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舰炮口压到最低时，林渊还站在金人肩头，手里的羽扇抵着胸甲裂口，掌心的血顺着扇骨往下滴。
下一息，三道白线同时吐了出来。
第一道擦着金人左肩过去，烧得铜甲冒起一串白烟。第二道撞在胸口正中，第三道落在右肋，连着把整片夜空都照得发白。天海市上空那层云被白光顶出个大洞，街面上的玻璃窗一扇接一扇炸开，碎片雨点似的往下掉。
林渊手背一麻，肩头跟着往下一沉，脚底却没挪半寸。
金人胸口那盏灯火被炮光吞进去，下一刻，胸甲深处有一排排秦篆亮了起来。
一笔一画从胸口往外铺，先是细，接着重，最后连成一整圈阵纹，顺着肋骨、肩甲、臂骨一路爬开。那些字不急着挡，先把炮力往四面拆，拆成一层层散开的白雾，再往骨架里压回去。金甲表层被掀掉一大块，铜片翻卷着飞出去，在空中打着转，落进远处的楼群里。
林渊喉结动了动，低头看着那圈秦篆，心里飞快过了一遍。
这东西能吃炮。
不是靠硬扛，是靠把冲劲拆进骨架，再从骨架里卸出去。胸口掉的是甲，不是身子。只要骨架还在，这尊金人就还能站。
他扇柄一磕，金人左臂抬高半尺，把第二轮炮光从头顶让开，右臂则稳稳顶住胸前裂口。裂开的铜缝里，阵纹一寸寸亮起，像有人在黑夜里把一整块旧碑重新刮出了字。
舰桥那边传来一声压着火气的喝令。
“继续压，别停！”
第三舰上的白光没散，炮座下方又亮起一圈新的圣纹。可这次，炮口才刚转回，金人胸口那圈秦篆便往外一撑，直接把炮劲顶得偏开三尺。白线擦着金人右胸射出去，撞碎了后方一座废楼，整栋楼顶在夜里塌成一截黑影。
林渊站得更稳了些，连呼吸都没乱。他看着胸口那圈字，嘴里啧了一声。
“合着你这老东西，真不是纸壳。”
金人胸腔里传出一记沉闷回响，像是有千斤铁在里头敲了一下。那一响过后，胸前掉下第二块装甲，巴掌大，边缘还沾着未散的白烟，叮当一声砸在肩头。
林渊伸手接住，掂了掂，指腹蹭过上面的裂纹，立刻就笑了。
这玩意儿够硬，也够重。
他回头看了一眼第三舰，炮口还在蓄，舰身却已经往旁边偏了半寸。再看远处的地面，城里人正往地下口和车库里挤，谁都没空再抬头，只有几部手机还亮着，镜头死死对着这边。
林渊把那块掉落的装甲在掌心转了半圈，忽然抬手，朝舰侧甩了出去。
装甲片在夜里划出一道短亮的弧，擦着第三舰侧翼的外层护罩飞过，啪地一声，硬生生刮开一道口子。那口子不大，可足够让里面的阵纹露出半截。
神殿统帅的声音隔着风压下来。
“别让他近身，拉高，立刻拉高！”
舰体刚起，金人右脚已经踩住一段坠落的楼梁，借力往前一蹬，整个人带着金属轰响冲出去半丈。林渊落在肩头，羽扇一横，胸口裂开的那团灯火被他压得又暗了半截，可他看得清楚，金人胸前的秦篆还在转，转得极慢，却没有停。
他心里那根线也跟着稳住了。
这尊金人能吃炮，说明地下三层那堆旧东西不是摆设，是能把战舰按回去的底牌。之前他还担心自己把它放出来太早，眼下看，这担心有点多余。
只要骨架不碎，今天这场账就还能往下拖。
舰桥上又传来统帅的命令，语气已经压不住。
“集中火力，打它胸口裂口！”
第二轮炮光跟着抬头，白线擦着金人肩侧掠过去，仍旧没能咬穿胸前那圈秦篆。金人胸甲上又崩飞几片铜皮，露出的内层却更厚——里面根本不是空壳，是一层层错叠的旧甲和骨架扣件。那些扣件边缘刻着的秦篆，在炮光下发出暗沉的黄光。
林渊看得分明，心底也跟着起了个念头。
这东西，怕不是单独一具金人。
倒像一段被埋下去的军阵中枢，拿旧法子把一座战争机器封在了壳里。炮能打掉外甲，打不散这层骨。只要还剩一口气，它就能继续抬臂，继续出拳。
第三舰还在往后退，想拉开距离。可它一退，金人就往前顶。林渊没再催，反倒让金人胸口那圈秦篆压着炮光硬吃。白线一次次撞上去，铜甲碎屑和白烟一起往外翻，金人肩头、胸口、右肋接连掉甲，露出的骨架却越发清楚。
他盯着那几处裂纹，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早知道你这么能扛，前头我就该多喂你点好货。”
金人胸腔里又是一声闷响，像是听懂了。
林渊顺手又接住一块翻落的铜片，没急着扔，反而在指间一捏，借着炮光看清上面的纹路。那一瞬，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实在的判断。
这尊金人，真能守住博物馆。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捡的是个半残古董，修到哪步算哪步，真要上战场，也就是拿来吓人。可眼下这几轮炮轰过去，甲掉得狠，骨架半点没散，反倒把敌人的船压得开始退。能顶住舰炮的古物，价值已经不是一件兵器能算的了。
那是文明留给后人的壳，硬得离谱，也贵得离谱。
林渊把那块铜片收进怀里，扇骨在胸前一点。
“顶住。”
金人没有答，胸口那圈秦篆却又亮了一格。
第三舰炮口再次蓄满，白光还没发出，金人左手已先一步抬起，掌心朝前一推。那只手上原本就有裂口，此刻一推，裂口里飞出数十枚碎铜和烧红的甲片，打得舰侧护罩叮当作响。第三舰船身一歪，炮口对准的角度跟着偏了半尺。
林渊眼底一沉，嘴里却稳得很。
“继续，别停。它要是能碎，我早就下去了。”
统帅在舰桥那头沉默半息，显然也看出这东西不对劲了。
可这时候撤炮，等于认了自己打不动一具老古董。
他不能退。
夜风从舰体下方卷过，吹得炮座上的圣纹明明灭灭。林渊站在金人肩上，手里攥着那块刚掉下来的铜片，指腹在断口处一划，心里已有了后手。
第一块甲片已经在手上，第二块也快掉了。
等会儿，能拿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