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晚棠发现,她和肖卫国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以前他下班回来,好歹还能赶上晚饭,吃完饭在院子里坐一会儿,逗逗秋瑾,和她聊聊天,到点睡觉。
现在不一样了,每周六晚上他就出门,跟孙德胜的车跑运输,有时候是附近的几个省市,要到第二天傍晚才能到家。碰上货主催得急、路上耽搁了,周日晚上回不来也是常有的事。赵晚棠这时候就会在周一早上路过运输队的时候去帮肖卫国请个假,说他身体不舒服,然后补上半天的觉,周二又照常去上班。
赵晚棠一开始还有些担心,怕运输队那边起疑心。但可能真是最近队里的活确实不多,少他一个人也不影响什么,请假的事就这么一次次地批了下来。
赵晚棠渐渐也就习惯了这种节奏。周六晚上她会给肖卫国多装两个馒头和一块咸菜疙瘩,再用军用水壶灌满一壶凉白开,塞进他的帆布包里。有时候家里有腊肉或者咸鸭蛋,她也会切上半块、包上一个,算是给他路上改善伙食。
六月的一个傍晚,赵晚棠放学回来,在灶房里做晚饭。秋瑾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截粉笔头,在一块废弃的黑板上写字。那块黑板是赵晚棠从学校带回来的,不大,刷了一层墨汁,挂在屋檐下面,平时给秋瑾练字用。
“娘,你看我写的对不对?”秋瑾仰起头喊了一声。
赵晚棠探出头看了一眼。小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人、口、手、大、小。笔画顺序基本正确,只有“手”字的最后一笔勾得有些勉强,但整体已经写得很像样了。
“写得不错。”赵晚棠擦了擦手,走过去蹲下来,指着“手”字说,“这一勾再往上带一点就更好了,你试试。”
秋瑾认真地点了点头,拿起粉笔,重新写了一遍。这一次勾得比刚才好了一些,她写完转过头来看赵晚棠,眼睛亮晶晶的,等着她点评。
“对了,就是这样。”赵晚棠摸了摸她的头,“我闺女真聪明。”
秋瑾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刚换不久的门牙,笑起来有一个小小的豁口,可爱得让人想捏一把。
赵晚棠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秋瑾今年虚岁六岁了。按照政策,七岁才能上小学一年级,还得再等一年。但这一年也不能就这么荒着,孩子现在正是吸收知识最快的时候,认字、算数、拼音,样样都要学,她自己在家里教虽然也能教,但毕竟不如学校系统。
前几天她在办公室听同事提起,说县二中今年九月要开设学前班了,专门招收五到六岁的孩子,为升小学做准备。课程设置跟小学一年级衔接,教拼音、识字、简单的加减法,还有画画和唱歌。学费也不贵,一学期五块钱。
赵晚棠当时听了就动了心,如果秋瑾能进县二中的学前班,那她们母女俩就能一起上下学。早上她送秋瑾到学前班的教室,放学再去接她,中午还能带她去食堂吃饭,既方便又放心。
她把这个想法跟肖卫国提过一次。那天晚上肖卫国跑完一趟短途回来,吃完饭坐在院子里乘凉,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把学前班的事说了。
肖卫国听完,摇着蒲扇问:“学费多少?”
“五块钱一学期。”
“行,那就送去呗。反正你在那儿,也方便。”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院子里,一人一把竹椅,摇着蒲扇,看着天上的星星。
赵晚棠靠在椅背上,望着满天繁星,心里盘算着:等九月份开学,秋瑾上了学前班,她的生活大概会轻松一些,现在每天中午还得回来给孩子准备午饭。等秋瑾去了学校,她就可以带着秋瑾吃食堂,方便很多。
六月中旬的一个周三傍晚,肖卫国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脱了鞋,倒了倒里面的沙子。
赵晚棠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递到他手上。他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半碗,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趟跑哪儿了?”赵晚棠在他旁边蹲下来,接过他手里的空碗。
“隔壁县。远倒是不远,就是路上遇到一段路在修,绕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土路,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藏着的那一丝疲惫,整个人像被榨干了一样。
她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只是站起来,走进灶房,把一直温在锅里的饭菜端了出来。
肖卫国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鸡蛋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棠棠,跟你说个事。”
赵晚棠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我跟孙德胜商量好了。”肖卫国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等到八月底,我就从运输队辞职。”
“想好了?”
“想好了。这段时间跑了快十趟,孙德胜那边没问题,货源和销路都稳定,两个人合伙跑,一个月跑三趟,刨去所有开销,每个人能分到这个数。”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
赵晚棠看着那两根手指,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又给他盛了一碗绿豆汤,放在他手边。
“那就八月辞。这两个月,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
肖卫国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他靠在椅背上,觉得这一路的颠簸和疲惫,在这一刻全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