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都的手指抠在龟裂的水泥地砖上。
指甲盖已经全部向上翻折，粗糙的砂石混着泥浆和淡金色的血水，硬生生挤进指缝最深处的嫩肉里。
他大字型趴在直径五米的浅坑底部。身上那套原本流光溢彩的银色附魔轻甲，此刻全成了破铜烂铁。锋利的金属残片顺着三十米高空坠落的巨大冲力，深深扎进他的后背和肩膀。
“呼......赫......”
漏风的喘息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每往肺里抽一口气，胸腔深处都会爆出破布被强行撕裂的动静。
失去神力护体的肉身，硬扛了地心引力。他现在的两截小腿骨彻底折断，惨白的骨碴子甚至刺穿了高筒战靴的皮面，明晃晃地暴露出空气中。淡黄色的骨髓液混着泥水往下淌。
他不认输。
他是西方神殿驻天海市首席圣骑士。他的血管里，流淌着高贵的半神血脉。他的本体，此刻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几万公里外的圣水池里，享受着奥林匹斯主神的荣光洗礼。
脚下这片土地算什么？在西方神殿的绝密卷宗里，这里不过是被抽干了灵气、打断了脊梁的低等矿区。一群连自己祖宗是谁都搞不清楚的东方异端，凭什么把他踩进泥里？
“这绝对是某种透支寿命的东方禁术。”
奥古斯都在心里飞速盘算。那个躲在三楼窗户后面的蝼蚁，身上连一阶凡骨的门槛都没摸到。强行催动这种超出当前维度的法则力量，对方的凡人肉身肯定撑不过三分钟。只要自己重新点燃本源，接上断腿，就能把那栋破楼连同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一起烧成飞灰。
只要干掉他，夺走那件能引发天地异象的古董，主神必然会降下真正的神格赐福。
“主神的荣光......绝不容异端亵渎!”
他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一股精纯到了极点的淡金色神血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这具六阶能量分身的本源，被他强行当成了引火的燃料。
心脏在残破的胸腔里像战鼓一样狂跳，一根根淡金色的血管在发白的皮肤下暴突而起，像扭动的粗壮蚯蚓。属于西方神系的纯白火焰，再次从他枯竭的经脉深处被强行压榨出来。血管因为超负荷运转直接崩裂，皮肤表面渗出大片细密的血珠。
火焰顺着他的手臂往外蔓延，接触到坑底的泥水，立刻发出刺耳的煎熬声。大片白雾蒸腾而起，将他整个身体包裹在中心。
他双手死死撑住地面，试图靠着重新凝聚的神力，把大半个身子强行支起来。
云层之上。
那片紫金色的光海正在缓慢收束。五爪黑龙那长达百丈的庞大身躯，已经化作漫天细碎的光斑，正一点点融入灰蒙蒙的天际。
但在黑龙的头颅彻底隐没于云端的前一秒。
那双犹如两轮烈日般的金色竖瞳，眼皮微垂，不带任何情绪地往下方的浅坑里扫了一眼。
没有引发剧烈的能量波动。没有发出震慑人心的咆哮。
就只是那么冷冷地瞥了一眼。
老城区上空的雨滴，在这一刻彻底违背了物理常识。它们悬停在半空，随后以比下落时快十倍的速度，原路倒飞回了厚重的云层里。
周围那些崩塌了一半的红砖墙壁内，生锈的承重钢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生生被一股无形的重压弯成了夸张的弧形。地上的碎石块在无声中崩解，化作细腻的粉末。
整个广场的空气被瞬间抽干，形成了一个范围极广的绝对真空带。
奥古斯都身上刚刚燃起的那团纯白神焰，连哪怕一点垂死挣扎的动静都没发出来，直接熄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也不是被水浇灭，而是就像一张纸上的素描，被人用橡皮擦蛮横地抹除了存在的痕迹。
原本蒸腾的白雾在半空中凝固，随后被一柄看不见的重锤砸中，直挺挺地砸进泥土里，消散得干干净净。
奥古斯都半张着嘴，肺里的空气被气压差瞬间抽空，整个胸腔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他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做不出来了。
一连串细密、清脆的碎裂声从他体内传出。
那是刻印在他骨髓深处、代表着西方神明赐福的六阶法则铭文。这些由奥林匹斯主神亲自烙印的符文链，在皇道力量的最后一次扫视下，就像被人一脚踩碎的劣质玻璃管，寸寸崩裂。
淡金色的神血迅速褪去光泽，变成了散发着腥臭味的暗红色。
包裹着他肉身的高维能量被一股蛮不讲理的力量生生抽干。肌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原本被神力死死封锁的痛觉神经，在这一刻迎来了全面复苏。
真实的剧痛瞬间将他淹没。
断裂的小腿骨茬在皮肉里互相摩擦，尖锐的边缘直接扎穿了周围的神经丛。这种普通人根本无法承受的酷刑，不打折扣地作用在这具正在凡人化的躯壳上。
奥古斯都原本用双手撑起的大半个身子，再也维持不住平衡了。
双膝一软。
“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失去神力护体的肉身，重重砸向坑底。原本就断成几截的腿骨再次受到重创，硬生生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又磕出两个明显的凹陷。
地砖缝隙里积攒的泥水被巨大的压力挤出，劈头盖脸地喷了他一脸。
他跪下了。
以一种最屈辱、最卑微的姿态，双膝砸地，头颅低垂，朝着那栋破破烂烂的博物馆大楼，跪得结结实实。
奥古斯都连抬手擦拭脸上的泥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像滩烂泥一样趴在水洼里，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正在迅速衰老、甚至长出点点老年斑的双手。
没有了神性支撑，这具高维分身正在不可逆转地崩坏。
他彻底沦为了一个废人。一个连东方一阶凡骨境都不如的、半截身子入土的普通老头。
同一时间。
远在几万公里外的西方神殿。
恢弘的地下室里，巨大的圣水池翻滚着纯白色的气泡。几名穿着红衣的大主教正虔诚地跪在池边，低声吟唱着赞美主神的经文。
“噗——”
圣水池中央突然爆开一团巨大的血花。
原本纯净透明的池水瞬间被染成刺目的暗红色。躺在池底沉睡的奥古斯都本体，猛地睁开双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类的凄厉惨叫。
他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球因为充血往外暴突。那些烙印在基因最深处的、关于东方皇权的恐惧记忆，像生锈的钢针一样扎进他的脑髓里搅动。
“那是什么东西......这不可能......我们明明已经联手抹除了那段历史......”
他在血水里疯狂翻滚，一巴掌拍碎了池边的汉白玉天使雕像，随后直挺挺地沉入池底，再也没有浮上来。
大主教们连经都念不下去了。他们惊慌失措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这位半神级别的圣骑士在血水里生死不知，整个地下室乱成一锅粥。
老城区门前广场上。
风停了。
连雨滴砸在地上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赵德柱大半个身子还泡在泥坑里。那条断掉的右腿早已经麻木得没了知觉。他费力地扭过粗短的脖子，看着距离自己不到三米远、跪在坑底瑟瑟发抖的西方圣骑士。
老头子干瘪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他伸出满是泥巴的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流进嘴里的泥水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一起咽了下去。
“这帮不可一世的洋人，也有今天......”他压着嗓子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笑完之后，赵德柱那颗常年浸淫在人情世故里的脑袋，开始飞速运转。
林渊这小子弄出这么大动静，连西方的半神分身都给干废了。那自己之前为了维持地下三层机关运转，偷偷挪用的那三百万公款窟窿，是不是可以直接推到这洋毛子身上？
就说神殿袭击导致藏品大面积损毁，资金全部用于紧急修复，死无对证!
只要抱紧林渊这条深不可测的粗大腿，别说坐牢，说不定还能混个守护东方底蕴的功劳。
想到这，赵德柱甚至觉得自己的断腿都没那么疼了。
封锁线外。
江南市防卫局和江州市特案局的几百号觉醒者，依旧保持着双膝跪地的姿态。
没人敢动一下。
那股压在他们脊梁骨上的皇道力量虽然散去了，但留在他们血脉里的余威，却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深深印在了骨头上。
林锐趴在通讯指挥车的轮胎旁边，手里的灵能狙击枪早就被泥巴糊住了高倍瞄准镜。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视线一点点从半空中那个被撕裂的云层收回来。
此时，全场的目光，就像是受到某种无形磁场的强行牵引，从天上的余辉，一点点降下来。
越过半空。
越过破碎的博物馆外墙。
最终，齐刷刷地定格在三楼那个被高温彻底烧融的塑钢窗框前。
那里站着一个有些消瘦的身影。
穿着洗得褪色的灰色博物馆工作服，衣角沾着几块发黑的血斑。他手里正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扯下来的破红布，把一个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石疙瘩胡乱裹了两层，然后死死塞进贴身的外套口袋里。
动作粗鲁，市侩。
那架势，简直就像是一个刚在菜市场捡了钱包、生怕别人过来抢的穷光蛋。
但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几百道目光，带着惊惧、敬畏和不解，死死黏在那个灰色身影上。整个街区死寂无声，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频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