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就学生工作现存的各类问题,平静交谈片刻。没有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同为候选人,依旧可以客观讨论校园学生工作的现状。竞选是竞争,但不是敌我对立。
聊了约莫二十分钟,季书尧抬腕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来。
“我就不多占用你们的时间了,知道你们还要打磨演讲稿,歌唱大赛彩排也即将到来,手上事务繁重。我先告辞,答辩会场再见。”
“慢走。”严凤翔和苏雨桐一同起身相送。
季书尧合上文件夹,轻轻带上活动室房门,脚步声在长廊渐渐远去。
房门关上的一瞬间,活动室里面方才勉强维持的平和气氛,瞬间被沉甸甸的现实重压笼罩。
江屹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这下麻烦了,半路杀出来季书尧。原本三方争夺选票,现在变成四方。他抓学生权益这个点,杀伤力很强。不少代表最关心的恰恰就是这些和普通同学息息相关的事。之前匿名文档搅浑舆论,现在又多出一名实力强劲的对手,我们这边的竞选难度直接翻倍。”
苏雨桐重新坐回桌前,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自己那份尚未定稿的申请书。
局势已经彻底改变。
之前打磨稿件,主要对标陆明远和许曼琪。陆明远胜在学术对接,许曼琪胜在新媒体传播。所以苏雨桐的文稿里面,重点阐述大型活动统筹经验,同时补充跨部门协调、兼顾多元板块的思路。
可季书尧入局之后,游戏规则又变了。他直接把“学生权益、提案落地、打通同学与校方沟通渠道”抬到竞选的核心位置。如果苏雨桐的申请书和答辩稿,依旧只停留在平衡文艺、学术、宣传、体育板块,就等于主动让出权益这块至关重要的阵地。台下数百学生代表,一定会发问:面对现存的权益诉求困境,你作为候选人,打算如何作为?
这一块,之前他们准备得相对薄弱。
“我们之前的思考,更多放在部门之间如何平衡,如何消解小圈子流言。”苏雨桐指尖点在草稿纸上,语气冷静,“但是对于学代会提案流转、学生权益反馈渠道优化,只零散提过几句,没有形成完整可落地的方案。季书尧深耕这一块很久,若是答辩场上被代表就此抛出追问,我们回答浅薄,就会直接落于下风。”
严凤翔拿起笔,快速在笔记本上划出重重一道横线:“没错。不能回避这个议题。我们必须补充一整块完整的规划。不能照搬季书尧的思路,要有我们自己的视角。他的优势是常年做提案收集;而我们的优势,是深度参与各部门运转,清楚部门之间协作卡点究竟出现在什么环节。”
江屹皱起眉头:“可是我们对权益部内部具体流程了解不算透彻,凭空构想很容易纸上谈兵。万一写出来的方案,和现实情况脱节,答辩场上被懂行的代表戳破,反而弄巧成拙。”
“那就去找懂的人了解情况。”苏雨桐当即下定决心,“今天下午,抽时间约权益部现任部长谈一谈。客观了解当前提案从收集到递交,再到反馈给到同学,全流程之中真实的堵点在哪里。不打探竞选相关,只调研学生工作现存问题,以完善竞选规划为由,客观沟通,避开瓜田李下的嫌疑。”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下午一点多。后天歌唱大赛彩排就要启动,文艺部一大堆筹备工作压在江屹身上;竞选答辩五天之后到来,申请书、演讲稿、全套预判问答还需要大规模增补修改;如今又要新增权益板块的调研与方案撰写。几件大事全部挤压在短短数日之间。
“时间太紧张了。”江屹叹了口气,“歌唱大赛彩排的物料、选手签到、舞台音响、计分规则,一大堆事等着处理,这边竞选又横生变故,多出这么多要补的内容。两边都不能出错,哪边崩盘,后果都不轻。”
“工作要拆分优先级。”苏雨桐迅速理清头绪,“歌唱大赛属于已经敲定落地的既定活动,是文艺部的本职工作,不能因为竞选分心出纰漏。江屹,大赛这边,你牵头盯紧彩排全部流程,选手名单、音响调试、现场分工表,今天之内全部敲定。竞选相关的调研、文稿修改,你不必投入太多精力,避免两边顾此失彼。”
她转头看向严凤翔:“下午,我们两个人分头行动。我去找权益部部长沟通,梳理提案流程现存堵点。你去找几位不同院系的普通学生代表私下聊聊,不要宣讲我们的竞选主张,只做倾听,收集他们真实关心的问题:除了大型活动之外,同学们真正希望学生会解决哪些现实麻烦。把收集到的问题全部记录带回。傍晚回到活动室汇合,把信息汇总,增补进申请书与演讲稿,同时更新答辩预判题库,新增十道以上和学生权益、学代会提案相关的预设问题,每一题准备两层应答思路。”
“好。”严凤翔立刻应下,拿起笔记本,把任务逐条记录。
桌上那一份季书尧留下的申请书副本静静摊开,白纸黑字提醒着他们,这场竞选再也不是原先预估的模样。三足鼎立的格局被打破,匿名流言依旧在暗处流转,新的对手手握截然不同的竞争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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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还不是全部。
严凤翔写完笔记,笔尖顿住,又想起一层隐患,眉头再度蹙起:“还有一层风险。季书尧半路入局,会分流原本陆明远、许曼琪之外的中间选票。选票被四份力量拆分,很有可能出现第一轮投票,没有任何一名候选人拿到过半票数的局面。按照学生会竞选规则,如果首轮无人过半,就要得票最高的两位候选人,进入第二轮再进行角逐。”
这句话落下,活动室的气氛又沉了一分。
苏雨桐当然记得这条规则。
若是多角竞争,选票高度分散,没有人拿到半数以上支持,便要淘汰其余候选人,只留前两名进入二轮对决。到那个时候,局势会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你永远无法预判,淘汰出局的另外两名候选人,他们的支持者,第二轮会把票投给谁。
“先不去预设二轮的局面。”苏雨桐合上季书尧的那份申请书复印件,推到桌子边角,“我们眼下能做的,只有打磨好自己的全部材料,把所有能想到的问题全部推演到位。剩下的,交给答辩,交给学生代表的判断。”
两人简单收拾桌面的文稿,分头离开活动室。
接下来的四天,校园之内,两股大事并行滚动。
歌唱大赛的赛前彩排如期开启。偌大的大礼堂灯火通明,聚光灯一遍遍调试,舞台上伴奏音乐循环响起,上百名参赛选手分批上台试麦、走台。林晓冉也站在选手队列之中,一遍遍熟悉舞台站位,从前的紧张焦虑,在一遍遍彩排练习之中慢慢沉淀为沉稳。苏雨桐大半的白日时间,耗在礼堂,盯流程、协调音响设备、处理选手突发状况。等到礼堂彩排结束,夜色已经笼罩校园,她再赶回社团活动室,和严凤翔汇合,继续打磨竞选答辩的全套材料,常常熬到夜里十一点之后才返回宿舍。
另一边,主席团竞选的热度,在各个院系持续发酵。
那份匿名的候选人对比清单,依旧在无数私人群聊之中流转传播。有人看出文档的偏向性,只当作流言一笑置之;可更多不熟悉学生会内部运转的低年级代表,依旧被文档里裁剪过的信息潜移默化地影响。陆明远频繁奔走各个院系,和院系代表见面交流;许曼琪借助学生会新媒体账号,发布一系列学生工作回顾推文,扩大自身曝光;季书尧则继续扎根权益议题,走访各个宿舍园区,收集同学诉求,不炒作、不喧哗,一点点积攒属于自己的民意基础。
四名主席候选人,四条完全不同的竞选路径,在校园之中并行铺开。
竞选答辩的日子,终于如期而至。
大报告厅座无虚席。台下坐满来自各个院系的学生代表,辅导员、团委老师坐在前排席位,摄像机架设于会场后方,记录整场换届答辩。
灯光打在演讲台之上。
按照抽签顺序,四位主席候选人依次登台。
陆明远率先上台,谈吐利落果决,条理清晰,细数学术论坛、辩论赛的丰硕成果,重点阐述如何加强学生会和院系、校方职能部门的对接,推动学风建设,获得台下不少高年级代表和老师的点头认可。只是谈及权益板块规划时,内容相对单薄,更多笔墨落在学术活动建设。
第二位登台的是许曼琪。她的演讲鲜活富有感染力,把新媒体账号的运营成果娓娓道来,提出拓宽学生发声线上渠道,打造多元化校园文化传播矩阵。演讲感染力极强,台下响起阵阵掌声,但被代表追问“线下权益诉求如何落地”时,方案大多停留在“加大宣传报道”层面,缺少落地执行链路。
第三位走上台的是苏雨桐。
站在聚光灯之下,她没有回避坊间流传的质疑。没有提起那份匿名清单的名字,却主动直面清单背后所有的偏见。她坦然说起文艺部过往一场场大型活动的实绩,随即话锋一转,讲述联席例会无数次沉默的议事、跨部门协同之中看见的弊病。她坦诚自己深耕文艺板块,但绝不认为学生会应当向单一方向倾斜。结合这几天和权益部部长沟通调研得来的信息,完整阐述自己对于提案流转优化、部门信息壁垒破除的构想。既讲看得见的舞台荣光,也讲幕后看见的种种短板,承认自身局限,讲清楚如果当选之后的改进路径。
台下代表席之中,有人默默点头,也依旧有人面露犹疑,先前那份匿名清单带来的刻板印象,不可能短短十几分钟演讲就彻底消弭。
最后登台的,是季书尧。
他的演讲没有华丽辞藻,不堆砌热闹的活动数据。通篇从普通同学最真切的痛点切入:食堂窗口反馈滞后、自习教室资源紧张、学代会提案递交之后石沉大海、院系学代和学生会对接断层。一条条现实问题铺陈开来,随之给出一套套经过现实推演、充分考量经费人手局限的改良方案。他也不回避短板,直白坦言自己缺少大型综合活动统筹经验,承诺如果当选,会充分调动各个部门部长的力量,补足自身经验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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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场答辩,他的发言沉稳务实,句句落在同学们切身的日常之中。话音落下,报告厅之内爆发长久而热烈的掌声。
答辩结束之后,便是现场匿名投票。
纸质选票分发到每一位学生代表手中,主席、副主席、各部部长副部长的候选名单一一印在纸面。会场安静下来,笔尖划过选票,数百位代表,写下自己心中的人选。选票统一收集,现场计票小组在团委老师的监督之下,封闭统计票数。
等待计票结果的那一个半小时,会场气氛微妙。候选人全部坐在会场侧方的列席席。苏雨桐坐在位置上,指尖微微交叠,内心谈不上必胜的期待,只有一种尘埃落定之前的平静。严凤翔坐在她身侧,脊背绷直,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礼堂外面的走廊,各个院系的代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大家心里各有猜测。很多人都在预判,主席会在陆明远与苏雨桐二者之间决出,季书尧虽然演讲出彩,但缺少部门部长履历,未必能够拿下足够选票。
大屏幕终于亮起。
现场主持人拿着结果公示单,走上舞台,清亮的声音响彻整个报告厅。
“各位老师,各位学生代表,经过现场匿名投票、计票小组统计核验,本届学生会主席团及各部学生干部选举结果,现在予以公示。”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舞台中央。
“学生会主席,季书尧,得票四百一十二票。”
话音落下,报告厅掀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四百一十二票,在全部五百二十六张有效选票之中,是一个相当可观的高票数。没有进入二轮角逐,第一轮投票,季书尧便拿到远超其余三人的票数,直接过半当选学生会主席。
台下,不少学代会委员、关心权益工作的代表,当即露出释然的神色。这个结果,打破了“主席必然出自在岗核心部门部长”的固有定式。
列席席上,苏雨桐心中也是微微一震,随即很快归于平静。这个结局,不算完全出乎意料。这几天看着季书尧一步一步扎实地扎根普通同学诉求,她已经明白,这一次,属于他。
陆明远最终得票两百一十三票,许曼琪一百七十一票,苏雨桐一百八十九票。四方角逐,选票高度分散,季书尧凭借权益议题强大的号召力,直接拉开差距,一举夺魁。
主持人的声音继续响起。
“学生会副主席,共设置两名席位。当选人:苏雨桐,三百零七票;另一名副主席,实践部原副部长曹亦清,二百七十八票。”
这一行结果出来,又是一片低声哗然。
苏雨桐当选副主席,算得上意外之中的惊喜。纵然匿名清单带来不少负面声音,可她答辩场上坦荡的陈述,过往跨部门协作的积累,文艺部实打实的工作实绩,依旧赢得相当一部分代表的信任,稳稳拿下副主席席位。
可所有人下意识看向列席席的严凤翔。
在此之前,绝大多数人的预判里面,严凤翔和苏雨桐作为搭档,会双双进入主席团,一人主席一人副主席,或是两位共同出任副主席。就连那份匿名流传的清单,也是将二人绑定在一起,渲染两大部门抱团的论调。
可副主席的当选名单之中,没有严凤翔的名字。
严凤翔坐在原位,脸上那一丝浅浅的期待,一瞬间彻底褪去。他指尖紧紧攥住膝头的笔记本,指节泛白。眼底翻涌错愕,随即迅速被一层沉沉的失落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