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巷口的身影,一闪,就没了。
周武拔腿要追,被沈砚一把拉住。
别追。 沈砚低声道,他熟路,咱追不上。再说 —— 他要是想跑,早跑了。他不跑,就说明,他还在等啥。
等啥?
等着看, 沈砚道,这案子,官府到底查不查得下去。
他留在这儿,就是要亲眼看着 —— 看看有没有人,能查出他的路数。
周武一愣:他…… 他就那么自信?
他不是自信。 沈砚道,他是舍不得。
舍不得?
那面 藏真 镜,他当出去,又杀了人抢回来。 沈砚道,这镜子,对他,要紧得很。他抢到手,又不肯走 —— 他在等一个时机,要把这镜子,换成银子,或者,换成他要的东西。
那他等啥时机?
等一个,能出价的人。 沈砚道,或者 —— 等一个,能收这镜子的人。
周武听着,似懂非懂。
那咱咋办? 他问。
找他落脚的地方。 沈砚道,他一个外地人,在城里待了快两个月,总得住店、吃饭。车马店,他没再去 —— 那他,睡在哪儿?
青溪县城,不大。
沈砚和周武,花了半天工夫,把城里的空屋、破庙、废弃的院子,都走了一遍。
城北,有一座土地庙。
庙不大,一进院子,两间正殿。早些年,香火还行。后来,城北的人家搬走了大半,庙就荒了。
庙门,虚掩着。门板上,落着灰。
沈砚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草。正殿的门,半开着。沈砚探头一看 ——
正殿里,供着土地公的泥像,歪在一边。供桌,缺了一条腿。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搁着一床旧被子。
被子旁边,摆着几块干粮,和一个水囊。
有人住过。 沈砚蹲下来,而且,是最近的事。
他伸手,摸了摸被窝。
还有余温。 他低声道,今儿一早,他还在这儿。
周武的呼吸,紧了一下。
人呢? 他压低声音,他会不会…… 就在附近?
不会。 沈砚道,他要是瞧见咱进了庙,早就跑了。
他站起来,在殿里,仔细看。
供桌底下,有一堆灰烬 —— 是烧过东西的痕迹。
沈砚蹲下来,拨开灰烬。
灰烬里,有半张烧剩下的纸,焦黑焦黑的,边角,还留着几笔字。
沈砚小心翼翼地,把纸捡起来。
纸上,画着半座山,半条河,还有一个圈。
是那张图。 沈砚道,他画的那张图。
他烧了?
烧了一半。 沈砚道,他走的时候,想着把图烧了,可火没烧透,留下了这半张。
他把纸凑到光下,仔细看。
山…… 河…… 圈…… 他低声道,这圈,画在…… 山坳里。
山坳? 周武道,哪座山?
沈砚看着那半张图,看了很久。
看着…… 像是黑风山。 他道,黑风山的北坡。
黑风山? 周武一愣,那不是顾家祖坟后头那座山吗?
沈砚道,可这个圈,不在顾家祖坟那儿。它在…… 北坡,偏西,一处山坳。
山坳里有啥?
不知道。 沈砚道,可他画这个圈,画得特别重 —— 像是,那个地方,对他,要紧得很。
沈砚在庙里,又转了一圈。
供桌的角落里,搁着半块墨。
墨是松烟墨,黑得发亮,边角,磨掉了一小半。
沈砚把墨拿起来,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徽州的松烟墨。 他道,好墨。赶路的人,不会随身带这么好的墨。
那他带墨干啥?
写字,画图。 沈砚道,他画那张山形图,就是用这块墨画的。
他蹲下来,看了看供桌腿边,地上。
地上,有一小片黑渍 —— 是墨,滴在地上,干透了。
沈砚用手指,蹭了蹭。
陈墨。 他低声道。
他想起聚宝当库房地上,那串墨脚印。
一样的墨。 他道,这庙里的墨,跟库房地上那串脚印沾的墨,是一个色,一个味。
松烟墨,徽州的,掺了桐油。 沈砚道,这县城里,能拿得出这种墨的铺子,不多。
他那鞋底,沾了墨,踩在库房地上,留下脚印 —— 他这墨,就是在庙里,画图的时候,沾上的。
周武的眼睛,一亮:那…… 那脚印,真是他的?
八九不离十。 沈砚道,墨同源,鞋印大小也对得上,他又来过这庙 —— 这条线,算是连上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半块墨。
斗笠人,在这庙里,画图。画着画着,踩了墨,沾了鞋。 他道,然后,他翻墙进了聚宝当,杀了迟掌柜 —— 把这一脚墨,踩在了库房地上。
他留下的,不只是半个指印。
还有这一路,洗不掉的墨迹。
沈砚又在庙里,翻了一遍。
被子里,什么也没有。干粮袋子,是空的。水囊,也是半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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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往供桌底下的灰烬里,又拨了拨。
灰烬底下,露出一个东西 —— 一个巴掌大的,铜牌子。
牌子是黄铜的,正面,没有字,刻着一朵花。花的样子,沈砚没见过 —— 五瓣,花心,有个小孔。
反面,是磨平的,像是被人,特意把字磨掉了。
铜牌? 周武凑过来,这是啥?
不知道。 沈砚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可这牌子,不是寻常物件。寻常人家,不会在腰里,挂这么一块铜牌。
他丢在庙里了?
不是丢。 沈砚道,是落在灰烬里了。他烧东西的时候,这牌子,从怀里滑出来,掉进了灰里。他走得急,没顾上捡。
那他 —— 还会回来找吗?
沈砚道,他要是不回来找,这牌子,就是个死物。可他要是回来找 ——
咱就能等着他。
沈砚把铜牌,收进怀里。
他站在庙门口,看着院子里疯长的草,心里,默默地把这条线,捋了一遍。
斗笠人,徽墨画图,铜牌在身,铁器卖光,昼伏夜出。
他不是一般的贼。
周武, 沈砚忽然问,你说,一个在庙里住了快两个月的人,昼伏夜出,画着黑风山的图,还带着一面 藏真 镜 —— 他,像是干啥的?
周武挠了挠头:像是…… 找东西的?
找东西。 沈砚重复了一遍,找啥东西?
找…… 周武忽然打了个激灵,他不会,也在找顾氏遗宝吧?
沈砚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着城北方向,那片远远的、青黛色的山影。
黑风山…… 他低声道,钱找山,镜找井。
他手里,有了镜。可他还缺 —— 山。
他画的那张图,画的,就是黑风山北坡那处山坳。
他知道,山坳里,埋着啥。
当天夜里,沈砚没有回县衙。
他带着周武,守在聚宝当对面的暗巷里。
沈先生, 周武压着嗓子,咱守在这儿,等啥?
等他。 沈砚道,他烧了图,丢了牌子,八成,还会回庙里一趟。庙里,咱没动 —— 等他自投罗网。
那咱守当铺干啥?
他要是回了庙,发现没动静,就该疑心了。 沈砚道,他疑心,就会换地方。换地方之前,他得先来看看 —— 当铺这边,官府是不是还守着。
守株待兔?
差不多。 沈砚道,别出声,等着。
夜色,一点一点,深了。
聚宝当门口,静悄悄的。差役,已经撤了。铺子,黑洞洞的,像一张大嘴。
子时前后,暗巷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沈砚屏住呼吸。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聚宝当门口,停住了。
一个黑影,站在当铺门口,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那黑影,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 明晃晃的,像是一把钥匙。
他弯下腰,把钥匙,插进了锁眼。
钥匙…… 周武压低声音,他有钥匙?
沈砚没有回答。他死死地盯着那个黑影。
黑影拧了拧钥匙,锁,咔哒一声,开了。
他推开一条门缝,侧身,闪了进去。
沈砚一挥手。
两个人,无声地,跟了上去。
铺子里,黑洞洞的。
那黑影,没有点灯。他摸着黑,绕过柜台,径直,往库房方向走。
走得极熟。
他来过。 沈砚在心里道,他熟得很。
黑影进了库房,蹲下来,在铁箱四周,摸索着。
沈砚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
那黑影,摸了半天,像是没找到他要找的东西。他直起腰,愣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候,周武的脚,不小心,碰倒了一根扁担。
哐当一声。
黑影猛地回头。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张脸上。
那不是斗笠人。
那是郑小春。
郑小春看见沈砚和周武,吓得,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沈…… 沈先生!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 我不是…… 我没偷东西!
小春, 沈砚在他面前蹲下来,声音,意外的平静,你半夜三更,进当铺来,找啥?
我…… 我…… 郑小春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别怕。 沈砚道,你说实话,我不抓你。你要是不说 —— 私闯铺子,又是夜里,这罪名,可大可小。
郑小春低着头,过了好半天,才带着哭腔,小声说:我…… 我找一张纸。
一张纸?啥纸?
一张…… 郑小春咽了口唾沫,一张当票。
当票? 沈砚的心里,猛地一动,你的当票?
不是我的…… 郑小春的声音,越来越小,是我爹的。
你爹的?
我爹…… 郑小春低着头,绞着手指,我爹,背着我们,当了家里一样东西。他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当了救急。可那当票,他搁在库房的当票堆里,忘了拿出来……
你爹当了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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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尊…… 一尊铜佛。 郑小春道,我爹说,那铜佛,是俺家祖上,从老宅里带出来的。前年家里周转不开,他偷偷当了。
那当票,还在库房?
郑小春道,我爹说,等他攒够了钱,就去赎回来。可他不敢自己去,怕人笑话。他让我,悄悄来拿。
那你,咋不白天来?
白天…… 郑小春低下头,白天,我怕人看见。
沈砚看着他,沉默了。
一个少年,为了替爹藏住一桩难堪的旧事,半夜三更,溜进死了人的铺子。
小春, 沈砚的声音,放轻了,你爹当的那尊铜佛,当了多少钱?
五两。 郑小春道。
那当票, 沈砚道,你认得吗?
认得。 郑小春道,我爹说过,那票上,写着 铜佛一尊,当金五两
沈砚点了点头。
他走到库房角落,从地上,捡起那几章被翻乱、落在地上的当票,翻了翻。
没有铜佛的票。 他道,库房里的当票,都被凶手翻走了。你爹的那张,也在里头。
郑小春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那…… 那我爹的铜佛…… 赎不回来了……
赎不回来,可以再当。 沈砚道,可眼下,有件事,比铜佛要紧。
啥事?
小春, 沈砚看着他,你老实告诉我 —— 案发那夜,你躲在窗后头,除了听见动静,你还看见了啥?
郑小春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 我看见了……
看见啥了?
我看见, 郑小春的声音,细得像蚊子,一个戴斗笠的人,从俺家柴垛上,翻进了当铺。
然后呢?
然后…… 郑小春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翻墙的时候,斗笠,掉了一下。他伸手去接 —— 我看见他的脸了。
他的脸?
他…… 郑小春咽了口唾沫,他脸上,没有疤。可他右手虎口上,有一道白印,像是…… 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 —— 郑小春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他翻墙进去的时候,墙那边,俺家屋顶上 —— 还蹲着一个人。
一个人?
郑小春道,那个人,没戴斗笠。蹲在俺家屋顶的瓦上,一动不动。等斗笠人进了当铺,他才站起来,轻飘飘地,跳到地上 —— 往东街那边,走了。
往东街那边走了……
沈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斗笠人,不是一个人。
他还有同伙。
那个同伙,蹲在屋顶上,看着他进了当铺,又轻飘飘地离开 —— 往东街,走了。
东街…… 沈砚低声道,东街那边,有啥?
郑小春摇头:我不知道。
沈砚站起来,看着窗外,黑洞洞的东街方向。
斗笠人,有同伙。 他低声道,这个同伙,不是杀人的那个。可他看着,杀人。
他站在屋顶上,看 —— 他是在望风,还是…… 在等斗笠人得手?
他等到了吗?
还是说 —— 他等的,是别的东西?
夜色,沉沉。
聚宝当的铺子里,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