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亡在附近山野的天鹰教弟子遗体，一一寻回、收敛。
同时，也“顺带”着，将一些受伤未死、被遗弃的五行旗乃至六大派弟子。
进行简单的救治和安置。
既全了“侠义”之名，又结了善缘，更将战场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留后患。
这一切，都在宋青书的计划之内，由齐木一丝不苟地执行着。
夜色如墨，寒星零落。两岸峰东侧，天鹰教大营。
最大的那顶帅帐内，只点着一盏孤灯。
灯焰如豆，在带着寒意的夜风中微微摇曳。
将帐中那道端坐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在帐壁上投下沉默而威严的剪影。
白眉鹰王殷天正，卸去了白日的战甲与霸气。
只着一身宽松的黑色常服，独自坐在灯下。
他面前摊开着一卷行军地图，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
而是有些出神地望着跳动的灯焰。
雪白的长眉下，那双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也少见地流露出些许疲惫。
以及一丝深藏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今日一战，看似达到了预期目的，震慑了群雄，稳住了东线。
更与武当达成了某种默契。但其中凶险，唯有亲历者自知。
武当五侠，名不虚传。那真武七截阵与太极柔劲，确已深得张真人真传。
自己若非凭着数十年雄浑内力与悍勇搏命的打法，恐怕还真难讨到便宜。
更别提打出那般震慑效果。宋远桥那孩子也真正成长起来了。
沉稳大气，有大将之风。青书那小子，能将如此复杂的局面，谋划到这般地步。
这份心智与胆魄
“外公。”
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忽然在寂静的帐中响起，毫无征兆，仿佛自虚空中传来。
殷天正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眼中瞬间恢复了清明与锐利，猛地抬头。
只见帅帐厚重的门帘，不知何时已悄然掀开一线。
一道青衫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流水，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娇小的、穿着月白衣裙的少女身影。
“青书！离儿！”
殷天正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喜，霍然起身。
目光先是落在宋青书身上，上下打量。
见他神色平静，气息沉稳，显然白日观战并未受到影响，眼中欣慰更甚。
随即，他的目光便死死锁定在了宋青书身后。
那个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兄长一片衣角、身形微微颤抖的少女身上。
月白色的衣裙，在昏黄的灯光下，映得她露出的脖颈和手腕肌肤。
显出一种久违的、属于少女的莹白。
虽然脸上还能看到淡淡的旧痕，但比起记忆中那狰狞可怖的模样，已然是天壤之别！
更重要的是，那双抬起来望向自己的眼睛。
清澈，明亮，带着怯生生的、久别重逢的依赖与激动，还有隐约的水光
是他的离儿！真的是他的离儿！
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因为毁容和怨恨而变得阴郁孤僻、甚至有些疯癫的孩子。
而是一个仿佛洗尽铅华、重获新生的、楚楚可怜的少女！
“祖父！”
殷离看着灯下那道虽然依旧威严、但眼中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动与疼爱的熟悉身影。
所有的委屈、害怕、劫后余生的庆幸。
以及那份深埋心底、从未真正熄灭的孺慕之情。
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她所有的心防。
她呜咽一声，再也忍不住，松开宋青书的衣角。
如同乳燕投林，猛地扑进了殷天正张开的、宽厚而温暖的怀抱中。
将脸深深埋进老人带着皂角清香的衣襟里，放声大哭起来。
“祖父呜呜阿离好怕阿离好想你呜呜呜”
哭声压抑而悲伤，却又带着一种宣泄后的轻松。
她紧紧抱着祖父的腰，仿佛要将这些年来独自承受的所有苦难、恐惧、孤独，都哭出来。
殷天正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那双曾撕金裂铁、令无数高手胆寒的、骨节粗大的手掌。
此刻却异常轻柔地、带着微微的颤抖，缓缓落在孙女瘦削的、因哭泣而不断抖动的背上。
轻轻拍抚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阖上眼。
雪白的胡须轻轻颤动，眼角隐隐有湿润的痕迹。
这个威震江湖数十载、以铁血霸道着称的枭雄。
此刻只是一个心疼孙女的普通老人。
宋青书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也闪过一丝温和。他没有打扰，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良久，殷离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低低的抽噎。
但她依旧紧紧抱着祖父，不肯松手。
仿佛一松手，这失而复得的温暖就会消失。
殷天正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为温柔的沙哑。
“好了，好了，离儿不哭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是祖父不好，是祖父没保护好你让你受苦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不不怪祖父”殷离抽噎着摇头。
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祖父苍老而充满关切的脸庞。
心中的委屈似乎都消散了大半。“是阿离自己不好是阿离任性”
“傻孩子。”殷天正叹了口气。
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些淡去的疤痕上，眼中痛色一闪，随即被更深的决绝取代。
“放心，以后有祖父在，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你的脸青书是不是给你用了什么法子？看起来好多了。”
“嗯！”殷离用力点头，眼中重新泛起光彩。
转头看向一旁的宋青书，充满了感激与依赖。
“是哥！哥救了我，还给了我丹药和新的功法！”
“哥帮我运功，我的脸就好多了！哥说，只要我坚持练功，以后会更好看的！”
殷天正也看向宋青书，眼中充满了欣慰与感慨。
“青书，这次多亏了你。外公欠你一个大人情。”
“外公言重了。”宋青书微微摇头，语气平静。
“阿离是我妹妹，我救她，理所应当。只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依旧赖在殷天正怀中的殷离，声音压低了些。
“外公，阿离她暂时还不想，或者说不敢，见舅舅。”
“我将她带来见您一面，稍后我便带她离开。”
殷天正抚着殷离头发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复杂的痛色。
他自然明白儿子与孙女之间那几乎无法化解的心结。
当年之事，是殷野王一生都无法洗刷的污点，也是殷离心中永远的刺。
强行让他们现在相见，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甚至可能刺激到刚刚情绪稍稳的殷离。
“我明白。”殷天正缓缓点头，叹了口气。
目光慈爱地看着怀中的孙女。
“离儿，你不想见你爹，祖父不逼你。你想跟着青书，也好。”
“青书武功高强，智谋深远，有他护着你，祖父放心。”
“只是你要记住，无论何时，天鹰教总坛，祖父的鹰巢，永远是你的家。”
“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祖父永远等着你。”
殷离闻言，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她用力点头，哽咽道：“嗯阿离记住了谢谢祖父”
殷天正又安抚了她几句，然后看向宋青书，神色变得郑重。
“青书，离儿就暂时拜托你了。她脸伤未愈，体内余毒未清，还需你多费心。”
“至于你舅舅那边我会找机会，跟他谈谈。”
“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该承担的，他必须承担。”
“但无论如何，你保护好离儿，便是对我，对天鹰教，最大的帮助。”
“外公放心。”宋青书肃然应道。
“有我在，绝不会让阿离再受委屈。她的伤势，我自有计较。”
“待她功法入门，体内余毒化解大半，容貌恢复，心境平复之后，或许很多事情，会不一样。”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殷天正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时间是治愈伤口的良药，也是化解仇恨的可能的契机。
或许将来某一天，当殷离足够强大，心境足够平和时，能对过往释怀，也未可知。
“好，你有分寸，我便放心了。”殷天正点头。
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殷离的背。
“离儿，去跟你哥吧。听你哥的话，好好练功，照顾好自己。”
殷离依依不舍地从祖父怀中起身，又回头看了祖父一眼。
这才走到宋青书身边，再次抓住了兄长的衣袖，仿佛那是她最安全的港湾。
宋青书对殷天正躬身一礼。
“外公保重。东线之事已了，但光明顶风云未定，朝廷虎视眈眈，还需多加小心。青书告辞。”
“去吧。一切小心。”殷天正挥了挥手，眼中带着期许与不舍。
宋青书不再多言，带着殷离，如来时一般。
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帅帐，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之中。
帅帐内，重归寂静。殷天正独自站在灯下。
望着依旧微微晃动的帐帘，良久，发出一声悠长的、混合着欣慰、怅然与无尽感慨的叹息。
离开天鹰教大营，宋青书并未立刻远走。
他带着殷离，又悄无声息地潜行至西侧的武当营地。
如入无人之境般，避开所有明暗哨卡，再次悄然进入了宋远桥的帅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