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沿着营地内被履带和作战靴踩实的土路慢慢走着。
路上遇见的一个个受诅之子都停下脚步向她行铁血礼,或是扬起手露出笑脸打个招呼。
莱茵一一回应,对这个点点头,对那个摆摆手,脸上挂着自然的笑意,没有一点位高权重的架子。
但她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对外部威胁的警惕,对内部隐患的警惕,还有——对她自己的警惕。
古往今来多少皇帝功成而德衰,这是中央集权甩不掉的弊端。
每一个登上权力顶峰的人都觉得自己会是例外,就像谍报头子总觉得自己能善终,最后全成了史书上潦草带过的一行字。
莱茵害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
所以她每天都注意着,和士兵一起排队打饭,签条子的时候尽量不越级插手班组内部的事,偶尔还会故意留几个无关紧要的决定让琥珀自己做。
她不知道这些努力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权力这东西到底会不会在某个她察觉不到的拐角悄悄把她变成另一个人。
但至少今晚,她还能在这些孩子们面前笑着挥手,还能走回医疗帐篷找夏世商量人才培养的事,这就够了。
她把目光从营地里那些冲她挥手的孩子们身上收回来,继续朝医疗帐篷走去。
莱茵走到医疗帐篷前,伸手推开门帘走了进去。
迎面便看见夏世站在实验台旁边,脸上挂着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眉头微拧,嘴角却又不自觉地往上翘着,整张脸别扭得像是被人逼着吃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莱茵放下门帘,有些好奇地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能让你挤出这种跟吃了大粪一样的表情?”
夏世抬头看见是莱茵来了,从胸腔深处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她举起手中的记录板朝莱茵晃了晃,然后又无力地放下,啪地拍在实验台边缘,吐槽道:“确实是吃到大粪了。你自己看看吧。”
莱茵走过去接过记录板,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深。
记录板上的数据横看竖看都不对劲——既没有相关性,也找不出任何规律,像是有人闭着眼睛随机填上去的。
她放下记录板,看着夏世那张因为连续熬夜而挂着淡青色眼袋的脸,声音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狐疑:“你数据观察记录没错吧?”
夏世连忙点头,语气里带着被质疑专业性时本能的急促,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奈:“每个数据我都反复实验了好几次,绝对不是操作问题。”
莱茵无奈地放下记录板,用同情的眼神看着面前这个一脸可怜兮兮的夏世。
她伸手拍了拍夏世的肩膀,叹道:“唉,慢慢来吧。辛苦你了。”
夏世没有说话,只是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密密麻麻填满了数字和符号的记录板。
应急灯的白光从侧面打过来,把纸面上的每一个字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觉得自己在这堆毫无规律的数据里看见的不是什么高深的科学谜题,而是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写满了两个大字——加班。
夏世看见莱茵转身正要离开,连忙从实验台后面绕出来拦住她,白大褂的袖口在桌角上蹭了一下。
她仰起脸,声音里带着一丝很少在她身上出现的俏皮,但疲惫让她连这种俏皮都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对了,对于翠我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
莱茵回头抬了抬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夏世也学会卖关子了。
她无奈地把手从门帘上放下来,转过身问道:“好消息是什么?”
夏世脸上的疲惫被短暂的欣慰挤开了一小片缝隙,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语气却依然平稳:
“好消息是,翠的侵蚀率压制住了,现在正在持续下降。”
莱茵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好消息。她等着夏世继续往下说。
“坏消息呢。”她问。
夏世举起手里的记录板,脸上那点欣慰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实验数据完全不讲道理时科研人员特有的那种无奈。
她的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份验尸报告:“如你所见,这次表现出的副作用是实力严重衰退。现在翠已经几乎没有什么战斗力了。如果你只是想利用她战斗的话,还是算了吧。”
莱茵往前跨了一步,抬手照着夏世的脑袋就是一下暴扣,指节敲在头盖骨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收回手,挑了挑眉毛:“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十恶不赦的坏人形象吗?”
夏世捂着被敲的地方,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另一只手,先指了指自己——白大褂上还沾着昨晚熬夜留下的碘伏渍,眼角挂着没消掉的黑眼圈。
然后她又指了指手里的记录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从她指尖磨出来的数据和批注。
做完这两个动作,她抬起灰色眼睛直视莱茵,表情像在说:难道不是吗。
莱茵双手抱在胸前,歪着脑袋认真地想了想。
她倒不是在反思自己算不算好人——这个问题的答案她自己心里早就一清二楚了。
她想的是一件更实际的事:保不齐哪天自己会被人类抓去审判,那罪名多到一个脖子都不够吊的。
光是把绳子往她脖子上套,可能都拴不下。
蛭子影胤那个变态的罪名大概就是恐怖袭击和谋杀,再审能审出什么花来?
可要是把她莱茵送上被告席,光起诉书就得堆满一整张桌子——非法武装割据、抢劫军粮、水晶之夜的屠杀、袭击东京机场、摧毁自卫队空中力量、私自持有战术核武器。
随便挑一条都够枪毙十分钟的,要是全叠在一起,那就是把绞刑架改成挂腊肉的架子也挂不过来。
她被自己脑子里的画面逗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这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只是认清现实而已。
她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转身拍了拍夏世的肩膀,语气从刚才的自嘲落回平时的平淡:
“继续盯着数据,有变化随时告诉我。”
然后推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夜色里她仰头看了一眼云层缝隙间漏下来的那几颗模糊的星星,心想至少今晚还没人来抓她,先把血清的事搞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