裂到簪身中间,没有修补过。李玉把这支簪子搁在一旁,和其他首饰分开放,放得很轻。
他继续翻。
箱子底层整整齐齐叠着几件衣裳,都是她生前常穿的。压在衣裳下面,还有一只很小的香囊,打开一看,里面是干枯的花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隐约能闻见一点点沉水香的尾调。这种香在南唐宫里叫“江南意”,配方只有她和调香司的掌事宫女知道。香料在窑里窖了三年才成,她一闻就能说出年份。有一回调香司把前年的香混进今年的料里,她一走近就皱了眉,说不对劲,让人拆开验,果然掺了。
衣裳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没封口。
纸是澄心堂纸,是她惯用的那种。笺纸上折痕很深,压在箱底太久,折缝处已经起了毛边,纸色泛黄,但墨迹还很清晰。信封上没写收信人,只在右下角题了两个字:从嘉。
李玉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住了。
“从嘉”这个称呼,他醒来之后再没人叫过。朝臣叫官家,张伟叫官家,连周女英也改了口叫姐夫。只有在这封信上,这两个字还活着,还带着写信人落笔时的温度和犹豫。
他抽出信纸,展开。
信不长,拢共七八行。字迹是他熟悉的,每个字的收笔都带一点微微的上挑,那是她写字时手腕悬得太高的习惯。起笔很稳,到中间几行开始出现了极细微的抖,像是写到这里手开始酸了。最后两行越写越小,越写越紧,像是怕纸不够用,又像是力气在流失。
“夫君。”
第一行就这一句。空了两格,下一行才接着写。
“你变了。不再是那个只知诗词宴饮的从嘉。你变得陌生,却又让人安心。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你没有走。你还在。那天夜里你高烧不退,太医都说不行了,我守到天亮,你的手忽然动了一下。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还是你,但又不是你了。”
李玉的手没动。
“你批阅奏折到深夜,你在朝堂上驳斥老臣,你建了军器坊,你造了火炮。这些事从嘉不会做,可你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敢问。怕一问,你就不再是你。怕一问,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他看到这里,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记忆中储存的画面,是自己组合出来的:她坐在坤宁殿的窗前写这封信,殿里的烛火和现在御书房里的差不多亮,她写几行就停笔,停笔的时候抬起头看窗外。窗外没什么好看,腊月的夜,黑得像浓墨泼了一地。她低头继续写,写到某些字的时候咬住下唇,咬得发白。
“可是夫君。无论你经历了什么,无论你变成了谁,我都信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不是因为你是我夫君,是因为你在做对的事。南唐需要你这样的人,不是需要只会填词赋诗的君王,而是需要能在乱世里撑住这片江山的人。”
李玉把这几行重新读了一遍。不是因为你是我夫君,是因为你在做对的事。他把这个句子拆开,嚼碎,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
最后两行字迹更潦草了些。没有前面那么工整,收笔的上挑变成了急促的拖笔,墨迹在撇捺处晕开来。
“从嘉,或者该叫你别个名字。那都不重要。妾此生得遇夫君,无憾。只愿来世,还能在你身边,弹一回琵琶,听你填一阕新词。”
落款:娥皇。
下面一行小字,写的是日期。是她离世前七天。
李玉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慢慢叠好,放回信封里。信封在他手里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他没塞进怀中,只是握在手心里。手掌的力道不知不觉加重了,纸被捏出几道新的皱褶。
窗外起了风。柳条撞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啪啪啪,像有人在用手指节敲木头。
他站了很久。
御书房的角落暗下来,檀木架上的烛台没点,东南角已经昏了一层。他站在那层昏暗里,脸被从窗外漏进来的天光映得半明半暗。
殿外的钟声响起来。沉闷而缓慢,一声,两声,三声。钟声落进殿内的寂静里,像石子掉进深潭,只在落下的那一刻有响动,之后便无声无息。潭太深了。
“对不起。”
他说得很轻。轻得连他自己的耳朵都几乎没听见。信纸在掌心里被攥得发皱,纸面上那两行潦草的字迹被挤得变了一点点形状。
“对不起……我不是他。”
最后一个字在喉咙里噎了一下,没说完,气就断了。他闭上嘴,喉结上下滚了滚。
不是他。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年,今天第一次说出口。说给她听,也许她听见了,也许没有。但她那封信里其实已经替他说了:从嘉,或者该叫你别个名字。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但已经叫了从嘉以外的某个名字,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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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风忽然大起来,把柳条猛地甩起,抽在窗棂上啪地一声脆响。殿里的烛火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扑得矮了一截,火苗一缩,差点灭了,又猛地窜起来,比原来还高。
他把信重新抽出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要把她写字的笔顺背下来。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了三折,放进衣襟内贴身的暗袋里。纸硌在他胸口,薄薄一层,却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转过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濠州的红圈还在。那条从金陵往北画的朱砂线穿过采石矶、乌江渡,一直没入了江北大片空白的地方。线是前日他亲手画的,用的是朱砂掺了一点墨,颜色发乌,和张伟画的鲜红色不一样。张伟问他为什么调这种颜色,他没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朱砂太贵,掺墨省一点。
他看了一会儿舆图,伸手从笔架上拿下毛笔,蘸了点墨,把濠州城外几个标注改了一下。改完之后搁下笔,又从怀里抽出那封信放在案上。
“娥皇。”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次比刚才那句“对不起”稍微响了一点,至少自己的耳朵听见了。
窗外柳条晃了晃。云层裂开一条缝,漏下一线惨白的冬日光,落在秦淮河上,河面闪过一瞬银光然后暗下去。天边有鸟飞过,三五只,排成一排,飞得很快,像是赶在下一场雨之前。
门外有脚步声。不是禁军的靴声,禁军走路时靴底有铁掌磕在砖地上的脆响。这个脚步声轻而碎,每一步都踩着脚尖,是内侍的步法。
“官家。”冯玉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尖细里带着小心。他在御前伺候惯了,别的太监通报时多少会拖一点尾音,他不拖。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干干净净,像是怕多占了空气。“周小娘子求见。”
李玉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把箱子合上,铜锁咔哒一声落回原处。转身走回案边,坐下,拿起镇纸压在濠州军报上。手指碰到信,停顿了一下,没收回衣襟,就搁在案上。又把笔搁在笔架上,指节上的墨迹还没干,蹭了一点点在笔架的竹面上。
“让她进来。”
门推开。周女英走进来时带进来一阵凉风。她穿着浅鹅黄的衣衫,裙摆很短,像是临时换的,不是出宫时穿的那套。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没戴首饰——连耳坠都没戴。脸上有些白,眼眶微红,但表情是定的,不像前几次来时那样慌张或好奇。那种定,是心里已经有了底的定。
冯玉恩在门外把门带上。袖口擦过门框,发出极轻的窸窣声,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轻得像猫从瓦楞上走过。
“姐夫。”她站在殿当中,没往前走,也没坐。浅鹅黄的衣摆被门外带进来的风吹得贴在小腿上,她没去理。
李玉看着她,等她开口。她站的那个位置很有意思——在门和案之间,更靠近门,和他之间隔了将近三丈。这是不想走近的距离。有事要说,且事先预估了说出口的难度。
“我去过坤宁殿。”她说,“姐姐的箱子,是不是在你这儿。”
李玉指了指檀木架上的紫檀箱。
周女英走过去。她走得不算慢,但每一步都落得很实,像是走在薄冰上,每踩一脚都要确认底下是稳的。手搭在箱盖上却没打开。她只是摸了摸箱子的铜锁,锁是开的,她碰了一下,锁头晃了晃,撞在铜包角上,叮的一声轻响。
“里头有封信。”她说。不是问句。
“你怎么知道。”
“姐姐走之前那天晚上,我在她宫里。她精神已经不太好了,说话断断续续的,但脑子很清楚,比守在外头的太医都清楚。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她留了一封信给你。她让我别急着告诉你,说她怕你——说等她走以后,你什么时候有空了,自然会看到。”
周女英转过身来,看着李玉。目光落在案上那封信上,停了一息,又移回李玉脸上。
“你今天看到了?”
李玉没回答。他伸手从案上拿起那封信。信纸上的折痕又深了些,是被他攥在手里时压出来的,墨迹在折缝处断开,有两三个字的半边笔画被折叠埋进了纸里。
周女英看着那封信,嘴唇抿了一下。没哭。
“我姐姐在信里说了什么。”
“你想看?”
“不想。”她摇头,摇得很快,素银簪子差点滑出来,她抬手按住了,“不想看。她写给你的,不是写给我的。我要是看了,就是偷看了她的遗言。我不能偷她的东西。我只是想知道……她走之前,有没有话留给我。”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柳条还在晃,影子映在窗纸上,像有一支无形的笔在宣纸上画着什么。
“她没有专门留话给你。”李玉说。
周女英的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她的手指从铜锁上收回来,握在身前,左手攥着右手的食指。
“但她说过一件事。”李玉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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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
“她说,南唐需要能撑住江山的人。不是只会填词赋诗的君王,不是只会宴游赏花的皇族。是能做事的人,是能在乱世里扛得住的人。”
周女英的眼神动了一下。
“这话是对你说的。”
“也是对你说的。”李玉看着她,“她走之前让我照顾你。但她没说让我把你关在宫墙里。她说你像她年轻的时候,比她还胆大。”
周女英的睫毛抖了抖。垂下眼,左手松开了右手食指,改成攥住右手小指。又抬起来。
“我姐姐年轻的时候有多胆大?”
李玉微微偏了下头。这个问题不在他预判的轨道上,但答案在记忆里现成地搁着。
“你知不知道她入宫之前做什么?”
“只知道她是家里嫡长女,十七岁进宫的。”
“她十五岁的时候,有一回你爹周宗被先帝召进宫议事,连着好几晚没回府。你府上的人急得不行,又不敢去宫门前打听。她换了一身她哥哥的衣裳,戴了顶帽子,装成送信的小厮,混进了外朝。在政事堂外面等了两个时辰,找着你爹身边的随从,问清楚了才回来。”
周女英睁大了眼睛。
“我从来没听说过。”
“这事你爹不知道。”李玉说,“只有她那个随从知道。那个随从后来调进了宫里,前些日子跟我提起来的。”
周女英没说话。她咬着下唇,咬得不重,但咬了很久。
“姐夫,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句话和上次她问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措辞。但语气不一样了。上次是好奇,带着点撒娇的试探。这次是把所有铺垫都撤掉之后的直面。
殿里的烛火又跳了一下。
“你自己心里没答案吗。”李玉反问。
“有。”周女英说,“上次你让我自己想,我想了好几天。从你醒来那天开始想,把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看过的人,全部理了一遍。我想出来一个答案,不太准,但够用了。今天我想听你说。”
李玉从案后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舆图上濠州的红圈还在,那条从金陵往北画的朱砂线穿过采石矶、乌江渡,一直没入了江北大片空白的地方。镇纸压着军报,纸边被风从门缝里透进来的气流掀得微微翘起。
“我不是你认识的李从嘉。”他说。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军务。
“他死了吗。”
“死了。”
周女英的嘴唇抿得发白,但没动。
“怎么死的。”
“发高烧,没救回来。太医试了能试的所有法子,热退了又烧,烧了又退,最后一晚没人守,都以为能撑过去。天不亮的时候走的。”
这细节不是他的记忆,是后来从冯玉恩嘴里问出来的。冯玉恩说的时候还跪在地上,说那晚本不该让宫女撤走,是太医院的值房离坤宁殿太远,叫人的工夫就迟了一盏茶。李玉当时没说话,只是记住了。
“那你呢。”
“我是另一个人。从他这具身体里醒过来,占了他的位置。”
周女英没说话。殿里安静了很久。风停了,柳条的影子也不再晃。窗纸上映出一个静止的、交错着黑色枝杈的轮廓,像是蘸墨画的山水小品。
李玉没有催她。他站在那里,侧身对着舆图,手指无意识地按在濠州那个红圈上。指尖的温度把朱砂烘热了一点点。
“你为什么告诉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不是怯,是沉,“你可以不说的。你骗我,我也看不出来。”
“因为你姐姐。”李玉的手指在舆图上濠州的位置点了两下,“她看出我不是从嘉。我不确定她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也许是我醒来当天,也许是我第一次在朝堂上驳斥老臣的时候,也许更早。但她从来没有问过。没有逼过。没有拿这件事戳过我一次。”
他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转身看着周女英。
“我让人查了太医署的档案。高热之后性情大变,史书上也有类似的记载。她完全可以拿这个说服自己,把所有的异常归结为病,继续过她的日子。但她没有。她在信上说:无论你变成了谁,我都信你。她知道我不是从嘉,但她还是写了那句话。”
周女英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均匀,是从眼睑边缘往里蔓延的那种红。但泪没掉下来。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攥成了拳,骨节发白。
“我姐姐替你守着秘密,到死都没说一个字。”
“对。”
“所以你不能瞒我。”
“对。”
她往前走了一步。只一步,然后又停住了。
“我姐姐在信里说信你。”她说。声音开始有点抖,但她把那股抖意咬在牙关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那我也信你。”
李玉看着她。那张脸上有一种他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少女的天真,也不是崩溃。是一种决心。这种决心在搁在眼眶下面,从红着的眼眶里透出来,像是湿漉漉的石头上长出来的青苔,越淋雨越结实。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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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让我帮你。不是帮我姐夫。不是帮李从嘉。是帮你。你做的事,不管你是谁,姐姐看得懂。我现在看不懂,但迟早能看懂。等我懂了,我要站在你旁边。”
李玉笑了一下。不是那种习惯性的嘴角上扬——嘴角只是动了动,笑意主要是在眼睛里。很短,收得很快,但在眼里停留的时间比在嘴角长。
“你现在就站着。”
周娥皇一愣,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
她站在舆图前,和李玉只隔了半张桌案的距离。舆图上的朱砂线就在她手边,采石矶三个字离她手指不到一寸。
“这不算。”她抬起头,“我要站在——你怎么说的来着——能看见这场棋局的位置上。”
“那就先从看清自己的棋子开始。”
李玉拿起案角的濠州军报,递到她面前。
“你现在能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去坤宁殿把你姐姐的旧物整理一遍。琴谱、手稿、书画,凡是她留下的,都收好。整理出来之后,拿来让我看一遍。”
周女英接过军报没看,搁回案上。她盯着李玉的眼睛。那双眼底有一层很薄的亮光,不是泪,是某种还没成型就被压下去的期待。
“整理完了呢。我以后还能帮你做什么。”
“整理完了再说。先把这一步走稳。”
周女英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快了些,浅鹅黄的裙摆在脚踝边抖出细碎的波浪。走到门边她停下来,侧过头,半边脸迎着从窗缝漏进的天光,半明半暗。
“姐夫。”
“嗯。”
“姐姐最后在信上落的名字,是娥皇。不是国后。不是周氏。是娥皇。”
她推开门走出去。
风又起来了,把门帘掀起一角又放下。帘子在半空打了个转,落回来撞在门框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李玉站在舆图前,伸手从衣襟里掏出那封信。信纸被体温捂得温热,他展开,目光落在最后那两行字上。
“只愿来世,还能在你身边,弹一回琵琶,听你填一阕新词。”
他把信重新折好,放进怀里。手指按住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信纸硌在肋骨上,薄薄一块,像一片没融化的薄冰。他在舆图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案边坐下。手按在镇纸上,指腹摸着镇纸冰凉的石面。
她落的是娥皇。不是国后。
国后是一个位置。谁来坐都可以,只要娘家够硬、礼节够周全、能替皇家生儿育女。但娥皇只有一个。能听出调香司掺了前年沉香的鼻子的那个。会在入宫前穿男装混进政事堂找父亲的那个。知道眼前人不是李从嘉却到死都替他瞒着的那个。
李玉的手在镇纸上停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没有再去想那封信。不是因为放下了,是因为该想的都已经想过一遍,再多想只会把情绪搅成浆糊。他把镇纸挪回濠州军报上,铺平舆图边缘卷起的角,重新看了一遍图上标注的兵力分布。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刚才周女英站的位置旁边,掉了一样东西。
是一根素银簪子。大概是她摇头时滑出来的,落在舆图架脚和檀木架之间的暗角里,被阴影吞了大半,只露出簪头一点点反光。她出门时抬手按过发髻,可能以为簪子还在。
李玉弯腰捡起来。簪身还残留一点体温,银面上有细微的划痕,是长期使用留下的。簪头刻了一朵很小的海棠,刻工很糙,不是宫里的手艺。可能是她自己刻的,也可能是她姐姐以前给她刻的。
他把簪子放在案头,挨着那支翠玉簪。
两根簪子并排放在一起。一支翠玉,一支素银。一支是娥皇的,一支是女英的。一支属于过去,一支还没开始。
他看了两眼,把素银簪子拿起来,放回衣襟内侧——和那封信隔了两层衣料,不是同一个暗袋。
冯玉恩又在门外敲门。这次不是内侍的步法。三快一慢,靴底有铁掌磕在砖地上的脆响,是禁军的节奏。
“官家。”冯玉恩的声音比刚才压低了些,尖细里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裴执安求见。”
李玉把手从衣襟上放下来。袖口拂过案面,把那两根簪子碰得挨在了一起,轻轻一声脆响。
“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