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音广播的杂音刺得人耳根发酸。
高台帅案后的裴玄景猛然抬头，脸上的肌肉抽动得厉害，右掌压碎了案几边缘的紫金浮雕，碎渣扎进掌心里，血珠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没有察觉。
“陆湛？”
裴玄景对着半空的扩音铁罩厉声质问，声音干瘪沙哑：
“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夫按协议引他们入死局，这批孽畜为什么连戒律堂的弟子一起杀？洗礼名额和三万斤灵晶还在圣城，你们想毁约？”
话虽说得硬，他的指尖却已经在袖中微微发抖。他算准了道门内斗、算准了三个小辈的每一步，却唯独没算到西方神殿会连自己人一起清算。
广播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带着纸张翻动的沙沙脆响。
“裴长老，您是不是对我们神殿的善意有什么误解？”
陆湛的声音透过破损的喇叭罩缓缓传开，语气温和得听不出半点火气，却让裴玄景后脊发凉：
“西方神殿需要的是能镇守一方的猎犬，不是连几个凡夫俗子都收拾不掉的蠢货。您的北斗剑阵连三分钟都没撑住，道门的纯阳气数已尽，您留着这条老命，对神恩大典还有什么价值呢？”
裴玄景脸色煞白，整个人晃了晃，膝盖重重撞在帅案前。
“你放屁！老夫困了林沧海十年，他的魂魄还在老夫手里！没有老夫带路，你们休想打开泰山底下的祖脉！”
“林沧海？”
陆湛在广播那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戏谑：
“一个连神明意志都敢忤逆的疯老头，他的神魂早就被抽干了。泰山封禅台的坐标，加百列大人三天前就已经用星轨测算完成，何须您这具行将就木的残躯带路？”
渡口周围逃窜的十几名戒律堂弟子停下脚步，满脸血污地仰头看着桥梁。
背叛了道门，背叛了九州，换来的竟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清剿。
几名断了胳膊的年轻修士瘫坐在污泥里，嘴里发出无意识的惨笑，连手中残破的佩剑滑落都浑然不觉，锈剑砸在碎石上，发出一串零落的脆响。
“神爱世人，但神不养废物。”
喇叭里的电流声静了一瞬，像是一条毒蛇吐信前的停顿。陆湛的声音冷了下去，直接切断了与裴玄景的对话，转而对那些庞大的半机械躯壳下达死令：
“第七防暴集群，启动三号应急协议。引爆生化自毁反应炉，把渡口这片肮脏的泥滩，连同那位大言不惭的历史系杂种，一起净化干净。”
嗡——！
爬在浅滩上的十几头半机械水怪同时停住了撕咬的动作。
它们脊椎处缝合的钛合金管道内，暗绿色的生化液体瞬间转化为沸腾的血红色，机械履带剧烈空转，在石滩上擦出刺目的火星。
胸口厚重的防弹钢板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内部高速旋转的球形自毁核心。
刺鼻的硫磺味与高浓缩放射性废料的腥臭顺着河风扑面而来，甚至压过了黄河泥沙的潮气，呛得人眼睛发酸，夜风灌进破碎的广播罩，发出一阵呜咽般的怪响。
“自爆？这帮畜生疯了！”
李道玄站在林渊身侧，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泥浆，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就受损的经脉因为过度催动拳意而隐隐作痛。
他咽下喉头那口逆血，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风无邪半跪在石柱后，机械左臂的散热孔喷出滚烫的气浪，他扯出一根断裂的导线，咬牙低骂：
“装药量超过两千磅，加了圣水催化剂，爆炸半径覆盖五百米，退路全被水流截断了，根本跑不掉！”
裴玄景跌坐在高台的泥水里，双眼失神地盯着下方逼近的怪物，头顶的发髻散乱开来，整个人陷入了穷途末路的癫狂。
“骗子……全都是骗子……我守了戒律堂八十年，我才是道门的正统……”
老道士嘴唇乌青，双手抓着泥浆，连逃跑的力气都彻底丧失。
而在那片被红光映照得一片血色的河滩中央，林渊一步一步走出汉白玉石柱的阴影。
越王勾践剑拖在泥沙中，剑尖划出一道笔直的泥沟。
林渊抬头，冷冷盯着大桥上方闪烁着红光的广播探头，舌底的大秦半两钱传来冰凉的死煞之气，强行压制住了左臂骨裂的剧痛。
“陆湛。”
林渊开口，声音平直有力，在引擎的轰鸣声中清晰地送入传音设备的收音孔：
“洗干净脖子，在泰山等我。你的这些烂铜烂铁，保不住你的狗命，更保不住神殿那些所谓的狗屁真神。”
大桥上方的高音喇叭传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冷哼。
紧接着，最前方的三头巨怪背后的推进器喷吐出冲天的蓝火，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刺骨的狂风，以近乎失控的速度正面撞向林渊！
距离只剩不到五米！
轰隆！
第一头水怪胸口的自毁核心骤然膨胀到极限，炽烈刺目的白红火球在浅滩上轰然炸裂开来！
冲击波夹杂着无数钢铁碎片与腐蚀性黏液，如同一堵无坚不摧的重墙，横扫四方。
渡口上方的钢筋混凝土公路大桥发出一声哀鸣，承受不住巨大的撕扯力，横梁崩断，数千吨的碎石泥沙伴随着浓烟砸落江中，激起数十米高的滔天浊浪。
整片河滩被厚重刺鼻的烟尘完全笼罩，视线之内尽是焦黑与火光，连天色都被火光染成了沉沉的暗红。
李道玄被冲击波掀翻出去十余米，后背重重撞在一块断裂的桥墩残骸上，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
风无邪的机械臂彻底卡死，齿轮断裂的火花在泥水里扑哧作响。
“林渊！”
李道玄挣扎着爬起来，双目充血，死死盯着火光爆炸的核心区域。
浓密的黑烟与毒雾沉沉压在河面上，久久不散。
然而，就在那片死寂的烟尘深处，一道沉闷而极其有力的搏动声，突兀地穿透了呼啸的河风。
咚！
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地心深处擂动了一面远古战鼓。
咚！
每一次搏动，焦黑的泥地便跟着震颤一下，空气中弥漫的毒雾竟然被这股无形的气血排斥开来，形成了一个缓缓扩大的真空圆圈。
烟尘之中，一道挺拔的身影提剑而立，身上青铜甲胄的纹路流淌着炽烈的煞气，像一尊自沉睡中缓缓苏醒的神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