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十二
【原文】
起昭阳大渊献，尽重光协洽，凡九年。
【注解】
① 起昭阳大渊献：
“昭阳”对应天干 癸（《尔雅·释天》：“（太岁）在癸曰昭阳”）。
“大渊献”对应地支 亥（《尔雅·释天》：“（太岁）在亥曰大渊献”）。
因此，“昭阳大渊献”即 癸亥年，为该时期的起始年。
② 尽重光协洽：
“重光”对应天干 辛（《尔雅·释天》：“（太岁）在辛曰重光”）。
“协洽”对应地支 未（《尔雅·释天》：“（太岁）在未曰协洽”）。
因此，“重光协洽”即 辛未年，为该时期的终止年。
③ 凡九年：
自癸亥年起，至辛未年止，依干支顺序为：
癸亥、甲子、乙丑、丙寅、丁卯、戊辰、己巳、庚午、辛未。
首尾两年皆计入，共 九年。
【译文】
（这段历史）从癸亥年开始，到辛未年结束，前后共计九年。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下
元狩五年（癸亥，公元前一一八年）
【原文】
春，三月，甲午①，丞相李蔡坐盗孝景园，堧地②，葬其中，当下吏③，自杀。
罢三铢钱④，更铸五铢钱⑤。于是民多盗铸钱⑥，楚地尤甚。
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⑦，乃召拜汲黯为淮阳太守⑧。黯伏谢不受印⑨，诏数强予⑩，然后奉诏?。黯为上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用之?。臣常有狗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
【注解】
① 春，三月，甲午：春季，三月，甲午日（干支纪日）。
② 丞相李蔡坐盗孝景园，堧地：丞相李蔡因侵占孝景帝陵园（外垣内的）空地而获罪。坐盗，因侵占（公物）而获罪。堧地，宫庙内墙以外、外墙以内的空地。
③ 当下吏：应当交给司法官吏（审讯）。当，判罪，此指交付。
④ 罢三铢钱：停止流通三铢钱。
⑤ 更铸五铢钱：改铸（并发行）五铢钱。
⑥ 盗铸钱：私自铸造钱币（此指为谋利而私铸五铢钱）。
⑦ 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皇上认为淮阳郡，位于楚地的边缘。郊，边缘地带。
⑧ 召拜汲黯为淮阳太守：征召并任命汲黯为淮阳郡太守。
⑨ 黯伏谢不受印：汲黯伏地谢罪，不接受官印。
⑩ 诏数强予：诏书多次强行授予。
? 然后奉诏：这之后才接受诏命。奉，接受，遵从。
? 为上泣曰：对着皇上哭泣说。
? 填沟壑：死的谦称，指死后尸体被扔进山沟。
? 不意陛下复收用之：没料到陛下还会收留任用我。
? 狗马病：谦称自己的疾病，如同狗马之疾。
? 愿为中郎：希望担任中郎（皇帝的近侍官）。
? 出入禁闼：出入宫禁门户。禁闼，宫门。
? 补过拾遗：弥补（皇上的）过失，纠正（朝政的）疏漏。
? 君薄淮阳邪：您看不上淮阳（太守这个职位）吗？薄，轻视。
? 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只是淮阳郡的官吏和百姓关系不融洽。顾，只是。
? 吾徒得君之重：（我）只想借重您的威望。徒，只。
? 卧而治之：（您）躺着（不问具体事务）就能治理好那里。
【译文】
春季，三月，甲午日，丞相李蔡因侵占孝景帝陵园外垣内的空地，将其（家族墓地）葬在其中而获罪，应当交付司法官吏审讯，他自杀了。
（朝廷）废止了三铢钱的流通，改铸并发行五铢钱。于是百姓多有私自铸造钱币的，楚地尤其严重。
皇上认为淮阳郡，位于楚地的边缘（需能臣镇抚），于是征召并任命汲黯为淮阳太守。汲黯伏地谢罪，不接受官印，诏书多次强行授予，这之后他才接受诏命。汲黯对着皇上哭泣说：“臣自以为将死沟壑，不能再见到陛下，没料到陛下还会收留任用我。臣常常患有疾病，体力不能胜任郡太守的事务。臣希望担任中郎。出入宫禁，弥补过失纠正疏漏，是臣的愿望。”皇上说：“您是看不上淮阳（太守这个职位）吗？我现在征召您，只是因为淮阳郡的官吏和百姓关系不融洽，我只想借重您的威望，您躺着（不问具体事务）就能治理好那里。”
【原文】
黯既辞行，过大行李息①，曰：“黯弃逐居郡②，不得与朝廷议矣③。御史大夫汤④，智足以拒谏⑤，诈足以饰非⑥，务巧佞之语⑦，辩数之辞⑧，非肯正为天下言⑨，专阿主意⑩。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内怀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与之俱受其戮矣?。”息畏汤，终不敢言；及汤败?，上抵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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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十岁而卒?。
诏徙奸猾吏民于边?。
夏，四月，乙卯?，以太子少傅武强侯庄青翟为丞相?。
【注解】
① 过大行李息：去拜访大行令李息（官职名，掌宾客朝觐礼仪）。过，拜访。
② 黯弃逐居郡：我汲黯被抛弃放逐到边郡居住。此为自谦及愤懑之语。
③ 不得与朝廷议矣：不能够参与朝廷的议论了。
④ 御史大夫汤：御史大夫张汤（人名）。
⑤ 智足以拒谏：才智足够用来抵制（他人的）劝谏。
⑥ 诈足以饰非：狡诈足够用来掩饰错误。
⑦ 务巧佞之语：专门致力于花言巧语和阿谀奉承的话。
⑧ 辩数之辞：善于诡辩、强调夺理的言辞。数，列举，引申为罗织。
⑨ 非肯正为天下言：不肯公正地为天下人说话。
⑩ 专阿主意：专门迎合皇上的心意。阿，迎合。
? 因而毁之：就（对这些事或人）加以诋毁。
? 因而誉之：就（对这些事或人）加以赞美。
? 好兴事：喜欢多生事端。
? 舞文法：玩弄法律条文（来达到目的）。
? 内怀诈以御主心：内心怀着奸诈来驾驭（迎合）君主的心思。御，驾驭，此指迎合操控。
? 外挟贼吏以为威重：在外挟制酷吏（贪官）来树立自己的威严。
? 公列九卿：您位列九卿（指李息任大行令，为九卿之一）。
? 俱受其戮矣：一同遭受他的杀害（或惩罚）。戮，杀，此指灾祸。
? 及汤败：等到张汤（事败）垮台。
? 上抵息罪：皇上追究李息（不早言之）的罪过。抵，判罪，追究。
? 以诸侯相秩居淮阳：按照诸侯国相的俸禄等级（太守秩二千石，诸侯相秩真二千石，稍高）担任淮阳太守。
? 十岁而卒：（汲黯）十年后去世。
? 诏徙奸猾吏民于边：下诏将奸诈狡猾的官吏和百姓迁徙到边疆。
? 夏，四月，乙卯：夏季，四月，乙卯日（干支纪日）。
? 以太子少傅武强侯庄青翟为丞相：任命太子少傅、武强侯庄青翟（人名）为丞相。
【译文】
汲黯辞别（皇上）上路后，去拜访大行令李息，说：“我被抛弃放逐到边郡居住，不能再参与朝廷的议论了。御史大夫张汤，他的才智足够用来抵制劝谏，狡诈足够用来掩饰错误，专门致力于花言巧语和阿谀奉承的话，善于诡辩强调夺理的言辞，不肯公正地为天下人说话，专门迎合皇上的心意。皇上不喜欢的，他就趁机诋毁；皇上喜欢的，他就趁机赞美。喜欢多生事端，玩弄法律条文，内心怀着奸诈来迎合君主的心思，在外则挟制酷吏来树立自己的威严。您位列九卿，不及早向皇上进言，您将会和他一同遭受灾祸。”李息畏惧张汤，始终不敢进言；等到张汤垮台后，皇上追究了李息（不早言之）的罪过。
（朝廷）让汲黯按照诸侯国相的俸禄等级担任淮阳太守，十年后去世。
（朝廷）下诏将奸诈狡猾的官吏和百姓迁徙到边疆。
夏季，四月，乙卯日，任命太子少傅、武强侯庄青翟为丞相。
【原文】
天子病鼎湖甚①。巫医无所不致②，不愈。游水发根言上郡有巫③，病而鬼神下之④。上召置⑤，祠之甘泉⑥，及病，使人问神君⑦，神君言曰：“天子无忧病；病少愈⑧，强与我会甘泉⑨。”于是病愈，遂起幸甘泉⑩，病良已?，置酒寿宫?。神君非可得见，闻其言，言与人音等?，时去时来，来则风肃然?，居室帷中?。神君所言，上使人受，书其言?，命之曰“画法”?。其所语，世俗之所知也，无绝殊者?，而天子心独喜；其事秘，世莫知也?。
时上卒起?，幸甘泉，过右内史界中?，道多不治?，上怒曰：“义纵以我为不复行此道乎?！”衔之?。
【注解】
① 天子病鼎湖甚：皇上在鼎湖病得非常重。鼎湖，宫苑名，一说地名。
② 巫医无所不致：巫师医师（的方法）没有不采用的。
③ 游水发根言上郡有巫：游水发根（人名）说上郡有个巫师。
④ 病而鬼神下之：（那个巫师）生病时鬼神会附在他身上。下，降临，附体。
⑤ 上召置：皇上召见（那个巫师）并安置（他）。
⑥ 祠之甘泉：在甘泉宫祭祀他（指巫师所代表的神）。祠，祭祀。
⑦ 使人问神君：派人去问神君（指附于巫师身上的鬼神）。
⑧ 病少愈：病情稍有好转。少，稍微。
⑨ 强与我会甘泉：（请）勉强（身体）到甘泉宫来与我相会。
⑩ 遂起幸甘泉：于是（皇上）起身驾临甘泉宫。
? 病良已：病完全好了。良，确实。已，停止，痊愈。
? 置酒寿宫：在寿宫（甘泉宫中的祠宫）设酒宴（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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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与人音等：说话的声音和人的声音一样。
? 来则风肃然：（神君）来时就有肃然的风声。
? 居室帷中：停留在房间的帷帐之中。
? 上使人受，书其言：皇上派人听取（神君的话），记录下他的话。
? 命之曰“画法”：把它命名为“画法”。（具体含义不明，或为记录神谕的一种方式）。
? 无绝殊者：没有特别与众不同的地方。绝殊，极其特殊。
? 其事秘，世莫知也：这件事很秘密，世上没有人知道。
? 时上卒起：当时皇上突然起身（指从鼎湖前往甘泉）。卒，通“猝”，突然。
? 过右内史界中：经过右内史（官名，掌京畿部分地区）的管辖地界。
? 道多不治：道路大多年久失修（没有整治）。治，治理，修缮。
? 义纵以我为不复行此道乎：义纵（时任右内史）以为我不会再走这条路了吗？
? 衔之：心中怨恨他（义纵）。衔，怀恨。
【译文】
皇上在鼎湖病得非常重。巫师医师的方法没有不采用的，（但）没有痊愈。游水发根说上郡有个巫师，生病时鬼神会附在他身上。皇上召见并安置了他，在甘泉宫祭祀他，等到（皇上）病重时，派人去问神君，神君说：“天子不要为病担忧；等病情稍有好转，请勉强（身体）到甘泉宫来与我相会。”于是（皇上）病好了，就起身驾临甘泉宫，病完全痊愈了，（于是）在寿宫设酒宴（庆祝）。神君不是（一般人）能见到的，只能听到他说话，说话的声音和人的声音一样，时来时去，来的时候就有肃然的风声，停留在房间的帷帐之中。神君所说的话，皇上派人听取，记录下他的话，把它命名为“画法”。他所说的内容，都是世俗间都知道的，没有特别与众不同的地方，但天子心里独自喜欢；这件事很秘密，世上没有人知道。
当时皇上突然起身，驾临甘泉宫，经过右内史的管辖地界，道路大多年久失修，皇上发怒说：“义纵以为我不会再走这条路了吗！”心中（因此）怨恨他。
元狩六年（甲子，公元前一一七年）
【原文】
冬，十月，雨水，无冰。
上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①，百姓终莫分财佐县官②，于是杨可告缗钱纵矣③。义纵以为此乱民④，部吏捕其为可使者⑤。天子以纵为废格沮事⑥，弃纵市⑦。
郎中令李敢⑧，怨大将军之恨其父⑨，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⑩。居无何?，敢从上雍?，至甘泉宫猎，骠骑将军去病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为讳，云鹿触杀之?。
夏，四月，乙巳?，庙立皇子闳为齐王，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初作诰策?。
自造白金、五铢钱后，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其不发觉者不可胜计?，天下大抵无虑皆铸金钱矣?。犯者众，吏不能尽诛。
【注解】
① 上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皇上已经颁布了“告缗钱令”并尊崇（主动献财的）卜式（人名）。缗钱令，对隐匿财产不报或报而不实者，没收其财产并鼓励告发。
② 百姓终莫分财佐县官：百姓终究没有人愿意分出财产来帮助官府。县官，指朝廷、官府。
③ 杨可告缗钱纵矣：（因此）杨可（人名）告发（他人）隐匿财产的事情就（被鼓励）放手进行了。纵，放任，不加禁止。
④ 义纵以为此乱民：义纵（人名）认为这样做是扰乱百姓。
⑤ 部吏捕其为可使者：部署官吏逮捕那些替杨可办事的人（指执行告缗令的使者）。部，部署，安排。
⑥ 天子以纵为废格沮事：天子认为义纵是搁置（诏令）、阻碍（告缗）事务。废格，搁置不行。沮，阻止。
⑦ 弃纵市：将义纵在市朝处死。弃市，死刑的一种，指在闹市执行死刑并暴尸街头。
⑧ 郎中令李敢：郎中令李敢（人名，李广之子）。
⑨ 怨大将军之恨其父：怨恨大将军（卫青）使其父（李广）含恨（而死）。恨，遗憾，此指李广因失道受责而自杀之事。
⑩ 大将军匿讳之：大将军（卫青）隐瞒了这件事（没有声张）。
? 居无何：过了没多久。
? 敢从上雍：李敢跟随皇上到雍地（地名）。
? 骠骑将军去病射杀敢：骠骑将军霍去病（人名）射死了李敢。
? 去病时方贵幸：霍去病当时正地位尊贵受宠幸。
? 上为讳，云鹿触杀之：皇上替他隐瞒（真相），说（李敢）是被鹿撞死的。
? 夏，四月，乙巳：夏季，四月，乙巳日（干支纪日）。
? 初作诰策：首次制作（封王用的）诰书和策书（正式文书）。
? 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官吏百姓因犯私铸金钱罪而被处死的有数十万人。坐，因……获罪。
? 其不发觉者不可胜计：那些没有被发现的（私铸者）多得无法计算。胜，尽。
? 天下大抵无虑皆铸金钱矣：天下大概差不多都在铸造金钱了。无虑，大略，大概。
【译文】
冬季，十月，下雨（而不下雪），没有结冰。
皇上已经颁布了“告缗钱令”并尊崇卜式，百姓终究没有人愿意分出财产来帮助官府，于是杨可告发他人隐匿财产的事就放手进行了。义纵认为这样做是扰乱百姓，部署官吏逮捕那些替杨可办事的人。天子认为义纵是搁置诏令、阻碍事务，将义纵在闹市处死。
郎中令李敢，怨恨大将军卫青使其父李广含恨而死，于是击伤了大将军，大将军隐瞒了这件事。过了没多久，李敢跟随皇上到雍地，到甘泉宫打猎，骠骑将军霍去病射死了李敢。霍去病当时正地位尊贵受宠幸，皇上替他隐瞒真相，说（李敢）是被鹿撞死的。
夏季，四月，乙巳日，在宗庙立皇子刘闳为齐王，刘旦为燕王，刘胥为广陵王，首次制作了封王的诰书和策书。
自从（朝廷）铸造白金和五铢钱以后，官吏百姓因犯私铸金钱罪而被处死的有数十万人，那些没有被发现的私铸者多得无法计算，天下大概差不多都在铸造金钱了。触犯禁令的人太多，官吏无法全部诛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