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泛起一层浅浅的流云青色,归云井的雾气还缠在染坊青砖墙根不肯散去,苏雨桐便醒了。
窗棂间垂着林墨亲手画蝉纹的蝉鸣绿纱,晨风穿过纱面,捎来后院紫藤架淡柔的花香,混着染缸静置一夜沉淀下来的草木靛气,揉成独属于这间小染坊的温柔气息。她赤脚踩过铺着月白粗布的木地,走到案前,昨夜收拾妥当的野餐竹篮静静摆在桌边。
竹篮是严凤翔前些日子亲手削竹编织而成,篮身细密竹缝间塞满晒干碾碎的紫藤花瓣,篮沿一圈缠绕海天蓝棉线,内侧垫着双层麦浪青软布,既能隔绝尘土,又能稳稳护住内里器皿。苏雨桐伸手掀开篮盖,一样样清点备好的物件:陶制酒瓮裹在霞影红绸缎里,那是严凤翔埋在归云井畔整整半载的紫藤花酒;两层叠放的木食盒,一层盛放赵磊昨日傍晚送来的槐花芝麻饼,一层码着清爽腌菜与绿豆蜜糕;两只薄瓷茶碗、一小罐槐叶茶,还有一方折叠整齐的星夜紫铺地布,边角用银线绣了一对振翅的银边蝉,是她夜里趁着灯影一针一线绣完的。
篮侧夹层塞着厚厚一叠纸,是林墨与晓蝉准备送去书法展的习作,纸上墨痕混着紫藤花汁,字里行间晕开淡淡的紫雾。她特意带上这些字,想着到白杨山深处的槐林铺开,借着山间天光比对笔墨深浅,也好提前修正笔画里的不足。旁边还搁着个小木匣,匣中装着林掌柜赠送的紫藤胶新墨条,另有几块裁好的各色布样——余音紫、萤火黄、蝉鸣绿、赤焰红,皆是严凤翔近期新调配出的染制配色,二人约好今日进山,借着林间草木光影,细细揣摩色料在自然光下的明暗层次。
腕间垂落一截缠绕余音紫布条的电话线,昨夜严凤翔打来电话,敲定今日一同前往白杨山后山槐林野餐,此刻想起听筒里他温和带笑的嗓音,苏雨桐指尖不自觉轻轻摩挲篮沿缠绕的蓝线,心底漾开一层温软。
门外传来轻微的竹竿碰撞声响,是严凤翔推着小木车停在了染坊巷口。木车是他改造过的,车轮裹了软布条,推行时不会发出刺耳响动,车上铺着厚实的流云青麻布,摆着一柄宽边竹编遮阳帽、两把木柄小铲,还有一只镂空竹笼,里面安稳卧着那只受伤的银边蝉“墨点”。经过数日药膏养护,蝉翅破损处已然结痂,不再时时蜷缩发抖,此刻正安静伏在笼中槐花枝上,偶尔轻轻颤动完好的半边翅翼。
苏雨桐拎起沉甸甸的野餐竹篮推门而出,晨露沾湿巷口石板,鞋尖蹭过石缝里钻出的细碎蓝草。严凤翔闻声回头,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短布衫,袖口挽至小臂,手掌还带着调配染料沾染的浅青,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眉眼间的沉静瞬间化开一层柔和笑意。
“收拾齐全了?”他上前伸手,自然接过她手中沉重的竹篮,稳稳放置在木车麻布中央,四周用布样垫稳,防止山路颠簸磕碰里面的瓷碗与酒瓮,“昨夜我又往食盒添了几块绿豆糕,知道你偏爱甜而不腻的口感,赵磊说绿豆沙掺了槐花蜜,入口带着清润草木气。”
苏雨桐走到木车侧边,低头看向竹笼里的银边蝉,指尖隔着竹笼轻轻点了点枝条:“墨点今日精神倒是足,方才在家还总往布包里钻,想来也盼着进山见槐树。”
“后山成片老槐树,枝桠间满是蝉鸣,它到了那里,也算寻到同类。”严凤翔扶好车把手,侧身示意她走在木车内侧,避开巷外往来挑货的行人,“昨日我提前上山探过路,半山腰槐林平坦开阔,一旁还有山涧清泉,正好用来沏槐叶茶,泉水清甜,比归云井井水更衬茶香。”
二人缓步推着木车穿过整条布店街巷,晨间的街市渐渐热闹起来。布庄伙计正将一捆捆新染布料晾晒在长竹竿上,各色布幅随风舒展,霞影红、星夜紫层层交错,像是把整片晚霞揉碎铺在了街巷上空。林掌柜倚着店门擦拭染缸,远远朝二人挥手,高声叮嘱:“山上草木茂盛,记得多采些嫩槐叶回来,下次调配蝉鸣绿染料正好用上!”
苏雨桐笑着抬手回应,严凤翔微微颔首应下,木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平缓柔和的轻响。行至街角,赵磊的煎饼摊已经支起,铁鏊子上摊着薄饼,槐花香气顺着热风飘出老远。晓蝉正蹲在摊边石板上练字,石板上歪扭的“槐”字沾了点点萤火黄色粉,林墨蹲在一旁,手里攥着一小把紫藤花瓣,正一点点往砚台里碾,预备调墨。
“苏老师,严大哥!”晓蝉率先抬头,立刻丢下石板快步跑过来,辫梢红头绳随风飞扬,“你们要去白杨山吗?能不能替我多摘几朵槐花?我想回家染小布条!”
林墨紧随其后,举着刚调好的淡紫墨汁:“我把新写的‘梦’字塞在您竹篮夹层啦,您在山上帮我看看,天光底下墨色匀不匀,若是淡了,我再多加些紫藤花汁。”
苏雨桐俯身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发顶,柔声应下:“放心,一定给你们摘满满一兜槐花,傍晚回来带给你们。字我会仔细看,晚间来染坊,咱们一同调整笔墨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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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磊擦了擦手上的面粉,递来一个油纸小包:“刚出炉的芝麻槐花饼,额外多加了芝麻,带上路上充饥。山里风大,饼揣在布包里不容易凉。”
严凤翔接过油纸包,小心放进食盒空余的夹层,又叮嘱两个孩子白日安心练字,莫要独自跑到后山荒林,这才与苏雨桐一同推着木车,顺着通往白杨山的青石山道缓缓上行。
山道两侧长满齐膝的野草,草叶缀满晶莹晨露,稍一触碰,露水便簌簌滚落,打湿布衫下摆。道路两旁错落生长着野生紫藤,藤蔓顺着山石攀爬,一串串紫花垂落,风一吹,细碎花瓣漫天纷飞,落在星夜紫铺地布、各色布样与竹篮之上,落得满身淡紫花香。
严凤翔放缓推车速度,时不时侧身伸手,拨开挡在道中央的粗壮枝桠,避免枝杈刮蹭到车上的布料与器皿。苏雨桐走在身侧,目光落在木车上摊开的几块布样,随口开口聊起染布的门道:“前几日学堂先生拿来课本封皮样稿,想要萤火黄底色,只是我试了两次调配,染出的黄色总过于鲜亮,少了几分温润厚重,不像山间日光沉淀出来的暖黄。”
“山间正午的阳光最是合适。”严凤翔抬眼望向山巅方向,晨光穿透层层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碎金,“等咱们抵达槐林铺开布样,借着正午天光比对色料。萤火黄需少量掺入一点麦秸灰,中和浓烈艳色,再添加少许槐花汁,便能调出柔和温润的质感,如同此刻落在林间的朝阳,不刺眼,却自带暖意。”
二人一路闲谈,从染坊各色配色的调配诀窍,聊到学堂孩子们练字的趣事。苏雨桐说起林墨总爱在墨汁里掺花草汁液,把每一幅字都染上独有的草木色泽;晓蝉偏爱用赤焰黄颜料点缀笔画,每一个字都透着孩童独有的鲜活热闹。严凤翔听得眉眼柔和,说起昨日林墨蹲在染坊看他搅拌染料,缠着他询问染布盖印的力道诀窍,还说练字与染布同理,都要沉下心,力道均匀,才能留下完整好看的纹路。
说话间,青石山道渐渐趋于平缓,空气中的草木气息愈发浓郁,扑面而来的清甜槐花香盖过了染料的靛气,成片高大古槐出现在视野之中,便是二人约定的野餐之地。
整片槐林扎根在半山腰平整的坡地,数十棵数十年树龄的老槐树交错生长,粗壮枝干向四周舒展,层层叠叠的翠绿色槐叶交织成巨大的天然遮阳棚,隔绝山间灼热日光。枝头缀满一簇簇雪白槐花,微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铺了一地薄薄白绒,脚下泥土松软湿润,混杂着落花与腐叶的温润气息。一旁山涧顺着山石缝隙蜿蜒流淌,泉水澄澈透亮,撞击青石发出叮咚悦耳的声响,水底遍布光滑鹅卵石,几尾极小的山鱼自在穿梭。
严凤翔停下木车,先将放置酒瓮、食盒的竹篮小心搬至槐树下平整空地,随后取出那方星夜紫铺地布,四角分别压上光滑石块,平整铺开在落花满地的泥土上。布面银线绣制的双蝉落在槐花阴影里,紫底配白花,色彩相融,恰如染坊里搭配得当的布样。
苏雨桐打开竹笼,轻轻将银边蝉墨点放出。小家伙先是迟疑地停在铺地布边缘,片刻后振起完好半边翅膀,缓缓飞向近处槐树,落在一簇槐花枝桠间,与林间原生的蝉鸣相融,细碎清亮的蝉声在槐林里悠悠回荡。
“让它自在些吧,傍晚返程再寻它回来。”苏雨桐屈膝坐在铺地布上,伸手整理摊开的各色布样,依次将蝉鸣绿、余音紫、萤火黄、霞影红整齐排开,平铺在布面,等候正午天光查验色泽。
严凤翔蹲在山涧边,用干净槐叶擦拭两只薄瓷茶碗,又取来带来的槐叶茶,舀起一捧澄澈山泉水装入陶壶,寻来几块干燥枯枝,在一旁避风处简单搭起小火堆,文火慢煮泉水沏茶。柴火燃烧发出细微噼啪声响,槐叶的清苦香气随着蒸腾水汽四散开来。
他回到铺地布旁坐下,拆开赵磊新送来的油纸包,将槐花芝麻饼一块块摆放在白瓷碟中,又打开两层木食盒,腌菜脆嫩爽口,绿豆蜜糕表层撒着细碎干槐花,光是看着,便让人觉得心底平和安稳。最后,他小心解开包裹酒瓮的霞影红绸缎,露出古朴粗陶酒坛,坛口用晒干紫藤花与棉絮封口,尚未掀开,醇厚柔和的花果酒香已然缓缓溢出。
“埋了整整六个月,归云井地下阴凉,锁住了紫藤与槐花的清甜,没有烈酒的冲劲,温和绵长,配槐花饼正好。”严凤翔指尖轻轻摩挲酒坛外壁,坛身是他特意寻陶匠定制,上面亲手勾勒了槐树与蝉纹,线条朴素干净,如同孩子们笔下不加修饰的笔墨。
苏雨桐垂眸看向酒坛上的纹路,忽然想起那日林墨在归云井台烫制的木牌,木牌上歪歪扭扭的“酒”字旁,画着一只缺翅小蝉,心底泛起柔软笑意:“那日林墨看见你埋酒瓮,非要蹲在井边帮忙挖土,还说好酒和好墨一样,都要静静沉淀,时日越久,滋味越醇厚。”
“这孩子心思通透,小小年纪便懂沉淀之道。”严凤翔倒出两杯刚煮好的槐叶茶,瓷杯边缘凝着薄薄水汽,递一杯至苏雨桐手中,“染布、练字、酿酒,世间万事皆是同理,急不得。色料急于捞出,布面色泽斑驳;写字急于落笔,笔画轻浮无力;酒急于开坛,花香未能融进酒液,白白浪费了数月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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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雨桐捧着温热瓷杯,浅抿一口槐叶茶,清润草木气息顺着喉间漫入四肢百骸,山间微风穿过槐树叶,带来阵阵凉意,驱散赶路的微热。她侧头望向铺开的各色布样,正午阳光恰好穿透槐叶缝隙,细碎金斑落在布料之上,各色色泽在自然光下展露截然不同的质感。
“你看这块萤火黄。”苏雨桐指尖轻轻拂过布面,日光下布料艳色收敛,柔和温润,“掺了麦秸灰与槐花汁果然奏效,这般底色用作课本封皮再合适不过,孩童看着温和不刺眼,久看不累眼。”
严凤翔俯身凑近,目光顺着布样纹路细细打量,伸手指出细微调整之处:“若是想要更浅一层的黄,可再多添三成山涧泉水稀释色料;若是偏爱厚重质感,晾晒时延长半个时辰,让草木色素彻底渗进布料纤维。”
二人并肩坐在铺地布上,对着一块块布样细细探讨染制细节,从草木染料配比、浸泡时长,到晾晒所需的光照条件,一问一答,话语间皆是朝夕相伴打磨出的默契。紫藤花瓣时不时落在二人肩头、布样之上,淡紫色花瓣与各色布料交织,像一幅天然晕染的画卷。
聊完染布配色,苏雨桐打开竹篮夹层,取出林墨与晓蝉的书法习作,一张张平铺在星夜紫布面上。林间天光柔和,纸上混着紫藤花汁的墨痕清晰浮现,淡紫色光晕缠绕每一个笔画。
严凤翔逐张翻看习作,目光落在那幅画着归云井、酒瓮与两只挖土人手的简笔画上,眼底笑意更深:“这张画藏着心意,等书法展展出时,不妨衬一块墨池黑底布,如同你昨夜绣蝉纹的那块,深色衬浅墨,笔墨韵味更突出。布展的木框我晚间回去打磨,边缘裹一层霞影红绸缎包边,和布料纹样相互呼应。”
苏雨桐轻轻点头,将习作一一收好,重新叠整齐放回夹层。她拿起一块槐花饼轻轻咬下,芝麻焦香混着槐花清甜在舌尖化开,忽然想起昨日学堂孩子们的话语,笑着开口:“晓蝉说,饼要趁热吃,如同染布色液要趁热浸泡,才能牢牢锁住香气与色泽;林墨说,练字像染匠盖戳,下笔得用足力道,字迹才能清晰端正。两个孩子总能把染坊的道理,安在练字之上。”
“日日往来染坊,耳濡目染,自然触类旁通。”严凤翔也拿起一块槐花饼,慢慢咀嚼,“往后若是他们愿意,待年岁稍长,除了练字,也能学几分调染料、染布料的手艺,字与布本就相通,笔墨是纸上色彩,染料是布上笔墨,皆是用心勾勒美好。”
山涧泉水叮咚作响,枝头蝉鸣此起彼伏,风吹槐林簌簌轻响,世间喧嚣仿佛尽数被层层枝叶隔绝在外,整片山间只剩下二人平缓闲谈的声息,安静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