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长阶发出沉闷的回响。
六翼天使单膝压在坎位龙眼的碎石上,断裂的光翼根部抽搐不停。
金黄色的血淌过青黑色的石板,没有腾起半点烟雾,顺着石刻的古篆凹槽一路渗了下去。
那血渗进凹槽的纹路里,排成一串歪歪扭扭的旧字形,像是泰山在用它写账。写完最后一笔,凹槽里的金光轻轻一转,把字迹吞了进去。
“逃......”
这个念头在天使脑海中炸开。
降临两百年,它从没想过“逃”这个字会出现在自己的神格之中。可此刻它强撑着拔起残破的躯体,仅存的四只羽翼猛然向外怒张,刺目的白光在羽尖高频颤抖,试图切开周遭的虚空障壁。
空间跳跃的法阵刚在虚空显出雏形。
整座泰山周围的空气却突然硬化,青铜色的厚重质感自山体内部狂涌而出,把方圆百里的空间锁得严丝合缝。
虚空不是被封印,而是变得极其坚固,连挪动半寸空间褶皱都成了奢望。
它引以为傲的空间法则,在这里连一点褶皱都掀不起来。
“空间封锁?”
天使牙齿咬得咔咔作响,眼角裂开细密的血丝。
称王境的法则被彻底压死在体内,越催动,越觉得四面八方都在合拢,像一口正在收口的铜钟。每挣扎一分,铜钟就紧一分,压得它连神念都开始发颤。
它还没来得及再试,心头那点不祥的预感便涌了上来。更骇人的异变来自它的胸膛正中。
那枚自诞生起便受主神赐福、代表着高贵与审判的核心神格,此时竟在心口剧烈震颤。
神格深处,原本被圣光遮蔽的古老源质像是被某种蛮横的力量强行剥开。那力量不讲道理,不商量,像是翻一本陈年旧账,把最沉的一页直接拍到它脸上。
一段被主神亲手抹杀、封禁了数万年的记忆断片,毫无预兆地在天使的灵体中疯狂投影。画面起初模糊,随后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掀开了一层蒙了万年的尘布。
那是一片连绵到天际、望不到头的洪荒大泽。
天空挂着九轮残阳,无数身披重甲、头生神环的西方高位神明,脖颈上套着粗糙沉重的青铜重枷,背脊弯曲,正一步一叩首地拖拽着数万吨重的巨型青铜巨鼎,在地平线上开山填海。
鞭笞声、咆哮声、以及上位生灵那近乎麻木的求饶声,顺着血脉印记直冲它的天灵盖。那画面里每一个神明都背负着沉重的枷锁,每一步都踩出深过脚踝的泥坑,却连停都不敢停。
那些神明里有长着六翼的,有手持雷霆的,有周身缠绕着星光的,每一个放到如今都能碾碎一城一国。可在这幅画里,它们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可在那片大泽上,它们个个赤着脚,脊背被抽出一道道翻卷的血棱子,连抬头看一眼天边的资格都没有。
“不......这是伪造的!神圣的主绝不可能服役!”
天使失声嘶吼,原本圣洁高傲的面孔因为极度的扭曲而变形,金色的双眼之中,第一次涌现出野兽掉入陷阱濒死时的恐慌。
那不是力量的差距。
那是刻在神髓最底层的卑微与顺从,是家奴见到宗主时的天生软弱。它越是想要站起来,膝盖就越是发软,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按住。
它想捂住眼睛,可那段记忆直接从神格深处往外灌,躲也躲不掉。恍惚间它甚至觉得,那些枷锁就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勒得喘不过气。
踏、踏。
清脆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阶上响起。
林渊一步一步往上迈,越王勾践剑低垂在身侧,剑尖在青铜色的台阶上拖曳,拉出一长串刺眼的火星。
他没走多快,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像是在丈量自家的院子。这座山每一块石头都像是他家的地砖,走一步,就有一片青铜古色亮一下,像是替他铺路。
“逃得掉么?”
林渊站定,低头看了它一眼,像看一件落了灰的旧物。他停在天使身前五步外,抬手拂去额前黏着血迹的碎发,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们的创世神,当年没给你们留家规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渊掌心的传国玉玺猛地发出一声龙吟。
紫金帝芒化作无形的重岳,当头砸落。重岳未至,风先压下来,把天使的残翼死死按在地面上。
噗嗤!
天使背后的四只纯白光翼,在这股来自人道正统的极高威压下,连象征性的反抗都无法维持,如同烈阳下的残雪,寸寸软化蜷缩,最终化作漫天飘落的枯败羽毛。
称王境的神域如同薄纸般被撕得粉碎。
高高在上的六翼天使,此刻全身骨骼爆出连串脆响,彻底趴伏在石阶上,沦为一个动弹不得的肉身靶子。那对残存的羽翼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再也没能抬起来。
百米之外的玉皇顶大殿前。
陆湛跌坐在坍塌的白玉栏杆旁,暗红色的定制西装上沾满了灰尘与泼洒的红酒。
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慌乱地从怀中掏出一本通体由神血浸泡的黄金羊皮法典。
书脊上嵌着一枚暗银色的圣徽,边缘早已被摩挲得发亮,看得出主人时常翻阅。
那是圣城红衣大主教才有资格持有的绝密原本,记录着创世神话与诸神征战录。羊皮表面还残留着神血的气息,腥甜之中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陆湛颤抖着手指,疯狂向后翻动。羊皮纸在指间发出脆响,一页页翻过去,越翻他的脸色越白。
在整本法典的最核心处,原本有整整一页被纯金色的神圣黏胶死死封存,涂抹得看不清半点字迹。
然而此刻,随着泰山青铜古色的全面复苏,那一层封存了数千年的金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风化。金胶一层层揭去,底下透出的字迹越来越多,像是沉在水底的青铜碑文,一点点浮出水面。
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古希腊铭文。字迹用古老的神文写成,一笔一划都带着说不出的压迫感。
他嘴唇翕动,低声念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陆湛死死盯着那一行重见天日的字迹,后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空气静了一瞬,连风都停在了原地。那行铭文赫然写着:
“不可临泰山,彼处圈神作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