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战中风无邪被冲去了侧沟,场里只剩林渊立在原地,右手已经虚按在了剑柄上。
李道玄刚抱住头,人已经飞进了兽群。
水面轰然炸开,黑污溅上墙顶,又噼里啪啦砸回水里。三只暗兽最先扑到,尖牙擦着他脖颈划过去,另外两只咬住裤腿往水底死拖。李道玄整个人砸进污水里,鼻腔嘴里全灌满腥臭的脏水,耳边只剩兽爪刮石的刺耳乱响。
他想骂。
一张嘴,先呛进去半口黑水。
腿上的伤口早破了,毒液顺着皮肉往里钻,火辣辣直烧到膝盖。他手脚并用乱踹,平日里背得滚瓜烂熟的咒语全卡在舌尖,连半个字都拼不齐。
林渊站在后头,脚下半寸都没挪。
还没到出手的时候。
这小子一身道门真血,平日全用来撑排场,穿光鲜道袍,背生僻咒文,拎贵重法器,活得跟展厅里摆着的展品似的。真带着这种货色往下走,到总闸口连死都死不明白。眼下这火候刚好够险,再逼一逼,兴许能把骨子里藏的东西逼出来。真逼不出来,他再兜底也来得及。
李道玄显然没空体会这份“良苦用心”。
他左肩被撞得发麻,右腿又被暗兽死死挂住,整个人斜着往后倒。水面上那半张皱符飘过来,贴了下他手背,又被浪冲开。
“林渊!”
他吼得都变调了。
“你再看戏,贫道真撂在这儿了!”
林渊没拔剑,先回了一句。
“你不是天师候选人吗,给我候一个出来。”
“候你大爷……”
李道玄骂到一半,喉咙口就顶上一只暗兽的脑袋,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那东西张嘴就啃,牙尖蹭开锁骨边的皮,热血一下涌出来。血刚入水,周围十几道黑影疯了似的往这边扎,水道里那点喘气的空隙瞬间被挤死。
林渊手指扣紧剑柄,掌心微沉。
差不多了。
再拖,真得捞尸。
可就在这时候,李道玄脑子里乱糟糟的东西反倒全散了。师门长辈的训话,外头人吹出来的“道门新星”,连自己端了十几年的架子,全被这口污水冲得干干净净。
眼前只剩一个念头。
活。
得先活下来。
他肩膀狠狠撞在石壁上,疼得整条胳膊都快没知觉,心里反倒横出一股劲。
老子拜了二十年道,背了二十年经,花钱买法器,花钱撑场面,花钱找人捧场,到头来连几只耗子都压不住,那还修个屁。
水下又一口咬上来。
李道玄牙一咬,非但没躲,反手就朝那张丑脸砸了下去。
这一拳本来毫无章法,全是急眼后的蛮劲。可拳头砸出去的瞬间,胸口那团堵了许久的郁气反倒通了。丹田里乱蹿的灵气顺着经脉直往上撞,撞得骨头都发麻,额角青筋绷起,耳边嗡嗡直响。
林渊眼皮轻轻一抬。
来了。
李家嫡脉藏的真武底子,总算给逼出来了。
李道玄自己也愣了半拍。
那股气不是从符里来的,不是从法器里来的,也不是他平时装腔作势的口诀里来的。它就藏在血里,平日睡着,这会儿被逼到悬崖边,直接醒了。
他脑子空荡荡的,嘴里却自己滚出一句话。
“老子今天……先活!”
拳锋落下的前一瞬,指节间先亮起一道金纹。
不是散乱的灵光,是真正成印的底子。那道纹路古旧得很,刚冒出来就往手背、手腕、臂骨一路爬,像拿烧红的针在骨头里刻纹。龟甲似的纹理沿着皮肤铺开,掌背中央又盘出一条细长暗线,弯弯绕绕,直抵拳尖。
林渊压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成不成,就看这一下。
前方三只暗兽扑得最快,腥风已经扑到了李道玄面门上。他闭着眼,把浑身那股刚冒头的热劲全灌进了拳头里,朝着最前头那只黑影,狠狠砸了下去!
砰!
拳头砸实的瞬间,水面塌下去半尺。
最前头那只暗兽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整个脑袋先碎,紧跟着胸腹爆开,碎肉混着污水卷上半空。后边两只撞上血雾,还没反应过来,金色拳印已经从李道玄拳锋里顶了出去。
那不是完整法印,只是个雏形。
四四方方,边角粗糙,印面上却压着一股堂堂正正的硬气。水道两侧石壁同时一震,挂在上头的脏水成片往下砸,连藏在砖缝里的白色盐渣都给震了出来。
第二只暗兽胸骨直接凹进去,整个身子横着飞出去,撞在墙上,骨头断裂声脆得刺耳。
第三只更惨,半边躯体直接化成血沫,剩下半截挂在铁索上晃了晃,滑进水里没了动静。
林渊压在剑柄上的手收了回去。
成了。
李道玄自己都没站稳,拳头还保持着打出去的姿势,胳膊抖得厉害,肩头、手肘、腕骨没一处不疼,疼得眼前发白。可比起疼,胸口那口堵了许多年的气,终于散了。
他喘了两口,嗓子哑得厉害,低头盯着自己的拳头。
手背上的金纹还没散净,掌骨间烫得吓人。
“我……”
他嗓子发干,后半句没挤出来。
周围那群暗兽先乱了。
原本围成圈的黑影全往后缩,前排几只呜呜叫着往水底钻,尾巴扫得水花乱溅。刚才还疯得见人就咬,这会儿连头都不敢抬,贴着沟壁往后退,跟见了克星似的。更远处那头半人高的兽王也停住了,抬着脑袋冲着李道玄嗅了两下,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咽。
李道玄还没从那一拳里缓过神,就见那头大东西居然掉转头,拖着长尾往深处窜了。它一跑,后边那些小的更不敢停,呼啦啦退了个干净,水面上只剩漂着的碎毛、血沫和几截烂骨。
前头水道,清了。
李道玄膝盖一软,扑通跪进血水里。
污水没过小腿,伤口泡得又辣又麻,他却跟没知觉似的,举着拳头看了半天,眼圈通红,鼻子发酸,眼泪没兜住,吧嗒吧嗒往下掉。
丢人。
可他憋不住。
从小到大,耳边听得最多的就是李家嫡脉、天赋过人、道门脸面。长大些,又变成天师候选、未来扛旗,出门得端着,不能露怯,不能丢份,咒要背得熟,姿势要好看,连衣摆都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