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静室，正午时分。
王景隆将最后一副包好的黄纸药包摆在方桌角上。
“南宫公子，凝雪姑娘气血两亏，这副药膳需以砂锅文火慢熬两个时辰，中途绝不可断火。”
王景隆退后两步，整理青衫衣摆，双手抱拳拱手。
“景隆不敢假手于人，这就去跨院小厨房亲自盯着药炉。”
南宫白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抬起右手回礼。
“有劳王兄费心。”
王景隆转身迈出静室，反手带拢两扇雕花木门。
铜环相扣，发出清脆撞击声。
这书生做事实在细致入微。
静室内只剩下两人。
南宫白收回手臂，上半身顺势靠向太师椅背。
“嘶啦。”
布料崩裂声细微。
南宫白眉头微挑。
昨夜在陆家废宅亲手拉动重型机关拒马，今日清晨又连续提笔起草苏州商盟数十份通关文牒。
右臂用力过猛，完全没有片刻停歇。
肩背处被暗影司死士兵刃豁开的旧伤，彻底崩裂。
纯白色的锦缎里衬后心位置，一大团暗红色血渍迅速洇出，顺着布料纹理快速向四周扩散。
苏凝霜刚将给凝雪擦拭额头的黄铜水盆端到木架上。
转身瞬间，视线死死钉住那团扎眼的血渍。
“公子且慢动。”
苏凝霜快步走向靠墙的高脚木柜，一把拉开中间那层抽屉。
青瓷金创药瓶、装满烈酒的牛皮酒囊、一整卷干净的白棉布被迅速抓出。
苏凝霜转身回到太师椅侧方，将物件全部拍在茶几上。
“伤口极深，若不立刻清理重新包扎，必定溃脓。”
苏凝霜拿起一把铁剪刀，刀尖朝下递上前，“请公子解开外袍。”
南宫白低头看了一眼沾上血星的右侧袖口。
确实需要处理。
南宫白手指挑开腰间玉带暗扣，直接褪下外层白袍，反手搭在椅背木雕上。
染血的里衣大面积粘连在后背皮肉上。
苏凝霜毫不避讳，指尖捏住里衣后领，剪刀贴着布料咔嚓几声剪开后背衣襟。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不愧是执掌情报暗杀的娼门之主。
南宫白顺势褪下里衣，露出宽阔后背。
新旧刀疤纵横交错，最长的一道从左肩一直蔓延至右侧肋骨，皮肉朝外翻卷，鲜血正不断向外翻涌。
苏凝霜拔开皮囊塞子，将烈酒浇在一块干净方巾上。
湿透的方巾直接按在裂开的伤口边缘。
南宫白背部肌肉骤然收紧，脖颈青筋暴突，硬是没发出一声响动。
苏凝霜手法熟练，快速擦去周围半凝固的血渣与泥灰。
青瓷药瓶倾斜，瓶口轻抖。
白色药粉均匀覆盖住翻卷的血肉。
血水立刻被药粉吸收凝结。
苏凝霜抽出长条白棉布，从南宫白左肩绕至前胸。
为了将绷带缠紧，苏凝霜不得不微微弯曲腰肢。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苏凝霜双臂环绕南宫白躯干，呼吸直直扑打在南宫白脖颈侧面。
素日里狠辣冷傲的弈仙阁阁主，此刻垂着脑袋，双手轻柔地压平纱布褶皱。
苏凝霜双手翻转，将纱布打出一个极为牢固的死结。
“凝霜与麾下魅影卫自此与宁王府彻底划清界限。”
苏凝霜绕到南宫白正面，立正身姿低声表态，“往后唯公子之命是从，绝无二心。”
南宫白抬起右手，整理散开的衣襟，单手抓起外衫重新披回肩头。
“千门媚门本是同盟之义，不必言奴。”
南宫白单手扣住腰带，语气平淡，“沈家倒台只是开局，宁王必定雷霆震怒。石佛救走丁南砚，暗中獠牙还没露出来。保住命才能谈以后。”
苏凝霜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极快地颤动了两下。
近距离注视着眼前这个算无遗策的青年。
背负着陆家满门血海深仇，却始终保持着常人难以企及的理智。
苏凝霜心底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柔情与依赖。
这种将生死托付于人的念头，对一个常年游走在刀尖上的杀手而言，致命。
苏凝霜快速转过身，伸手去拿桌上的铁剪刀与空药瓶。
静室两扇木门被人重重推开。
“南宫哥哥，我刚刚去后厨要了——”
朱昭宁右手提着一个三层雕花食盒，右脚刚跨过门槛，整个人如同钉子般扎在原地。
正前方三步远。
南宫白衣衫半褪，前胸绑着刚缠好的显眼白纱。
苏凝霜站在南宫白身侧，身子微微前倾，两人距离极近。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说不清。
朱昭宁原本想要道歉认错的念头瞬间粉碎。
右手五指一松。
食盒黄铜提手滑落。
木质食盒重重砸在青石地砖上，当场四分五裂。
最顶层的百合银耳羹连带白瓷碗碎落一地。
粘稠甜汤四处飞溅，溅满朱昭宁的红色云纹绣花鞋面。
朱昭宁死死咬住下唇。
牙齿陷入皮肉，咬出一排泛白的齿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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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朱昭宁抬起左手，指着南宫白肩膀上的渗血白纱，“连日奔波受伤开裂，为什么一个字都不告诉我？”
南宫白扯平外衫下摆，迅速拢住衣襟。
这丫头极度缺乏安全感，占有欲又开始发作了。
朱昭宁猛地转头，目光直刺苏凝霜。
“我才是郡主！我才是说要护着你的人！”
朱昭宁声音拔高，“为什么要让一个外人来服侍你包扎？”
自卑感与委屈彻底冲破理智防线。
朱昭宁知道自己帮不上半点忙，只会惹来宁王的无尽追杀，看到苏凝霜这种能与南宫白并肩作战的女人近身，防线瞬间崩溃。
苏凝霜神色淡然，捡起剪刀与药瓶，转身放回高脚木柜。
“只是医伤包扎而已。”
苏凝霜退到静室角落阴影处，语调公事公办，完全没有多余解释。
越解释越乱。
朱昭宁眼角溢出大颗泪水。
转身猛地推开半掩的房门，头也不回地冲出静室。
红色裙摆在门框处带起一阵疾风，撞翻了摆在门外长廊上的一盆君子兰。
红影转眼消失在庭院月亮门外。
南宫白看着地上的碎瓷片，抬脚跨过那一摊银耳羹。
朱昭宁一口气跑出别院正门。
虎丘大街上商铺林立，挑夫与商贾人来人往。
朱昭宁不管不顾地顺着街道边缘往前冲，直奔街角拐弯处。
一辆装满馊水夜香的破旧木板车停在巷口转角边缘。
一名穿着破布短打、头上裹着灰黑色头巾的老汉正弯腰摆弄夜香木桶边缘。
朱昭宁脚步极快，径直擦过木板车侧面。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老汉停下手里的活计，慢慢直起佝偻的腰板。
粗糙的右手还抓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
一双浑浊的眼珠精准转动，死死锁定朱昭宁腰间晃动的物件。
那是一枚显眼的五爪蟠龙金令佩玉。
老汉嘴角慢慢向两侧咧开。
露出一口焦黄残缺的牙齿，笑容极度扭曲诡异。
老汉将抹布随手扔进夜香桶，转身推起木板车，顺着朱昭宁跑开的反方向，慢吞吞地隐入市井人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