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没有去碰那方印泥。
她站着，把头偏了一偏，朝向那个念货单的声音，像是在听一只虫，从很远的地方，爬过来。
「罗承。」
「在。」
「桌上那张纸，血梅花那张，递给我。」
罗承把那张叠成四折的纸，放进她手里。
她没有打开。她只是拿着它，往前走了两步，竹杖点在砖缝正中，走到桌边，把手里的纸，轻轻拍在货单上。
拍在第十三行的旁边。
「常九安。」
「老夫人。」
「你方才说，三十年前，漏了一件货。」
「是。」
「三十年前，」老太太一字一字地问，「堂里捎给我一句话，念给我的人，念的是哪三个字。」
常九安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停了一息。
「账清了。」
「谁的账。」
「这个。」
「我再问一遍，」老太太的声音，一点没抬高，「谁的账，清了。」
常九安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排纸，看了一眼阿墨，看了一眼墙根。他的食指，在货单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堂里的账。」他说。
「堂里的账，清了。」老太太点头，「清了，就是没有欠，没有货，没有漏。三十年前，堂里亲口对我说，这笔账清了。」
她把手掌，按在那张叠起来的纸上。
「清了的账，」她问，「还能添一行吗。」
「老夫人，那是两回事。」
「哪两回。」
「三十年前的账，是三十年前的。」常九安的笑，又浮上来，浮得很勉强，「今日添的，是今日新发现的货。新货，旧账，不能混为一谈。」
「新货。」
「是。」
「你说的新货，」老太太转过脸，朝着阿墨站着的地方，「三十年前，替我小儿子磨过墨的那个孩子，也是货。」
没有人应她。
阿墨站在原地，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握得很紧。
「他不是货。」方牧开口。
「方先生。」常九安转向他，语气仍旧客气，「货单上写的是货，货主说是货，那就是货。」
「货单是谁写的。」
「货主。」
「货主是谁。」
常九安没有答。
方牧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到桌边，伸手，把那张血梅花的纸，从老太太手下，拿起来，展开，让日头直直地照在上头。
「这张纸，」他说，「是三十年前，堂里自己写的账清了。第二十四遍。右下角，是老夫人小儿子的血。纸背上，是他自己写的半句话。」
他把纸，举到常九安面前。
「你看一眼。」
常九安没有低头。
「看一眼。」方牧又说了一遍，「堂里的账房，收一张纸，要对三样：纸，墨，印。这张纸，纸是堂里的账纸，墨是三十年前的陈墨，印，」
他把纸翻过来，指着纸边。
那里，有一枚极小的、几乎被血盖住的朱红印痕，缺了一角。
罗承倒吸了一口气。
「缺角的印，」方牧慢慢说，「这是老夫人的印，三十年前，盖在这张纸上的。」
老太太没有动。
她的下巴一抖。
她伸出手，指肚落在那枚印痕上，一寸一寸，摸过缺角的地方。
「是我的。」她说，声音很低，「那年冬天，捎话的人隔着门，念完三个字，我叫人把印拿来，盖在纸上，让他带回去。我说，你们既然写了账清，就把我的印也带回去，别让人说，我没认过。」
「您认了。」方牧说。
「我认了。」老太太的嘴角，苦苦地抿了一下，「认了三十年，还以为是我欠他的。」
阿禾趴在窗缝后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窗子，推开了一道指宽的缝。
她看着这个站在桌边的瞎眼老太太，看了好一会儿，又低下头，把脸贴在接的肩膀上。
「盖在这张纸上，」方牧一字一字地说，「就是认了。认了这笔账，清了。三十年前，老夫人亲手，把印盖在了账清了上头。」
常九安的食指，停了。
停在货单的边上，一动不动。
「老夫人的印，盖过的账，」方牧看着他，「你们货主，今天要它再添一行，是要老夫人，亲手撕掉自己三十年前盖的印。」
「方先生，」常九安的声音，低了半个调，「这话，我不敢接。」
「你不接，我替你接。」方牧把纸，放回桌上，放在货单正中央，压住了第十三行，「清了的账，不能添。添了的，是假账。假账，老夫人不认，手印不按。」
院子里，很静。
常九安的目光，落在那张血纸上，又落在老太太脸上。
他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收得很干净，像一块被人从脸上揭下来的布。
「老夫人，」他说，「方先生的话，我会一字不差，带给货主。」
「带。」老太太答。
「货主有句话，我先带到您这儿。」
「说。」
常九安把货单，从血纸底下，抽了出来。
他抽得很慢，纸边刮过纸边，发出一点沙沙的响。
「日落以前，」他把货单折起来，塞进袖子，「我在河堤下等。老夫人若是想通了，手印也好，印也好，命人送来。」
「若是没有想通。」
「那天黑以后，」常九安转身，走向门口，到了门槛，侧过半张脸，「十九个孩子，加一个写字的，一共二十个，一起上车。」
他没有回头。
铁蹄声，又响起来，由近到远，踏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
院子里的人，一个也没有动。直到那蹄声，拐过柳树，消失在河堤的方向，罗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背靠着桌子，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认了那枚印。」罗承喃喃地说，「他没敢说假。」
「他不敢。」老太太答，「他认得，那一角缺在哪儿。」
她把竹杖，转了一个方向，朝着方牧。
「日落以前，」她说，「你替我想一个办法，不按手印，也不让一个孩子上车。」
方牧没有应下，也没有推。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偏西了半指，墙头的影子，已经爬到了第二块砖。
秦九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根没放下的门闩，攥得指节发白。
他把那个数，在心里，念了一遍。
二十。
日落，还有三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