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的绸缎庄在城东最繁华的街面上，门脸气派，三间铺面打通，里头绫罗绸缎堆得满满当当，伙计们穿梭往来，看着还算热闹。但沈晚棠一迈进门，眉头就皱起来了。
“怎么一股子……霉味？”
柜台后面的老掌柜迎上来，先是恭恭敬敬给顾长生行了个礼，又上下打量了沈晚棠一番，笑容堆得满脸都是：“这位就是少夫人吧？快请进快请进。霉味？不会不会，咱们的料子都是今春新进的，干燥得很。”
沈晚棠没接话，自顾自往里走。顾长生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走了七八步，忽然脚下踩到一块翘起的地砖，“哎哟”一声往前栽，沈晚棠反手一捞，拽住了他的袖口，把人扯回来。
“看路。”
“看了。”顾长生低头盯着那块翘起的地砖，神色诚恳，“它刚才平地起高了一寸，针对我。”
旁边的伙计们面面相觑，老掌柜干咳了两声，假装没看见。
沈晚棠松开他的袖子，走到最里头的库房门口站定。库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子陈年布料特有的沉涩气息，混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土腥味。她伸手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成匹的绸缎摞到房顶，阴影浓得化不开。
玉佩在她怀里微微烫了一下，师父的声音压得极低：“丫头，角落里那摞青布，第三匹，翻开来看看。”
沈晚棠依言走过去，顾长生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弯腰去够那匹青布，指尖刚触到布面，就感觉一片冰寒透骨，激得她缩回手。
“怎么了？”顾长生凑过来。
“别碰。”沈晚棠把他往后挡了挡，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铜镜，对着那匹青布照过去。镜面闪过一圈微光，映出来的布面纹路之间隐约浮动着一层薄薄的灰气，像蛛网似的缠绕在纤维里。
师父在玉佩里“啧”了一声：“怨气入物，不是邪祟闹的，是人养的。有人拿脏东西泡过这些布，想让顾家的货卖不出去。你问问那老掌柜，这批青布是什么时候进的，谁经的手。”
沈晚棠转身回到前堂，老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她走过去，开门见山：“掌柜的，库房左手边那摞青布，什么时候进的？”
老掌柜愣了一下：“那批青布……是上个月进的，进货的是二掌柜赵有财。怎么了少夫人？有问题？”
“赵有财人呢？”
“今儿个告假了，说是家里老母亲身子不适。”
沈晚棠跟顾长生交换了一个眼神。顾长生虽然什么修行都不懂，但他本能地感觉到沈晚棠神色不对，于是凑过来轻声问：“娘子，那布不好？”
“不太好。”沈晚棠低声答，“有人动了手脚，存心要让这批货砸手里。你这绸缎庄最近的生意怎么样？”
顾长生想了想：“大伯母管着账，我不过问这些。但听伙计们说，入夏以来走货不如往年，有好几批料子莫名其妙起了霉斑，赔了不少银子。”
沈晚棠心里有了数。她没声张，只让老掌柜把那几匹青布单独收起来，贴上封条不准动，然后拉着顾长生出了绸缎庄。
走在街上，顾长生歪头看她：“娘子，你是不是怀疑赵有财？”
“不止他。”沈晚棠沉吟着，“上个月进货，这个月就出问题，霉斑不可能短短一个月生成那么厚。那怨气入物少说养了三四个月，说明那批布在进库之前就被人动过手脚了。”
“那会是谁？”
沈晚棠看了看他，叹了口气：“你这位大伯母，手伸得比我想象的长。”
顾长生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大伯母？她干嘛要害自家的生意？”
“因为她想让你那老实巴交的大伯接手绸缎庄的全部产业，”沈晚棠压低了声音，“你娘走之后，你爹名下的产业一直由大伯代管。如今你成亲了，按理该慢慢把账目交到你手里。你大伯母怕你拿回去，先下手给你使绊子。”
顾长生听明白了，低头沉默了片刻，再抬起来时，神色有些黯然：“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些。我觉得大伯待我挺好的，大伯母虽然说话不好听，但也没短过我吃穿。”
沈晚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人除了脸冷，心实在热，热到了迟钝的地步。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这事我来办。你只管继续当你的傻子。”
“我不是傻子。”顾长生抗议，“我是……我是对你傻。”
“那不还是傻子。”
两人并肩往回走，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了一嗓子，顾长生立刻停下脚步，眼巴巴地看过去。沈晚棠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那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无奈地掏了铜板：“一串。”
顾长生接过来，先递到她嘴边：“娘子先吃。”
沈晚棠咬了一颗，酸得牙根发软，整张脸皱成一团。顾长生看着她这副模样，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手里的糖葫芦甩飞出去。
“你故意的！”沈晚棠瞪他。
“我没有——”顾长生笑得直打跌，“我就是想看你吃酸的……你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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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晚棠一把夺过糖葫芦，连吃了三颗，酸得眼泪汪汪还在嘴硬：“一点都不酸。”
顾长生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回了顾府，沈晚棠一头扎进东跨院的厢房里，把门一关，铜镜摆在桌上，玉佩搁在旁边，拿出纸笔开始画符。她画了七八张，每一张都歪歪扭扭，墨迹洇成一团，跟小朋友的涂鸦没什么两样。
她盯着自己画出来的“驱邪符”，沉默了一会儿，对着玉佩问：“师父，这符能用吗？”
玉佩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玄机子深吸一口气的动静：“丫头，你跟为师说实话，你是不是闭着眼画的？”
“睁着的。”
“那你告诉我，你画的是什么玩意儿？那上头那一坨是啥？是乌龟吗？”
“那是雷纹！”
“雷纹长这样？！雷纹要是长这样雷公能劈死你八回！你别画了，回头把我眼睛看瞎了。你直接拿铜镜照，金光打过去比啥符都好使。为师教你的‘金光咒’背下来了吗？”
沈晚棠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背了……”
“背一个我听听。”
“金光烁烁……”她卡了两息，“……照吾身？”
“然后呢？”
“然后……然后……”
“然后个屁！后头还有一大段呢！‘内外明彻，五脏清凉，六腑调泰，百关通利’！你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浆糊吗？！”
沈晚棠被骂得脑袋耷拉下来，正要认错，外头忽然传来春桃惊慌失措的声音：“小姐！小姐不好了！姑爷又把井盖踩翻了——”
沈晚棠“腾”地站起来推门出去，就看见院子里的水井盖被踩歪了半边，井口大敞着，顾长生半条腿悬在井沿外面，双手死死扒着井口边缘，脸都白了。
“救命——”他喊得撕心裂肺，“娘子救命——”
沈晚棠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子把人从井口薅回来。顾长生被拽得踉踉跄跄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灰扑扑的，头发散了半边，脸上还蹭了一道泥印子。
他仰头看着沈晚棠，惊魂未定地喘了几口大气，然后咧嘴笑了：“娘子你手劲真大。”
沈晚棠蹲下来，伸手把他脸上那道泥印子擦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没事跑井边上去干什么？”
“我看那井盖好像有点松，想帮你修一修……”
“修井盖你趴井口看什么？你难道想下去修？”
顾长生想了想，诚恳地回答：“我本来想先看一眼有多深。”
沈晚棠气得直哆嗦，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个爆栗。顾长生“哎哟”一声捂住额头，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娘子弹我的时候也好看。”
春桃在旁边捂着脸不敢看。
沈晚棠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余光瞥见院门口有一角藕荷色裙摆一闪而过。她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去，只看见一个丫鬟匆匆走远的身影——那是陈氏身边的大丫鬟翠屏。
她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不显，只拉着顾长生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顾长生换衣服的工夫，她把铜镜揣进怀里，低声跟玉佩里的师父说了句：“有人盯着咱呢。”
玄机子的声音懒洋洋的：“知道。那陈氏身边确实有东西，但不是邪祟，是个会点旁门左道的供奉。你留点神，别让那东西沾上顾长生的身。他煞气重，旁门左道最喜欢拿这种命格做引子。”
沈晚棠神色一凛：“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想借你相公的煞气养蛊。”师父的声音沉下来，“你且看看，用不了多久，那批青布上头养出来的东西，就会被人引到顾长生身上去。”
沈晚棠攥紧了铜镜，指节发白。
顾长生换好衣服从屏风后面出来，看见她面色凝重，凑过去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背：“娘子，怎么了？”
沈晚棠抬头看着他这张傻乎乎的脸，忽然把他拽过来用力抱了一下。顾长生猝不及防，整个人僵在她怀里，手不知该往哪儿放。
“顾长生，”她闷声说，“从今天起你出院子必须跟我一块儿，上厕所也给我报备，听见没有？”
顾长生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被她这么一抱，脑袋里早就糊成了一团浆糊，只剩下点头：“好好好，我哪儿都跟你一块儿。”
他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发顶，傻笑着慢慢收紧了手臂。院外落日熔金，霞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