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边还只晕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灰蒙蒙的薄雾笼罩着整座校园。宿舍楼楼下的柏油路上,一辆米黄色的老式大巴早已稳稳停靠,汽车发动机低低地嗡鸣,排气管飘出一缕淡淡的白色热气。
苏雨桐背着一只简单的帆布挎包,包里装好了纸笔、新生接应名单,还有那份尚未写完的《溪头村草木染简易实操手记》大纲。她走出女生宿舍楼,远远便看见严凤翔、林知夏与古丽娅三人已经等候在大巴一旁。
“东西都收拾妥当了?”林知夏看见她走来,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老式机械手表,“时间刚刚好,七点准时发车,路上车程不短,咱们争取赶上中午抵达首都。”
“都准备好了。”苏雨桐点头,目光下意识扫过挎包外侧,文件夹边角从布缝之中露了出来。昨夜社团散会之后,她将溪头村项目的全部手稿、草图一一交给周飒爽保管,只留下大纲随身带着,旅途空闲之时还能抽空再斟酌字句。
四人陆续登上大巴。车厢内的座椅是人造革材质,经过长年使用,表面已经磨出一层温润的光泽。车子缓缓驶出学校大门,沿着宽阔的城郊公路一路向前疾驰。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向后退去,城郊连片的田野、村庄慢慢消失,道路两旁楼房渐渐多了起来。
漫长的旅途在车轮滚滚之间缓缓流淌。大巴一路奔行,穿过数座城市,窗外的景物不断更迭。苏雨桐靠在车窗边,视线落在飞速向后掠过的风景上,思绪却时不时飘回到千里之外的溪头村。坡地上的试验圃、山梁上白雾笼罩的青石拱门、深夜煎药房飘散开的草药香气,一桩桩往事如同幻灯片一般,在她脑海之中缓缓闪过。
严凤翔坐在她身侧,察觉到她眉宇间若有若无的牵挂,低声开口宽慰:“不必太过惦念学校这边的事情。飒爽他们几人做事稳妥,项目申报、学社招新都不会出岔子。等我们四五天之后回去,正好接着打磨草木染手册。眼下,先把首都接应新生这件任务办好。”
“我明白。”苏雨桐回过神,浅浅一笑,将纷乱的心绪收拢回来,“只是突然之间放下手里刚开头的文稿,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正午时分,大巴终于驶入了首都地界。
当车辆转过一道弯道,远处成片恢弘的楼宇忽然撞入眼帘。宽阔笔直的柏油大道向远方无限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秋日澄澈高远的蓝天之下,街道上车水马龙,浩浩荡荡的自行车洪流如同一条奔涌不息的长河,顺着主干道缓缓流淌,一眼望不到队伍的尽头。
苏雨桐不由得微微坐直身子,隔着车窗向外眺望。
这便是她从前只在课本、画报之上无数次向往过的首都。
八十年代的北京城,没有后来遮天蔽日的高楼大厦,二环之内大片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错落排布,灰墙木门,一排排老槐树扎根街边,浓密的枝叶撑开巨大的绿荫。主干道两旁,几栋庄重宏伟的苏式楼房拔地而起,墙面朴素厚重,带着独属于这座城市沉稳大气的气质。宽阔的长安街笔直舒展,路面干净平整,偶尔有老式的公交车、绿色吉普车缓缓穿过自行车的人海,喇叭声清脆悠远,在空气之中缓缓散开 。
大巴顺着车流慢慢向前行驶,窗外街头的景象鲜活滚烫,扑面而来。人行道之上行人如织,南来北往的路人步履匆匆,深蓝、深灰、军绿色的衣衫汇成一片人海。路边国营商店的橱窗擦得锃亮,玻璃窗之内整齐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街角摆摊的小贩支起木架子,红彤彤的糖葫芦串高高摞起,甜香的气息隔着车窗,仿佛都能够隐约闻到。马路边的公交站牌底下,早已排起长长的队伍,人们安安静静等候着电车驶来,老式有轨电车拖着长长的辫子,叮叮当当缓缓驶过路口。
车窗外掠过一道道熟悉又震撼的地标建筑,红墙巍峨,飞檐庄重。当那座举国闻名的城楼出现在视野远方,苏雨桐的心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说的滚烫情绪,顺着心口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从前只在书本画报之中看见过的画面,此刻就活生生铺展在自己眼前。她屏息凝望着窗外,目光久久舍不得移开。
“我们终于到北京了。”古丽娅坐在后排,眼睛亮晶晶的,语气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到首都。从前在家乡牧区,距离这里千山万水,万万没有想到,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便是来接应从家乡方向赶来报到的新生。”
林知夏望着窗外繁华街景,神色沉稳:“首都车站人流如海,中转旅客来自全国各地,鱼龙混杂。咱们接下来任务不轻。这批边疆牧区过来的孩子大多是第一次走出家乡,长途跋涉二十多个小时,一路舟车劳顿,对大城市的道路、换乘规则都很陌生。咱们第一步先前往北京站踩点探路,摸清出站口、接待站点、行李寄存处、候车室的位置,再和其他高校的接应队伍碰面,对接清楚新生列车到站的确切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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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穿过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街道,道路两旁胡同与主干道彼此交织。灰砖砌成的院墙一扇挨着一扇,胡同深处飘出寻常百姓家饭菜的烟火气息。街道之上,随处可见外地前来出差、观光的旅人,手提巨大的帆布行李包、蛇皮袋,肩上扛着鼓鼓囊囊的铺盖卷,行色匆匆地穿梭在大街小巷之中。天南地北的口音此起彼伏,北方浑厚的乡音、南方软糯的语调,交织成一曲热闹非凡的城市乐章。
又行驶了约莫半个钟头,前方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终于映入眼帘。
北京站巍峨的钟楼高高耸立,复古大气的主楼墙体庄重大气,楼顶时钟指针缓缓转动。站前偌大的广场开阔无比,放眼望去,人山人海,喧嚣的声浪隔着很远,就已经顺着敞开的车窗飘进大巴车厢之内。
“到站了。”林知夏出声。
大巴缓缓减速,慢慢停靠在广场侧边指定的临时停车区域。四人依次走下车门,双脚踏上首都北京站广场坚硬宽阔的水泥地面。秋日正午温暖的阳光洒落下来,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扑面而来的喧嚣瞬间包裹住四人。
偌大的站前广场之上,人头攒动,到处都是拖着大包小包行李的旅客。没有人拖着如今常见的拉杆行李箱,所有人远行的行囊,几乎都是厚实耐磨的帆布大包、印花蛇皮袋,一卷卷被褥捆扎结实,有的旅客干脆将包袱扛在肩头,步履匆匆向着进站口走去。广场上空飘荡着广播喇叭清亮的播报声,一遍一遍循环播报着列车到站、发车的通知,回声在宽阔的广场上空来回震荡。
广场的一侧,一长排长条桌子整齐地依次排开。几十所高校在此设立临时新生接待站点。一张张长桌上铺着干净的白色桌布,桌面摆放着搪瓷水杯、登记册、钢笔。每一所学校的桌后,都竖立着一面醒目的红色校旗,旗帜之上印着各个大学的校名,红旗在秋风之中猎猎翻飞,老远便能看见标识,方便远道而来的新生寻到自己学校的接应点。
来自天南海北的高年级接待学生围在一张张桌子旁边,有的低头翻阅报到名单,有的踮起脚尖望向出站口涌动的人潮,还有的主动走上前,主动询问刚出站、满脸茫然的年轻面孔,核对新生身份。
“我们先过去摸清整片区域的布局。”林知夏将帆布包往肩上紧了紧,抬手向着出站口的方向一指,“首要探清楚三条关键路线:第一,新生出站之后,从地下通道走上广场的出口位置;第二,咱们学校接待站点的预定区域;第三,学校接送新生大巴临时停靠的位置,还有行李寄存点、饮水处、公共卫生间的方位。新生下车之后路线不能绕远,避免他们在偌大的广场之中迷失方向。”
四人随即迈开脚步,顺着川流不息的人潮,慢慢向着车站出站口的方向走去。
脚下广场的水泥地面,被长年累月来往的行人踩踏得光滑发亮。身旁擦肩而过的旅人,脸上带着一路风尘仆仆的疲惫,眼底却满是奔赴新生活的热切期盼。苏雨桐一边往前走,一边细心打量周遭环境,将一处处地标默默记在心底。车站主楼墙面上巨大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钟鸣,都仿佛敲在喧嚣人海之上。
走到出站口附近,地下通道不断涌出一波又一波刚下火车的旅客。人流一波接着一波从幽暗的通道口涌出来,如同潮水一般散开在宽阔的站前广场。喧闹的呼喊声、亲人重逢的欢笑声、小贩的吆喝声、广播的播报声,所有声响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
严凤翔走在她的身侧,目光冷静地扫视四周,低声梳理着路线:“出站通道一共两个出口,一东一西。边疆新生所搭乘的特快列车,将会从东侧出口走出。等他们抵达,我们四个人最好分开,两个人守东侧出口举校旗接应,另外两个人留守接待站点,登记信息、核对名单。接到人之后,带着队伍走广场北侧这条人行道,直线抵达校车停放的位置。这条道路行人相对稀疏,不需要穿过广场中央最拥挤的人潮,可以少走不少弯路。”
苏雨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一条宽阔通畅的步道横穿广场北侧,沿途标识清晰,确实是一条稳妥的接应路线。她从挎包里取出笔记本与钢笔,低头飞快地在纸页之上,手绘出一张简易的广场路线草图,出站口、接待点、大巴停靠位,一个个点位被她清清楚楚标注出来。笔尖划过纸面,她又在侧边空白处写下几条注意事项:牧区新生第一次抵达大城市,广场人流繁杂,务必清点人数,不要让孩子走散;随身行李较多,提前备好绳子捆扎铺盖卷;提前备好饮用水。
古丽娅站在一旁,望着源源不断涌出的人流,心底生出几分牵挂。她同样来自辽阔的牧区,十分清楚那一段漫长火车旅途的艰辛。“二十二人,一路上长途辗转,换车等候,孩子们这一路怕是早就累坏了。等接到他们,第一件事便是先让大家坐下歇歇脚,喝一口热水,再慢慢办理中转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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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没错。”林知夏接过话,目光望向广场上其余高校的接待站点,“我们先过去和省教育厅派驻在这里的联络老师碰面,对接新生列车最新的到站时间。”
四人穿过广场上涌动的人潮,一路走到高校接待区。一排排红色校旗在秋风之中招展,各个学校负责迎新的学生忙得热火朝天。好不容易寻到省教育厅临时设立的中转办事处,温知夏上前,拿出学校开具的接应介绍信。
办事处的老师看完介绍信,抬眼看向四人,脸上露出和善的神色:“你们来得正好。刚刚收到铁路那边传来的消息,边疆过来的那一趟列车,一路上站点停靠较多,比原定计划稍微晚点,大约明天上午九点十五分,准时驶入北京站站台。你们今天下午,可以先把学校接待站点的牌子、旗帜、登记物资全部布置妥当。后续,还会有三所兄弟院校的接送大巴,今天傍晚前后陆续抵达首都,大家统一在广场北侧的临时停车区停靠。你们几所学校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明白了,多谢老师告知。”温知夏认真记下列车晚点的消息。
辞别联络老师之后,四人重新回到广场之上。离新生抵达还有整整一天多的时间,探路踩点的工作,此刻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两个多钟头,他们几乎走遍了北京站广场内外的每一处关键位置。从出站地下通道里面错综复杂的岔路,到广场周边的公交站点、邮电局、国营招待所;从行李寄存处开放的时间,到最近一处可以打热水的服务点,所有信息,全部一一核对清楚。苏雨桐的笔记本上,一页又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记录,手绘的路线草图一张接着一张,就连广场上哪一段人行道午后阳光暴晒、什么时间段广场人流量达到高峰,都被她细心标注下来。
一路探查下来,时间悄然来到了午后。正午灼热的日光慢慢向西偏移,秋风徐徐吹来,带走正午的燥热。四人寻到广场边上一处安静的长椅坐下,短暂休息。
身旁人来人往,广场上的喧嚣依旧不曾停歇。苏雨桐抬眼望向远方繁华的街道,目光越过层层人流,望向首都城区深处一栋栋楼房。街道之上川流不息的自行车车流,依旧不曾间断。卖冰棍的老大爷推着刷着白漆的木质保温箱,摇着铃铛缓缓走过广场边缘,清脆的铃铛声在人群之中响起。
“先前在溪头村,每日所见皆是连绵青山、潺潺溪流。一脚踏入京华,天地忽然就开阔了。”苏雨桐轻轻感慨一声,心底生出一种强烈的反差。山乡的泥土气息还仿佛萦绕在衣襟之上,转眼之间便置身于这座千万人口的繁华都城。两种截然不同的光景,在她心底悄然对照。
“山乡有山野的沉静,京城有都市的阔大。”严凤翔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方,缓缓开口,“可归根到底,我们此番来到这里,目标却和溪头村下乡志愿工作一脉相承。在溪头村,我们帮扶山乡百姓摸索草木染副业;在这里,我们护送边疆学子奔赴校园求学,皆是牵起一座座跨越山水的桥梁。”
他这番话,恰好说到众人的心坎之上。温知夏微微颔首,脸上露出赞许之色:“说得好。千山万水,从西疆山野来到首都,再奔赴我们的校园,这群孩子求学之路走得不容易。我们一定要尽心尽力,把这次护送任务做好,让孩子们刚踏上首都这片土地,就能感受到一份踏实温暖。”
短暂休整过后,四人起身,着手布置属于本校的新生接待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