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从两排新坟之间穿过,吹得泥土表面那层细沙轻轻滚动。风很吵,像是故意要在沉默的队伍之间弄出些声响。十二座小土包整齐地排成两列,每一座前面都插着一块临时削好的木牌,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名字——有的名字是从作业本封面上找到的,有的连名字都没留下,只写了一个编号。卫队士兵们刚刚填完最后一锹土,还保持着立正的姿势,靴子和裤腿上沾满了新鲜的泥土。
莱茵站在墓地正中间,把手里那根白幡的棍子用力插进土里。她按着棍顶往下压了两下,确认插结实了,不会被风刮歪。幡上的白色布条在风里疯狂地甩动着,像是一只被缠住了翅膀的鸟在不停地扑腾。
她抬起头,目光从面前这百来号人的脸上逐一扫过。琥珀站在队伍最前面,身上的防弹背心还没脱,昨天枪战残留的硝烟味隔着几步都能闻到。柚叶站在她旁边,眼眶还红着,但后背挺得笔直。夏世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白大褂上还带着昨天抢救时留下的血渍,灰色的眼睛正安静地望着她。缇娜抱着狙击枪靠在队伍边缘,脸上没有惯常的局促,只有一种被什么更重的东西压住了所有表情的沉默。龙井挤在人群前排,小手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这些面孔莱茵都认得。三个月的训练场从早吼到晚,三个月的工地从早搬到晚,每一个名字她都叫得出来。现在她们站在这十二座小土包面前,站在那些还没来得及学会拿枪就已经躺下的孩子面前。
莱茵觉得是时候了。涅墨西斯帝国的蓝图早在庇护所的地下管道里就已经画好,水晶之夜是它的第一声枪响,互助会是它的骨架,而今天——这场葬礼,这十二座土包,这面插在正中央的白幡——将是它的诞生宣言。她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团混着晨风、泥土味和硝烟味的空气缓缓吐出来,然后开口。
“今天。”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晨风卷过两排新坟之间的空隙,把她的话吹得忽远忽近,但空地上安静得连最远处的孩子都能听清每一个字。
“今天——我们为被害的同胞哀悼。”
她抬起右手,握拳抵在胸口。风声里,她身后的卫队士兵同时抬起了右拳,防弹背心被拳面砸出一声整齐的闷响。
“她们不是战士。她们没有开枪,没有偷过一粒米,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她们只是在学写字——学写自己的名字,学写‘家’这个字。”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
“而有人——把她们的教室变成了坟场!”
她伸手指向远处,指向那个至今还残留着硝烟味的方向。
“那些警察——那些自称‘维护秩序’的人——不是来救人的。他们来——是为了阻止我们救人!”
她猛地转身,面对着互助会的战士们,目光如刀。防弹背心上的弹痕、填土时沾上的泥、眼眶里硬憋着没掉下来的水光,她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明天。”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明天——我们就要让凶手付出代价。”
她伸出左手,掌心向上,像是托着什么看不见但很重的东西。
“不是法律。法律不会审判他们——因为在他们的眼里,我们的姐妹不是人。所以,我们用我们的方式审判。”
她的五指缓缓收拢,握成拳头,像是在捏碎什么脆硬的东西。
“我们不会允许——对我们的家园——任何形式的入侵!”
她张开双臂,声音在空地上炸开,白幡的布条在她头顶疯狂地甩动着。
“谁想踏进我们的废墟?谁想把我们的同胞再关进笼子?谁想用炸弹回答我们‘你们不该活着’?”
她停顿了一拍,呼吸沉重。胸腔里的怒火被她硬生生压下去,再开口时声音冷得像是淬过火的刀刃。
“做最优质的战士!”
她伸手指着人群中前排一个年轻的面孔,又指向另一个。
“你们不是士兵。你们是姐妹,是朋友,是家人。但今天——你们也是战士。因为只有战士才能保护姐妹,保护那些还躺在病床上等着我们回去的人。”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像是在每个人耳边单独说话。风声也恰好在这一刻安静了一瞬。
“共同的损失——让我们更加团结一致。”
她沉默了。三秒。空地上只有风声和角落里某个孩子没憋住的啜泣。十二座新坟上的白花在风里轻轻颤动。
“我们失去过。但我们失去的不是数字——是名字。是昨天还喊你‘姐姐’的声音,是今天再也说不了的话。”
她抬起头,赤瞳在晨光里像在燃烧。
“我们西方国家的朋友——”
她停顿了一拍,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这里没有西方国家,她的听众不知道她在借用谁的台词,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故意说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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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为可耻的——刺杀我们同胞的行为——做出回答!”
她猛地挥手,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斩断了什么看不见的绳索。
“你们问:回答是什么?”
她重新握拳抵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最后——时刻已经到来!”
她张开双臂,声音从胸腔深处喷涌而出,带着铁锈和鲜血的气味。
“不是战争。是审判。不是复仇。是清算。不是毁灭他们——是保护我们自己。”
她缓缓放下手臂,声音归于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木头里。
“所以,站起来。擦干净眼泪。把课本收好——等我们回来,继续教她们写字。但不是在这里。是在我们的地方。在我们的帝国。在我们的——未来。”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几个被救出的幸存者。她们缠着绷带,坐在担架上,有一个还挂着吊瓶,但所有人都睁着眼睛看着她。
“你们不会再有今天。我发誓。”
“我们将铭记今天的耻辱。今天是六月十八日——这是属于我们的滑铁卢,我们的失败,我们需要痛定思痛。”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从胸口移开,高高举起,然后在空中猛地劈下。
“至此我宣布——涅墨西斯帝国成立!”
白幡在她身后被风猛地扯直,布条像无数只白色的手在天空中疯狂挥舞。
“我们将宣告我们的存在!展示帝国的力量!”
她的右手定在空中,指节还保持着下劈之后的弧度。没有掌声。没有欢呼。十二座新坟之间只有黑鹰旋翼渐渐停转的嗡鸣,以及那一百多只同时抬起的右拳,整齐地砸在防弹背心的胸口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干净的巨响。
演讲的结束是齐刷刷的铁血礼。一百多只右拳同时抬起,砸在防弹背心和粗布外套的胸口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没有人喊口号,但拳头落下的声音比任何口号都响。
莱茵看着眼前的众人,嘴角微微上扬。琥珀站在队列最前面,右拳抵在胸口的姿势已经成了肌肉记忆,黄色眼睛里不再有昨晚开枪时的那种暴怒,取而代之的是被仪式感沉淀下来的坚毅。柚叶的手臂还在微微发抖,昨晚做到抽筋的心肺复苏让她的手指到现在都伸不直,但她依然把拳握得紧紧的。夏世站在稍远处,白大褂上还带着血渍,右拳抵在胸口的位置刚好盖住了那块最深印迹。连缇娜都举起了右拳,动作里还带着几分新兵的生涩,但举得毫不犹豫。
从今天起,这不再是一群被遗弃的孩子,不再是谁的促进者手里的工具,不再是下水道里的老鼠。她带她们在训练场上流了三个月的汗,在37区废墟里流了整夜的血,在十二座新坟前流干了憋了太久的泪。现在,她们将在巨石碑保卫战时打出的旗号不再是“互助会”这样软绵绵的名字,而是“涅墨西斯帝国”——一个响当当的大名。这个名字将和她们肩上的枪、腰间的弹匣、还有今天这场葬礼一起,被刻进每一个人的骨头里。
莱茵把手放下来,右拳松开的瞬间,晨风卷起白幡上的布条从她指缝间滑过。她转身朝医院方向走去,走出几步才抬手朝身后挥了一下。队伍原地解散,但没有人马上离开。有人在擦枪,有人在重新整理防弹背心的肩带,琥珀已经翻开训练大纲开始排今天的值班表。这片空地很快就会变回训练场,但十二座土包和白幡会一直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