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不带。」姜黎开口。
她手里提着灯,另一只手,攥着那把裂了口的尺子,眼睛,却盯着两只笼。
方牧蹲在雪的笼前,没有急着答。
笼门上,只一根插销,没有锁。雪趴在里头,眼睛闭着,耳朵,却一直朝外,对着他的方向,转着。
「它们不是要走。」姜黎把灯,往笼上凑,「是要去。」
「去哪儿,你说了算。」
「我只量了尺子。」姜黎把尺子,举起来,让他看,「昨夜子时,雪叫第十四声的时候,这上头,亮了一格。」
方牧站起来。
那把尺子,从前,量什么,亮什么。量雪,是第八格,量灰毛,是第七格,量十七,是第三格。可昨夜,姜黎拿它,对着雪,亮的,是一道,从来没有过的光。
横的。
不是格子。
「什么意思。」
「我不晓得。」姜黎摇头,「可是它们俩,是一块儿叫的。」
车把式在笼舍门口,咳了一声。
「再不走,天就亮了。」
「罗录事。」方牧回头,喊了一声。
一个瘦长的影子,从后头,慢慢走出来。罗录事披着一件旧褂子,眼眶下面,两片青,显然也一夜没睡。
「园子,交给你。」方牧拍了拍他的肩,「葛嫂的豆渣,别忘了。」
「忘不了。」罗录事点头,「你们回来,我给你们,留饭。」
方牧抽开了雪的插销。
笼门,吱呀一声,开了。
雪没有立刻出来,它先睁开眼,看了他一阵,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从笼里,一步,一步,走下来,落在泥地上,爪子,没有半点声音。
它比十七,高两个头,肩胛骨,在皮毛底下,起伏着,像两座,会走动的小山。十七站在它旁边,只到它的肚皮,仰着脖子,看得入了神。
灰毛的笼门,也开了。
它出来的时候,脊背,还绷着,一直走到雪的旁边,才松下来,把身子,贴着雪的腿,并肩站住。
两只东西,隔了二十二年,头一回,没有铁条,没有油布,没有墙。
雪低下头,用舌头,舔了舔灰毛的耳朵。灰毛没有躲。
十七呜了一声,也凑过去,三只,挤在一起,站成一小团。
车把式看着这一幕,把手里的鞭子,慢慢,插回了腰带。
「它们,骡子,会怕。」他说。
「它们不上车。」方牧说,「跟着走。」
「走得动。」
「它们比你的骡子,走得稳。」
车把式不再争,转身去牵骡子。
出了园门,东边,已经有一点,青灰色的光,从天脚下,渗出来。
雪和灰毛,一左一右,走在车的两边,不近,不远,十七紧紧跟在姜黎脚边,耳朵,竖得笔直。
走到半路,天,慢慢,亮了。
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被风吹落,打在方牧手背上,凉丝丝的。姜黎一路没有说话,只把尺子,抱在怀里,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骡子起初,有些不安,打着响鼻,往一边躲,可走了一里地,也就习惯了,只偶尔,侧过头,看一眼那两道,毛色不同的影子。
天大亮的时候,石桥村的屋顶,一片一片,露了出来,炊烟,直直地,往上冒,庄子,到了。
远远,就看见庄门口,站着几个人。
最前头的,是秦九,叉着腰,打着哈欠,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后头,是东家,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手里,攥着一小包,用红绳,系着的东西。
再往后,是黄某、柯师傅,坐在一张竹椅上,膝盖上,横着那把,二十二年没碰过的刻刀。
最后头,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少年,光着脚,手里,捏着那根七个结的麻绳。
另一个,是那个女子。
她换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蓝布褂子,袖口,卷了两折,一头短发,用一根布条,拢在脑后,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却站得很直。
车,在庄门前,停下。
雪和灰毛,也停了。
所有人,都往这边看,一个个,屏着气,没有人开口。
姜黎往后,退了半步,把十七,护在身后。
方牧下了车,正要上前,雪,忽然,动了。
它抬起头,鼻孔,一张一翕。
然后,它迈开步子,绕过方牧,绕过车,一步,一步,穿过人群,直直,朝着庄门最后头,那个穿蓝布褂子的人,走过去。
秦九往旁边一躲,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却硬撑着,没有跑。
东家的脸,白了。
黄某下意识,往前一步,想去拦,被柯师傅,用刀鞘,轻轻,按住了。
「别动。」柯师傅低声说。
雪走到女子面前,站住了。
它比她,高出半个身子,一张嘴,就能咬断她的脖子。
女子没有退。
她只是,慢慢,把那只手背上起着细毛的小手,抬起来,停在半空。
雪低下头,把鼻尖,凑上去,贴着她的指尖,嗅了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它前腿,一软,整个身子,贴着地面,趴了下去。
灰毛紧跟着,走到她另一侧,也趴下。
它们的头,一左一右,搁在她的脚背上。
女子的手,在空中,抖了一下,慢慢,落下去,落在雪的额头上。
整个庄门口,静得,连风,都停了。
少年手里的绳子,掉在地上。
方牧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货单上,那一行,刮不掉的字。
兽字旁。
它们,认得她。
「这是怎么回事。」东家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人回答他。
女子低着头,看着脚边那两个大东西,睫毛上,挂着一点湿。
过了二十来息,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对它们,也像在对自己。
「我在笼里的时候,」她的指头,在雪的额头上,一下一下,顺着毛,「隔壁,也有两只。」
方牧的心,重重,撞了一下。
他刚想问,女子已经抬起头,看着他,眼里,亮得惊人。
「一只黄的,带黑斑。一只小的,灰的,毛尖一点黑。」她说,「夜里,它们隔着铁条,叫过我的名字。」
雪在她脚边,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长长的。
方牧忽然明白了,雪朝南叫的那十四声,叫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