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远在据点住了三天。
白夜给他处理了手臂上的淤青,又检查了身体。除了瘦得厉害和几处皮外伤,没有大问题。苏沐晴每天给他送饭,他吃得不多,但每顿都吃完了。第三天的时候,他已经能自己站起来走路了。虽然走得慢,但不用人扶。
七月二十九日早上,方知远坐在厂房外面的石凳上晒太阳。苏沐晴端了碗粥过来,放在他面前。方知远接过去,吃了一口。
“林夜呢。”他问。
“跟秦守在说话。”苏沐晴在他旁边坐下来。“总部那边有动静。龙飞在内部会议上把册子念了。念完之后有人当场就拍了桌子,说清理派做得太过分了。龙飞说现在内部吵得很厉害,清理派压不住了。”
方知远点了点头。他吃了两口粥,放下碗。“苏沐晴。我想回去。”
苏沐晴看着他。“回哪里。”
“北方。我的研究所被烧了,但地方还在。我想回去。重新开始。”
苏沐晴沉默了几秒。“总部还在追你。”
“我知道。”方知远说。“但清理派现在压不住了。龙飞在内部撑着。我回去之后,重新整理资料。方知远被烧掉的笔记不止那三本。我还有备份。藏在一个地方。我要回去把它们挖出来。整理好。继续研究。”
“研究什么。”
“被诡异改造过的人。”方知远说。“不只是那九个。全国还有更多。被清理派盯上的,躲起来的,不敢出来的。我要把他们找出来。记录下来。让他们知道有人在乎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苏沐晴看着他。这个瘦得脱了形的老人,坐在石凳上,端着粥碗,说着“让他们知道有人在乎”。她想起方知远笔记最后一页写的话。“他们不是怪物。他们是被诡异伤害过的人。那些东西是伤痕,不是武器。”
“我跟你去。”她说。
方知远看着她。“你跟我去。那林夜呢。”
“林夜留在这里。他身体没好利索。白夜说他不能跑太远。”苏沐晴说。“我跟你去北方。帮你整理资料。帮你找人。我跑得动。”
方知远看着她。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很轻。“你跟林夜商量过了吗。”
“还没。但我知道他会同意。”
方知远低头吃粥。吃完了,他把碗放在石桌上。“苏沐晴。你去跟林夜说。他同意了,我就走。”
苏沐晴点头。她端着碗站起来,往厂房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方知远。他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晒着太阳。他的脸上有光。
苏沐晴走进厂房,看到林夜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地图。秦守坐在对面。两个人在说话。她走过去。
“林夜。”
林夜抬起头来。“怎么了。”
“方知远要回北方。重新整理资料。继续研究被改造过的人。我跟他去。”
林夜看着她。他没有立刻说话。秦守看了他们一眼,站起来。“我去看看车。”他走了。
林夜把地图合上。“你跟他去北方。”
“嗯。”
“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个星期。可能更长。方知远说他有备份,藏在一个地方。要挖出来。整理好。还要找人。全国还有更多被改造过的人。”
林夜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苏沐晴。“你一个人去。”
“方知远在。不是一个人。”苏沐晴说。“而且我会带林暗一起去。方知远需要人帮忙跑腿。林暗跑得快。”
林夜看着她。他的左手放在桌上。手指在动。很慢。苏沐晴看着那根手指。
“阿核说什么了。”她问。
林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它弯了一下。然后停了一会儿。又弯了一下。”
“什么意思。”
“它在想。”林夜说。“它可能也觉得你应该去。”
苏沐晴把他的手握住了。“我不是不回来。我回来。方知远的事办完了就回来。”
林夜看着她。“好。”
苏沐晴愣了一下。“你就说好。”
“你说的有道理。”林夜说。“方知远一个人回北方不安全。他需要人帮忙。你跑得动。林暗能跟着。秦守在这边能帮我。赵叔也在。我留在这里看着据点。等你们回来。”
苏沐晴看着他。她突然觉得他好像比以前话多了。以前他说“好”就是“好”。现在他说“好”后面还会跟一堆解释。她不知道这是阿核影响了他,还是他自己变了。但她觉得这样挺好。
“那你在这边做什么。”她问。
“盯着总部。”林夜说。“秦守说清理派被压住了一部分。但还没完全倒。龙飞在内部撑着。我在外面盯着。如果清理派再动手,我能第一时间知道。”
苏沐晴点头。她看着他的左手。手指还在动。她伸出手,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在他掌心里写了一个字。写得很慢。
林夜低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好。”他说。
苏沐晴写的是一个“等”字。和上次一样。她的意思没变。等她把方知远的事办完。等她回来。等所有事都结束。她在这里。她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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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苏沐晴收拾了一个包。衣服、铜片、方知远笔记的复印件。她把铜片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白夜做的。紧急的时候捏碎。她攥着它,想起六月九日那天。她守着一具空壳。那时候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回来。现在她知道了。他能回来。她也能。她走出去,也能回来。
第二天一早,方知远、苏沐晴、林暗三个人上了路。赵铁军开车送他们到火车站。林夜站在据点门口,看着他们上车。苏沐晴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林夜。”她喊了一声。
林夜走过来。“怎么了。”
“你手伸出来。”
林夜把手从车窗伸进来。苏沐晴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又写了一个字。和之前一样的“等”字。
“等我回来。”她说。
林夜看着自己的掌心。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稳。
“好。”他说。“我等你。”
车开了。苏沐晴从后视镜里看着林夜站在门口。他穿着深色外套,左手垂在身侧。他在看她。一直看着。直到车拐了弯,看不到了。苏沐晴把头靠在后座上。方知远坐在她旁边。
“舍不得。”方知远说。
“嗯。”苏沐晴说。“但事情要做。”
方知远看着她。他笑了一下。“你和他很像。”
“哪里像。”
“都想做事。”方知远说。“都愿意等。”
苏沐晴看着窗外。火车还没有到站。路两边是七月的田地,绿油油的。太阳很高。她攥着口袋里的铜片。攥了一会儿,松开。然后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方。
北方。方知远的备份。更多被改造过的人。事情还很多。但她跑得动。她等着回来。林夜等着她回来。阿核在等着。所有人都在等。她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