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几百个火把在祭坛废墟四周噼啪燃烧,松脂的气味混着山风,把浓重的血腥气压下去不少。
苗疆的蛮子们干活利索,百十来具神殿骑士的尸首已被剥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码在谷口的深坑里,正浇着猛火油准备火化。
风无邪抱着膀子站在一块巨石上,独眼死死盯着那颗水缸大小的邪眼晶体。
两个苗寨长老带着十几个壮汉,正用厚厚的防腐草席把晶体层层包裹,动作轻得像是在搬自家的祖宗牌位。
风无邪没闲着,手里拎着精钢短铳,隔三岔五用靴底碾一碾脚下的青铜碎块。
他这是在给林渊盯梢。
黑市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精,哪怕对乌蒙骨的下跪深信不疑,也不会在没有护甲的地方把后背亮给外人。
更何况,林渊刚才朝后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沉了三分。
那不是疲惫,是脚底下有东西在引着他走。
林渊顺着祭台基座的裂缝,一步步挪进了废墟的最深处。
四周坍塌的巨石犬牙交错,堆砌成一个天然的遮蔽所,将外面的火光与喧闹隔绝了大半。
越往里走,空气越冷。
脚下的泥土泛着浓重的铜绿色,那是上千年的青铜锈迹渗进地脉后形成的死斑。
识海当中,那本始终沉寂的万界文物图鉴,此刻翻动得飞快。
第一页上,越王勾践剑的图样正散着幽幽的青光,而在图鉴最核心的位置,那一卷残破不堪、载体完整度不足一成的封神榜首卷残页,三十六道暗金色的天道锁链虚影正在疯狂舒展,发出金铁交鸣的清脆震动。
这东西饿了。
从天海市一路辗转到西南巴蜀,封神榜残卷在吞了雅典娜的神性后,便再也没有过任何动静。
哪怕刚才林渊以人道杀伐法则硬撼高维邪眼,它也只是被动地在他皮肉表面凝了一层大秦煞气铠甲。
但此刻,它在渴望。
林渊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下两块交错咬合的花岗岩巨石。
石缝深处,那抹淡黄色的微光正安静地流淌。
“尊者,这边暗道通着岷江暗河的绝户眼,凶险得紧。”
身后传来枯枝踩碎的声音,乌蒙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老蛮王手里端着一盏牛油灯,手杖上的铜铃用棉布裹得严严实实,走起路来没有半点声响。
林渊没有回头,只是指了指脚下被青铜柱压着的石缝:
“底下压着什么?”
乌蒙骨举起油灯,浑浊的眼珠往那道石隙里照了照。
光线穿过乱石,照出里面一个半露出来的金属角。
“那是……先民的镇物?”
乌蒙骨神色变了变,声音里多出三分迟疑。
“回尊者的话,当年神殿那帮洋毛子在此挖坑筑台,挖到地下三十丈时,挖出过一座古蜀先民祭祀天地的碎裂神鸟石台。”
“石台底下全是古蜀地煞,神殿用神圣十字架硬生生镇了三年,把地脉抽干,才在这上面盖了血池。”
“那时洋毛子撬开了石台四周的四只青铜鸟,但最中间这口匣子,他们用尽了法子,连红衣大主教的法典投影都请下来了,硬是没能动它分毫。”
“后来他们怕坏了祭坛的风水局,便在上头浇了七层黑铅,直接用基座封死了。”
林渊听完,抬起右脚,脚尖在那截断裂的花岗岩上一挑。
数百斤重的碎石被他巧劲拨开,骨碌碌滚落到一旁。
露出来的,是一只长不过两尺、宽仅半尺的青铜长匣。
匣身通体乌黑,表面雕琢着繁复到了极致的三足神鸟纹路,九只怪异的神鸟展翅环绕,口衔烈日,正是最纯正的古蜀金沙图腾。
最奇特的是,这口青铜匣通体浑然一体,根本看不见任何锁孔与铰链的缝隙。
在匣子合缝的地方,凝固着一层暗红色的坚硬晶体,像血,又像是冷却后的熔岩。
“尊者万万碰不得!”
乌蒙骨见林渊伸手要摸,急忙出声阻拦,脸上的褶子都绷紧了。
“神殿一个五阶的圣裁长,当初伸手想刮掉这层红蜡,结果当场引动了古蜀先民留下的绝户祭火!”
“整个人从手指头开始烧,三息工夫,连神魂带骨头全化成了一滩黑水!”
“这东西是用活人血祭封死的,非人皇血脉不可启,碰之即死!”
老蛮王声音发颤,身子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林渊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
他低头看着匣身上的暗红晶体。
什么活人血祭,什么绝户祭火。
在外人看来这是凶险至极的远古诅咒,但在他的文物图鉴感知里,这层红蜡分明是先民在国破家亡、神话断绝的关头,用最后一口人道心头血强行铸下的死禁。
它防的,就是域外的邪神,以及那些数典忘祖的异族修士。
只要带着神性灵气去触碰,立刻就会遭到整座古蜀大地的无情报复。
林渊唇边动了动,蹲下身子。
体内的银白真元确实耗尽了,但那枚贴在胸口、裂了纹的大秦半两钱,依然散发着沉甸甸的温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更重要的是,他的这副骨架里,流淌的是纯正的人道薪火。
右手食指抬起,林渊指尖没有带半点灵气波动,只是将胸膛深处积攒的一点人道阳气逼到了指肚上。
指尖按下。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也没有冲天而起的火光。
那层连五阶封侯境强者触及都要化为飞灰的暗红晶体,在林渊指尖落下的当口,竟像春阳融雪一般,发出极轻微的融化声。
暗红色的光斑如水流般退去,顺着青铜神鸟的羽翼纹路一寸寸收敛,最后彻底消散在泥土中。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铁弹动声自匣内传出。
封死千年的青铜神鸟匣,向两侧滑开了一道二指宽的缝隙。
乌蒙骨站在后头,举着油灯的手彻底僵住了,眼眶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呆若木鸡。
神殿三年没能破开的绝禁,连神明法典都束手无策的死锁,就在这年轻人的一指之下,轻描淡写地开了?
林渊没理会身后老头的震撼,伸手掀开了厚重的青铜匣盖。
匣子内部铺着一层风化成灰的黑色蚕丝,而在灰烬正中,横卧着一卷巴掌宽窄、泛着枯黄微光的细长帛书。
材质非丝非麻,触手滑而不腻,质地像是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凝脂古玉。
拿起来极轻,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可就在林渊的指尖触碰到帛书的刹那!
轰!
林渊的神海深处掀起滔天骇浪!
他藏在胸前贴身内袋里的第一张封神榜首卷残页,无风自起,破衣而出,悬浮在半空之中!
两卷相隔不知几千年的太古布帛,在昏暗的石隙废墟中,骤然爆发出贯穿神魂的璀璨金芒!
无数条比发丝还要细密十倍的暗金色天道因果线,从两张残页边缘疯狂蔓延出来,彼此交织、穿插、缝合!
虚空之中,古老宏大的诵经声时隐时现,震得周围的碎石寸寸化为齑粉。
乌蒙骨只觉得头皮发麻,双腿一软,再次跪在了地上,整个人被这股源自太古洪荒的无上威压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半空之中。
两卷残页在因果线的拉扯下,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残破的边缘开始熔接,古旧的布帛表面,原本斑驳模糊的文字如活物般游走归位。
在那拼合的最中央位置,迷雾散去。
一行龙飞凤舞、带着无尽苍凉与杀伐之气的上古云篆真名,终于展露出了它残缺的半边笔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