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放完毕，严凤翔自上而下轻轻按压帆布包，一件一件确认所有信物安稳，没有倾侧移位，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至此，澴川孝感的风物信物，便收入行囊之中。”严凤翔抬眼望向站台外侧，远方辽阔的江汉平原铺展在秋阳之下，澴水如银色绸带流淌。
站台之上人来人往，列车停靠的时限步步迫近。周老师抬腕看了看手表，轻声提醒众人：“时间不多，我们该登车了。云梦站就在前方不远，下一站，便是古泽云梦。”
几人应声，小心穿过熙攘人流，重新踏上车厢。严凤翔依旧将帆布包紧紧护在身前，侧身挤过来往旅客，缓缓坐回原先靠窗的硬壳座椅。落座第一件事，便再次伸手隔着粗帆布细细抚过包内层层叠叠的各地风物。南京雨花石沉在棉纸软垫之间，温润坚硬；苏州檀香扇静静合拢，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缓缓渗出来；杭州西湖绸伞被牛皮纸包裹妥帖，竹骨柔韧；赣地红米装在粗布小袋，沉甸甸带着梯田泥土气息；醴陵釉下五彩瓷杯四周垫满软纸，生怕边角磕碰；南岳云雾茶的油纸小包，裹住衡山山间清润茶香；耒水古法土纸质地厚实，藏着湘南造纸人家的岁月；岳州山水折扇收束整齐，扇面上洞庭烟波依稀仿佛；武昌汉绣夹在硬草纸之间，丝线鲜亮；方才入手的孝感雕花剪纸横亘在土纸与汉绣缝隙之中，薄薄红纸，刀纹细密，董永槐荫相会的故事静静封存在牛皮纸内。
十件信物，跨越江南湖山、湘楚大地，一一收纳在这只饱经风尘的旧帆布包内。严凤翔指尖停留在帆布表面，嘴角浮起淡淡笑意。这一路自南向北，沿着铁道寻访山河风物，每一件物件，都是一方水土凝练出来的文脉印记。
车厢门“哐当”一声闭合，悠长汽笛再度鸣响，列车车轮重新碾过钢轨接缝，熟悉的“哐当、哐当”节律再次响起，缓缓驶离孝感站台，向着云梦方向继续前行。
秋阳高悬在江汉平原上空，光线通透柔和，透过车窗落进车厢。列车一路向北，原野风光较之孝感城郊又有细微变化。此地便是古时赫赫有名的云梦泽腹地，千万年前浩渺大泽慢慢淤积，化为一望无际的平畴沃野，河湖交错，水网密布，沟渠塘泊星罗棋布。远远望去，广袤大地一望无垠，没有巍峨高山遮挡视野，只有一道道河堤、一片片湖塘，散落于黄褐色收割完毕的田野之间。
“云梦，古为云梦泽。”周老师倚着车窗，目光眺望窗外无边原野，缓缓开口，声音从容沉静，“上古之时，这一片方圆千里皆是浩渺水泽，大泽吞吐江汉，鱼虾繁盛。岁月推移，泥沙淤积，大泽慢慢化为平陆，留下无数残湖、塘堰、河泊，故而云梦一地，自古盛产河鲜。云梦之名，便源自这片已经消散的千年古泽。此地不止物产丰饶，更是楚文化腹地，楚人行军、游猎，常在云梦大泽之间。后世出土云梦秦简，震惊学界，足见这片土地文脉悠远。”
林知夏将脸颊贴在冰凉车窗玻璃上，静静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湖塘。塘边芦苇丛生，秋风掠过，白茫茫芦花随风起伏，几只白鸥掠过水面，轻点涟漪之后振翅远飞。田埂之上，农人正挑着竹筐往家走，筐中盛满刚刚起塘的草鱼、青鱼，鱼鳞在秋日阳光下闪闪发亮。
“河湖众多，鲜鱼充沛，也正是云梦鱼面诞生的根基。”陈怀安翻开随身携带的资料簿，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纸页上记录的文字，推了推鼻梁黑框眼镜，低声为众人解说，“云梦鱼面始创于清道光十五年，算来已有将近两百年历史。相传当年云梦城内许传发布行之中，一位黄姓厨师和面之时，不慎打翻预先备好的鱼茸，情急之下便将鱼肉泥揉进小麦面粉之中，擀皮蒸切，意外创出这一道独特吃食。后来手艺代代相传，便是今日闻名江汉的银丝鱼面。民国初年，云梦鱼面远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还斩获银质奖章，名声传到海外。”
“吃鱼而不见鱼，以鱼肉入面，擀皮切丝晒干。”严凤翔闻言，膝头摊开笔记本，钢笔沙沙落下，快速记下要点，笔尖在纸页上停顿片刻，轻声感慨，“我们一路收集信物，雨花石、檀香扇、汉绣、剪纸，大多是可长久留存的手工艺品。云梦鱼面却是吃食，经晒制干燥之后，可以长久收纳携带，将一方水土的河湖滋味封存在银丝细面之内，倒别有一番意趣。”
“正是如此。”周老师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连绵不绝的湖塘，缓缓说道，“风物信物，并非只局限于雕刻、刺绣、剪纸这类工艺摆件。一方土地出产的特色食物，同样承载乡土记忆。江南稻米、湖湘名茶，皆是如此。云梦古泽，水土孕育肥美河鱼，当地人巧思独运，把鲜鱼融于麦面，揉、擀、蒸、晾、切、晒，十二道手工工序，方才做成细如银丝、色白似玉的鱼面。一纸剪纸，留存的是荆楚民间刀刻文脉；一缕银丝鱼面，封存的却是古泽千百年河湖烟火。二者一艺一味，互为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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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之中人声熙攘，邻座两名云梦本地老农，抽着旱烟袋低声闲谈，口音软糯，带着江汉平原独有的温润腔调。二人话语之间，说起秋后塘里起鱼，家家户户晒鱼面的旧事。“每到秋里湖水清，塘鱼最肥，城里乡下不少人家都要做鱼面。逢年过节待客，煮上一碗，鲜得很。平日里走亲访友，带上一包晒干的鱼面，便是体面礼物。”
另一位老者吐出一口烟，缓缓补充：“从前全靠手工，凌晨就要起身剖鱼剔刺，捶打鱼蓉，揉面擀皮。面皮要擀得薄如窗纸，上笼短暂蒸透，摊开晾凉，再折叠切丝，摆在竹篾大簸箕上，趁着秋日晴好阳光晾晒。太阳不好，鱼面晒不透，存放不久便容易返潮变质，做鱼面要看天时，离不得秋日暖阳。”
林知夏静静听着二人闲谈，眼中泛起光亮，轻声开口：“原来制作鱼面如此讲究天时。秋日天高气爽，阳光干爽，河湖之中草鱼青鱼正是肥美时节，食材、气候两相契合，才是制作银丝鱼面最好的时候。我们此刻恰逢秋日途经云梦，也算机缘恰好。”
“民间手艺，从来离不开天时地利。”周老师缓缓点头，“孝感雕花剪纸，依托红纸刻刀，不受时节过多约束；云梦鱼面，却一定要等到秋后鱼肥、晴日干爽之时方才大批量制作。一方水土什么时候出产何物，什么时候适宜动手制作，都是一代代农人、手艺人在岁月之中摸索出来的规律，藏着朴素的生存智慧。”
闲谈之间，列车稳步向北疾驰。窗外江汉平原秋景连绵不绝，一片片收割完毕的稻田、一方方澄澈湖塘交替向后退去。堤岸之上，一排排白杨笔直挺立，金黄落叶被秋风卷起，在原野之上轻轻打旋。不时可以看见乡间简易码头，小木船泊在岸边，船舷堆着渔篓、渔网，渔翁坐在船头修补破损网眼。远远的村落掩映在成片乌桕树林之间，霜染乌桕叶红，星星点点点缀在黄褐色大地之上。
偶尔列车掠过乡间小站，低矮红砖站房静静立在原野之间，背着竹编背篓的乡民在站台等候列车，背篓之中装满刚捕捞上来的鲜鱼、莲蓬、菱角。列车呼啸而过，秋风扬起尘土，人影转瞬向后退却，消融在辽阔平原深处。
日头继续向西缓缓偏移，秋日暖阳斜斜洒入车窗，车厢之内暖意融融。过道之中挎竹篮叫卖零食的小贩来回穿梭，竹篮里装着炒南瓜子、红薯干、硬水果糖，吆喝声此起彼伏，软糯的江汉乡音在车厢内回荡。有人打开油纸包，取出云梦麻糖分给身边同伴，芝麻甜香漫开，和车厢里淡淡的烟草气息、稻谷清香交织在一起，是八十年代绿皮火车独有的人间烟火气息。
严凤翔低头翻阅笔记本，自南京启程一路向北，一行行文字记录沿途见闻，一页页笔记记下各地风物来历。金陵雨花石、姑苏檀香扇、杭城绸伞、赣地红米、醴陵瓷杯、南岳云雾茶、耒水古纸、岳州折扇、武昌汉绣、孝感雕花剪纸，一桩桩一件件历历在目。云梦鱼面，便是这趟南北风物寻访旅途之中，下一件将要收入帆布包的信物。他指尖轻轻摩挲纸页边缘，心中暗自期许，待到全部寻访完毕，将这十余件来自万里山河的风物一一铺开，便可直观看见华夏大地南北风土各异，文脉同源。
“前面就要抵达云梦站了。”周老师抬眼望向远方地平线上渐渐浮现出低矮县城轮廓，缓缓开口，“云梦站属于汉丹铁路线上一座朴素三等车站，建成于六十年代，站房是红砖平房，候车厅内摆放长条木椅，往来旅客大多是云梦周边乡镇百姓。列车停靠时间不长，只有短短十余分钟。我们下车之后，直奔站台特产摊位，寻访地道手工晾晒的银丝鱼面，切莫耽搁，误了发车时辰。”
严凤翔闻言，立刻收拢笔记本，小心放进帆布包侧边夹层，双臂环抱住帆布包，将包牢牢护在腿间，防止过道往来旅客磕碰。他又一次自上而下轻轻按压包裹，确认牛皮纸包裹的孝感雕花剪纸没有移位，硬质瓷杯、雨花石安稳不动，所有物件都稳妥安放，方才稍稍放下心来。陈怀安合上资料簿，塞进背包口袋；林知夏理平身上的确良衬衫衣角，目光望向窗外，眼底满是期待。
列车开始缓缓减速，车轮碾过钢轨的哐当节律慢慢放缓。悠长浑厚的汽笛一声接着一声，飘荡在古泽云梦辽阔的平原上空，越过连片湖塘与稻田，传向远处云梦县城。
“呜————！”
绵长汽笛消散在秋风之中，车身轻轻震颤，整列列车稳稳停靠在云梦站台。厚重车厢门向外拉开，一股带着湖塘水汽、鲜鱼腥甜与晒干粮食香气的秋风扑面而来。不同于孝感站台混杂莲藕泥土气息的热风，云梦的风，带着千百年古泽残留的湿润水汽，清润鲜活。
“云梦站，我们到了。”周老师站起身，目光望向站台熙攘往来的人群，低声嘱咐，“四人不要走散，抓紧寻访银丝鱼面。”
四人依次起身，跟着涌动的旅客缓步踏出车厢，踏上云梦站台。云梦站台规模不大，水泥站台地面布满长年踩踏留下的斑驳痕迹，站台边缘栽种数棵高大的苦楝树，枯黄叶片被秋风一吹，簌簌飘落地面。往来旅客络绎不绝，不少附近乡村百姓，背着竹编鱼篓、提着藤筐，筐中盛放刚从塘中捕捞上来的鲜活河鱼、莲蓬、菱角。挑担小贩沿着站台两侧依次排开，竹筐、木簸箕、粗布包袱一字排开，各式各样云梦特产整齐陈列，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是地道软糯的云梦乡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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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位之上货品琳琅满目，用油纸简封装好的麻糖、陶罐盛装的米酒、晒干的莲子、洪湖菱角，还有一摞摞用牛皮纸简包裹、细细麻绳捆扎起来的银丝鱼面，整齐码放在宽大竹簸箕之中。
严凤翔缓步前行，目光缓缓扫过一个又一个摊位。不少摊位之上虽然摆放鱼面，大多是批量出产，色泽略暗，丝条粗细不均，并非传统老作坊秋日阳光下自然晾晒出来的货色。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缓步寻访，细细分辨。一路走到站台中段靠近苦楝大树之下，他终于在一位白发老摊主面前停下脚步。
老人须发花白，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粗布对襟短衫，身前平放两只巨大圆形竹篾簸箕，簸箕之中整齐摊放一束束干透的银丝鱼面。旁边木凳上，还放着半张尚未完全切完、微微泛着鱼鲜色泽的半干面皮，旁边摆着一把厚重切刀。
“老人家，请问这些鱼面，可是您自家作坊手工晒制的云梦银丝鱼面？”严凤翔微微俯身，轻声开口询问。
白发老人抬起头，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深深褶皱，闻言缓缓点头，粗糙布满裂口的手指轻轻拿起一束鱼面，递到严凤翔面前。秋日阳光落在鱼面之上，根根面条莹白如银，细若发丝，丝丝缕缕松散舒展，没有结块发黑。凑近细闻，一股淡淡的鱼肉鲜气混着新麦面粉清香扑面而来，没有刺鼻异味。
“地道云梦老作坊手工鱼面。”老人嗓音沙哑厚重，一口地道云梦乡音，“塘里刚捞上来的草鱼、青鱼，凌晨三四点起身，亲手去头剔骨，捶打成细腻鱼蓉，再兑上等当年新收小麦面粉，反复揉压面团，擀成薄圆面皮，上笼短时间蒸透，摊在竹篾之上晾凉，折叠整齐之后再持刀细细切成细丝，摆在露天大簸箕，靠着秋日晴阳一连晾晒五六日，直到干透。全套十二道工序，一刀一刀，一手一手做出来，没有偷工减料。”
老人一边说着，伸手拿起一旁一束鱼面，轻轻掰开一根干面丝，断面平整干脆。“你看这断面，干透的鱼面干脆利落，不会发黏。早先我们做鱼面，大多是自家食用或是馈赠亲友，这几年来往火车旅客多，便趁着列车停靠站台，带上一小部分到这里售卖，让南来北往路人，尝一尝咱们古泽云梦的味道。早年这鱼面还出过国门，拿过万国博览会奖章，只是现在许多年轻人嫌手工麻烦，更愿意做速成货，像我们这般坚持全套古法日晒的，已经不多咯。”
周老师上前一步，小心接过一束银丝鱼面，指尖悬在银丝上方，不敢用力捏压，生怕干脆干面碎裂。他细细端详良久，缓缓开口：“你看这鱼面，色白如银，粗细均匀。鱼肉融于面中，肉眼看不见鱼肉碎粒，却处处带着河鱼鲜味，正是‘吃鱼不见鱼’。云梦依托古泽水网，盛产肥美河鱼，当地人独出机杼，将河湖馈赠，化为可以长久存放的干面。它不是陈列案头的摆件，却是土地河湖馈赠给百姓的日常吃食，逢年过节煮汤、爆炒都可，烟火气息十足。作为我们此行寻访的风物信物，再合适不过。”
陈怀安与林知夏一同俯身，仔细打量竹簸箕之中层层银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