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尖那颗塌缩的漆黑圆点,在碰触到石膏像的前一刹,升仙坊下方的青石地面已经凹陷成一个直径三丈的盆地。
坚硬的花岗岩石砖没有碎裂,直接被那股六阶杀则碾压成贴服在山体表面的粗糙粉泥。
连山体的脊骨都被压弯了半寸。
天使悬在半空,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残酷的冷漠。
他俯瞰着那一尺泥胎,像俯瞰一只垂死的蝼蚁。
在他漫长的审判生涯里,见过太多下界凡俗在面临死亡时的丑态,有人跪地祈求神恩,有人狂乱挥舞毫无杀伤力的铁器,而眼前这个东方散修更显荒唐,竟然在生死悬于一线的关头,掏出一尊凡俗集市里粗制滥造的石膏摆件。
他见过太多,所以并不急着看结果。
白金长枪贯下的势头没有半点停滞。
没有试探,没有留手,一上来便是倾力一击。
“卑劣的狂妄,最终只配化作尘泥。”
天使冷漠的吐出一串圣堂神语,手腕下压,杀则奇点悍然切向石膏像的额头。
在他眼里,这一枪落下,比碾死蚂蚁还要理所当然。
石膏胎体表面的陈年黑油在极度的高温气浪中率先蒸发,泛起一股焦糊刺鼻的臭味。
那股味道钻进鼻腔,比血腥气更难闻。
裂纹顺着神像的鼻梁迅速蔓延,白色的石膏碎渣开始一层层剥离脱落,眼看就要在神圣枪芒的冲刷下彻底归于虚无。
一尺高的泥胎,撑不过三息。
挡不住。
一件凡人手工翻模做出来的地摊货,连半点灵性都没有,根本不可能承载称王境强者的规则碾压。
可林渊的手,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稳。
林渊五指被反冲的巨力震得皮开肉绽,整条右臂的袖管被排开的狂暴空气绞成碎布条。
他那双漆黑的眼珠死死盯着长枪落下的轨迹,眼角甚至因为过度的充血崩开两道细小的口子。
眼角崩开的口子渗出血珠,顺着颧骨滚落,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死局当前,他的脑子却清醒得可怕。
越是绝路,他越能闻到那一线生机的味道。
这尊石膏像是假的,是潘家园作坊里用模具批量的工艺品,但那方底座上刻着的四个字,却是这片山河数千年香火沉淀下来的正统名号。
四个字,压过了这尊假货所有的轻浮。
东方没有成体系的主神降临,凡人修庙塑身,求的从不是哪一尊具体的肉身,而是天地山川的人道秩序。
这是这片土地千万年来与神佛打交道的法子。
你认它是土石,它就是土石。
你以万民香火奉它为岳府至尊,它便是统摄幽冥七十二司的东岳泰山大帝!
名字是真的,香火是真的,万民心念更是真的。
“万界图鉴,给老子烧!”
林渊咬碎舌根,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这一声吼,连脚下的碎石都跟着跳了跳。
他体内剩余的全部历史共鸣度在这一秒被他毫无保留的推入识海中央。
那本泛着暗金光华的古籍剧烈震动,一页页关于泰山封禅、幽冥勘合、历代帝王勒石记功的古史卷帙,在识海汪洋中狂暴燃烧,化作滚滚金色洪流,顺着他的右臂经络疯狂涌入掌心的劣质石膏。
识海里的古籍纸张一页页翻飞,烧成灰烬,也烧成了光。
以假乱真,借壳还魂。
天不给活路,那就从土里刨出一条路来。
林渊满脸是血,仰头冲着上方高高在上的天使裂开嘴,喷出一口带着血丝的腥红血沫。
他浑身的骨头都在响,可攥着石膏像的指节,纹丝不动。
“假作真时真亦假,给我显圣!”
轰隆!
残破的石膏像没有彻底碎开。
原本斑驳脱落的石像面部,突兀的腾起一抹厚重如渊岳的青黄之气。
青黄之气并不刺目,却让上方整片云海都压低了三分。
那不是灵气,也不是任何西方神殿记载过的元素波动,而是沉淀在泰山地脉万丈深处、属于九州山河的人道地煞。
地煞无形,却比任何灵气都厚重。
碎裂的石膏外壳被青黄之气强行黏合,一尊模糊却威严无匹的帝君冠冕虚影,在升仙坊上方一闪而逝。
虚影只存在了一瞬,却让整条十八盘上方的天空都变了颜色。
十二旒珠垂落,其势沉雄如天柱倾颓!
原本不可阻挡的白金长枪,在撞上这道帝君冠冕虚影的瞬间,竟硬生生在离林渊头顶不足三寸的地方停滞住了。
三寸,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咔嚓!
虚空中传来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长枪尖端那颗代表毁灭的漆黑奇点,在青黄之气的硬撼下剧烈震颤,整整三分之一的核心杀则被那股来自古老大地的厚重意志强行抹平磨灭。
天使的瞳孔第一次真正缩紧。
天使那张冷漠神圣的面孔,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的金瞳骤缩,握持长枪的双手虎口猛然震开两道金色裂口,整具神躯被一股蛮横的地脉反震之力硬生生向上逼退了半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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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米,在称王境强者的生涯里,从未有过。
“这不可能!”
天使喉咙里发出尖锐的低呼。
这只是一件连神纹都没有的泥胎死物,凭什么能挡住他燃尽精血的法则贯顶?
就像一记耳光,把他几千年的傲慢抽得粉碎。
可惜,这股奇迹般的抗衡仅仅维持了不到半个呼吸。
劣质的石膏材质终究只是凡物,在耗尽了林渊灌注的历史认知与泰山地煞后,承载力彻底见底。
最后的底牌,也到了翻面的时候。
砰的一声闷响。
整尊尺许高的神像再也无法承受余下的两成杀则,在白金强光的绞杀下,化作漫天灰白色的微尘,被狂暴的罡风吹得无影无踪。
尘灰扬起,又很快散尽,像从未存在过。
残存的神圣风暴如同决堤的洪流,毫无阻碍的倾泻而下。
林渊身上附着的大秦煞气被硬生生冲散,胸口原本就受创的肌理彻底崩碎,整个人如同一枚被重锤击中的石子,倒飞而出。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借来的力量,终究要还。
升仙坊两侧残存的白玉石柱被横扫的气环撞得粉碎。
石坊上那三个古篆大字,在震荡中发出嗡鸣,像是在替他送别。
他的意识在翻飞中短暂空白,又在剧痛里迅速回笼。
半空中只留下一连串断断续续的猩红血线,在暗沉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