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春,二月,冯奉世还京师,更①为左将军,赐爵关内侯②。
三月,立皇子康为济阳王。
夏,四月,癸未,平昌考侯王接薨③。
秋,七月,壬戌,以平恩侯许嘉为大司马、车骑将军。
冬,十一月,己丑,地震,雨水。
复④盐铁官;置⑤博士弟子员⑥千人。以用度不足,民多复除⑦,无以给⑧中外繇役⑨故也。
【注解】
①更:改任。
②关内侯:秦汉二十等爵位中第十九等,有封号而无封国,食邑在关内。
③薨:周代诸侯死亡称“薨”,汉代用于高级官员或诸侯王死亡。
④复:恢复。
⑤置:设立。
⑥博士弟子员:汉代太学中由博士教授的学生,有名额限制。
⑦复除:免除赋税或劳役。
⑧给:供给。
⑨繇役:古代官府强制百姓承担的无偿劳役,“繇”同“徭”。
【译文】
春季二月,冯奉世返回京城,改任左将军,赐予关内侯爵位。
三月,立皇子刘康为济阳王。
夏季四月初三,平昌考侯王接去世。
秋季七月十四日,任命平恩侯许嘉为大司马、车骑将军。
冬季十一月十二日,发生地震,并降雨。
恢复盐铁专营官吏;设置博士弟子员名额一千人。这是因为国家用度不足,百姓又多被免除赋役,无法供给朝廷内外徭役需求的缘故。
【原文】
永光四年(辛巳,公元前四零年)
春,二月,赦天下。
三月,上行幸①雍,祠②五畤③。
夏,六月,甲戌,孝宣园④东阙⑤灾⑥。
【注解】
①幸:特指皇帝出行到某地。
②祠:祭祀。
③五畤:古代在雍地(今陕西凤翔一带)设立的祭祀五位天帝的固定场所。畤,古代祭天地及古代帝王的固定场所。
④孝宣园:汉宣帝的陵园。
⑤阙:古代宫殿、祠庙或陵墓前的高台建筑,通常左右各一,上有楼观。
⑥灾:发生火灾。
【译文】
永光四年(辛巳年,公元前四零年)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三月,皇上出行到雍地,祭祀五畤。
夏季,六月甲戌日,孝宣皇帝陵园东边的阙楼发生火灾。
【原文】
戊寅晦①,日有食之。上于是召诸前言日变②在周堪、张猛者责问,皆稽首③谢;因下诏称堪之美,征诣④行在所⑤,拜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⑥,领尚书事⑦;猛复为太中大夫、给事中。中书令石显管尚书,尚书五人皆其党也;堪希⑧得见,常因⑨显白⑩事,事决显口。会?堪疾喑,不能言而卒。显诬谮?猛,令自杀于公车?。
【注解】
①晦:农历每月的最后一天。
②日变:古人认为日食是异常天象,常附会人事。
③稽首:古代跪拜礼中最恭敬的一种,叩头至地。
④诣:前往。
⑤行在所:皇帝外出时的临时住所或京城。
⑥秩中二千石:秩,俸禄等级;中二千石为高级官员俸禄。
⑦领尚书事:兼管尚书台事务。
⑧希:同“稀”,稀少。
⑨因:通过。
⑩白:禀告。
?会:恰逢。
?诬谮:诬陷、诋毁。
?公车:汉代官署名,掌管宫殿司马门警卫及臣民上书、征召等事。
【译文】
戊寅日(当月最后一天),出现日食。皇帝于是召见先前那些声称日食灾变应验在周堪、张猛身上的人加以责问,这些人都磕头谢罪;皇帝便下诏称赞周堪的美德,征召他到行在所,任命为光禄大夫,俸禄中二千石,兼管尚书事务;张猛也重新担任太中大夫、给事中。中书令石显掌管尚书机构,尚书台五个人都是他的党羽;周堪很少能见到皇帝,常常要通过石显禀报事务,事务裁决都出于石显之口。恰逢周堪得了失音病,不能说话而去世。石显诬陷诋毁张猛,逼迫他在公车官署自杀。
【原文】
初①,贡禹奏言:“孝惠、孝景庙皆亲尽宜毁②,及郡国庙不应③古礼,宜正定。”天子是其议。秋,七月,戊子,罢④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卫思后、戾太子、戾后园,皆不奉祠⑤,裁⑥置吏卒守焉。冬,十月,乙丑,罢祖宗庙在郡国者。
诸陵分属三辅⑦。以渭城寿陵亭部原上为初陵⑧。诏勿置县邑及徙郡国民。
【注解】
①初:当初,追述往事之词。
②亲尽宜毁:按宗法制度,始祖之后,亲属关系超过一定世代(通常为五世或七世)即应迁毁其庙。亲尽,亲属关系已尽。
③应:符合。
④罢:废止,撤销。
⑤奉祠:进行祭祀。
⑥裁:通“才”,仅。
⑦三辅:西汉治理京畿地区的三个职官(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的合称,亦指其所辖区域。
⑧初陵:指为皇帝预先营建的陵墓。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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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贡禹上奏说:“孝惠帝庙和孝景帝庙都因亲属关系已尽应当拆毁,至于分布在各郡国的宗庙也不符合古代礼制,应当纠正定夺。”皇帝赞同他的建议。秋季七月戊子日,废止对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卫思后、戾太子、戾后陵园的祭祀,都不再供奉祭祀,仅安排官吏兵卒看守。冬季十月乙丑日,废止设在各郡国的祖宗庙。
各先帝陵墓分别隶属于三辅管辖。将渭城寿陵亭部的原野高地上作为(皇帝的)初陵。下诏不得设置陵邑县以及迁徙各郡国的百姓来充实此地。
【原文】
永光五年(壬午,公元前三九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①泰畤②。三月,幸河东,祠后土③。
秋,颖川水流杀人民。
冬,上幸长杨射熊馆,大猎。
十二月,乙酉,毁太上皇、孝惠皇帝寝庙园④,用⑤韦玄成等之议也。
【注解】
①郊:在郊外举行祭祀仪式。
②泰畤:古代祭祀天帝的固定场所。
③后土:指土地神,亦指祭祀土地神的社坛。
④寝庙园:古代宗庙分为两部分,前曰“庙”,用于祭祀;后曰“寝”,用于放置祖先衣冠及生活用品。园指陵园。
⑤用:采纳,采用。
【译文】
永光五年(壬午年,公元前三九年)
春季,正月,皇上出行到甘泉宫,在泰畤举行郊祀。三月,出行到河东郡,祭祀后土。
秋季,颍川郡洪水泛滥,淹死百姓。
冬季,皇上驾临长杨宫的射熊馆,举行大规模狩猎。
十二月乙酉日,拆毁了太上皇、孝惠皇帝的寝庙和陵园,这是采纳了韦玄成等人的建议。
【原文】
上好①儒术、文辞,颇改宣帝之政。言事者多进见,人人以为得上意。又傅昭仪及子济阳王康爱幸②,逾③于皇后、太子。太子少傅匡衡上疏曰:“臣闻治乱安危之机,在乎审所用心。盖受命之王,务在创业垂统④,传之无穷;继体⑤之君,心存于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⑥其功。昔者成王之嗣位,思述⑦文、武之道以养其心,休烈⑧盛美皆归之二后,而不敢专其名,是以上天歆享⑨,鬼神佑焉。陛下圣德天覆,子爱⑩海内,然而阴阳未和,奸邪未禁者,殆?议者未丕扬?先帝之盛功,争言制度不可用也,务变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复复之,是以群下更相是非,吏民无所信。臣窃恨?国家释?乐成之业,而虚为此纷纷也!愿陛下详览统业之事,留神于遵制扬功,以定群下之心。《诗》《大雅》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盖至德之本也。《传》曰:‘审好恶,理情性,而王道毕矣。’治性之道,必审己之所有馀而强?其所不足,盖聪明疏通者戒于太察?,寡闻少见者戒于壅蔽?,勇猛刚强者戒于太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必审己之所当戒而齐?之以义,然后中和之化应,而巧伪之徒不敢比周?而望进。唯陛下戒之,所以崇圣德也!
【注解】
①好:喜好。
②爱幸:受宠爱。
③逾:超过。
④垂统:把基业传给后世。
⑤继体:继承先帝的体统,指继位。
⑥褒大:褒扬、光大。
⑦述:遵循、继承。
⑧休烈:盛美的事业。
⑨歆享:指神灵享受祭品,引申为庇佑。
⑩子爱:像爱护子女一样爱护。
?殆:大概,恐怕。
?丕扬:大力宣扬。
?窃恨:私下遗憾、痛心。
?释:放下,放弃。
?强:勉力弥补。
?太察:过分明察,指苛察。
?壅蔽:闭塞,受蒙蔽。
?湛静:深沉平静。
?后时:落后于时机,指行事迟缓。
?齐:整治,规范。
?比周:结党营私。
【译文】
皇上喜好儒家学说和文章辞赋,较多地改变了汉宣帝时期的政治措施。进言议事的人多被召见,人人都自以为得到了皇上的欢心。此外,傅昭仪和她的儿子济阳王刘康受到的宠爱,超过了皇后和太子。太子少傅匡衡上书说:“我听说国家治乱安危的关键,在于审慎用心。承受天命的君王,致力于创立基业留传后代,使它无穷无尽地传承下去;而继承先帝统绪的君王,其心思在于继承和宣扬先王的德行,并褒扬光大他们的功业。从前周成王继位后,心中想着遵循周文王、周武王的治国之道来修养自身,将一切丰功伟绩都归于文王、武王,不敢自己独占美名,因此上天欣然享用其祭祀,鬼神也来保佑他。陛下圣明的德行如天覆地载,像爱护子女一样爱护天下百姓,然而阴阳未能调和,奸邪未能禁止,这大概是因为议论国事的人没有大力彰扬先帝的丰功伟绩,却争相指责旧的制度不能再用,一定要加以变更,(但)所变更的有的行不通,又再改回来,因此臣僚们互相指责非议,官吏百姓感到无所适从。我私下痛心国家放弃了已获成功的事业,而徒劳地去做这些纷乱的事情!希望陛下仔细思考关于传承大业的根本,留心遵循旧制、弘扬先帝功业,来安定臣民之心。《诗经·大雅》说:‘要思念你的先祖,继承发扬他们的美德。’这是道德的根本啊。《礼记·乐记》说:‘辨明好恶,调理情性,王者治道就完备了。’修养性情的方法,一定要明察自己具备的优点而勉力弥补自己的不足之处,大致说来:聪慧明达的人要警戒苛察琐细,见闻寡少的人要警戒闭塞蒙蔽,勇猛刚强的人要警戒过于暴烈,仁慈温和的人要警戒优柔寡断,沉静安舒的人要警戒错失时机,心胸宽广的人要警戒疏漏遗忘。一定要明察自己应当警戒之处,用道义来规范自己,然后才能实现中正平和的政治教化,而奸巧伪诈之徒才不敢结党营私希图进用。希望陛下警惕这些,以此来增进圣明的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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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臣又闻室家之道修①,则天下之理得,故《诗》始《国风》②,《礼》本冠、婚③。始乎《国风》,原④情性以明人伦也;本乎冠、婚,正基兆⑤以防未然⑥也。故圣王必慎妃后之际,别⑦适长⑧之位,礼之于内也。卑不逾⑨尊,新不先故,所以统人情而理阴气⑩也;其尊适而卑庶?也,适子冠乎阼?,礼之用醴?,众子不得与列,所以贵正体?而明嫌疑也。非虚加其礼文而已,乃中心与之殊异,故礼探其情而见之外也。圣人动静游燕?所亲,物得其序,则海内自修,百姓从化。如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奸因时而动,以乱国家。故圣人慎防其端,禁于未然,不以私恩害公义。《传》?曰:‘正家而天下定矣!’”
【注解】
①修:整治,治理得好。
②《国风》:《诗经》中反映各地民俗风情的诗歌部分。
③冠、婚:指《仪礼》中的《士冠礼》与《士婚礼》,代表成人礼和婚礼。
④原:推究本源。
⑤基兆:基础与征兆。
⑥未然:尚未发生之时。
⑦别:区分。
⑧适长:“适”通“嫡”,指正妻及长子。
⑨逾:超越。
⑩阴气:此指后宫、家庭内部的关系与秩序。
?庶:庶子,非正妻所生之子。
?阼:大堂前东面的台阶,古时主人之位,亦指帝王嗣位或祭祀时所升之阶。
?醴:一种甜酒,用于隆重礼仪。
?正体:正统的体统,指嫡长子的尊贵身份。
?游燕:游乐宴饮。“燕”通“宴”。
?佞巧:花言巧语,投机取巧。
?《传》:此指《周易·彖传》。
【译文】
“我又听说家庭治理得当,那么治理天下的道理也就掌握了,所以《诗经》以《国风》开始,《仪礼》以冠礼、婚礼为根本。以《国风》为始,是为了推究人的情性来阐明人伦关系;以冠礼、婚礼为根本,是为了端正基础、防患于未然。所以圣明的君王必须慎重处理妃嫔与皇后的关系,区分嫡长子的地位,用礼法规范宫廷内务。地位低的不超越地位高的,新人不能排在旧人前面,这是为了统合人之常情并理顺内部秩序;尊崇嫡子而轻待庶子,嫡子加冠于东阶之上,礼仪中使用醴酒,其他儿子不能参与这个序列,这是为了尊崇正统身份并辨明容易引起嫌疑之处。这并非只是表面增加礼制仪文而已,而是内心确实(对嫡庶)予以区别对待,所以礼制能探究其内在情理并表现于外。圣人的一举一动、游乐宴饮所亲近的人与事,一切事物都秩序得当,那么天下自然得到治理,百姓自然顺从教化。如果应当亲近的被疏远,应当尊崇的被贬低,那么谄媚奸巧之徒就会趁机而动,从而扰乱国家。所以圣人谨慎地防范祸端,在坏事发生之前就加以禁止,不因私人恩情损害公共道义。《周易·彖传》说:‘家庭端正了,天下就安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