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莱茵也并非完全摆烂。
她也是有一点小巧思的。
此时天空被阶段五天蝎座和大量的触手与导弹覆盖。天蝎座——这个名字是人类的指挥部给它起的,按照黄道带的命名惯例,阶段五每一只都有自己的星座代号。它的躯体从海湾方向升起来之后就没有停止过膨胀,触手从主干上分裂出来,像一棵枯树正在以快放了千百倍的速度抽出新的枝条。每一根触手都有数十米长,表面覆盖着不规则的甲壳节片,末梢在空中缓慢地蜷曲又伸展,像手指在虚空中反复抓握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而导弹是从城市方向升起来的。先是几颗光点从地面亮起,拖着细长的白色尾烟往上爬,然后是更多——十几道、几十道尾烟同时在夜空中划出弧线,从不同的发射点位汇聚向同一个目标。它们在阶段五的躯体表面炸开,爆出一团团橙红色的火球,每一团火球在夜空中都只持续了几秒就被海风吹散,但紧接着就有新的火球补上。爆炸的闪光此起彼伏,把阶段五庞大的身躯从黑暗中一下一下地勾勒出来,像有人用闪光灯在对着一个不可名状的东西反复按下快门。
看星星已经是无望了。阶段五的躯体遮住了半边天,导弹的尾烟和爆炸的火光遮住了另外半边。银河、星座、月光——全都被从视野里抹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不断闪烁、不断轰鸣的战争画面。
不过漫天飞舞的导弹倒是代替了星星的功能。
莱茵笑了笑。嘴角从炮塔装甲上翘起来,眼睛映着天空中那些此起彼伏的爆炸闪光,瞳孔里跳动着橙红色的光点。
“有意思。”
她的声音在炮声和爆炸声的间隙里飘出来,带着一种在别人看来可能完全不合时宜的轻松。
“从看星星变成看流星雨了。”
流星雨。她还真好意思这么比喻。不过仔细想想也不算错——导弹在夜空中拖出的尾烟轨迹确实和流星有点像,只是流星是往下落的,导弹是从下往上飞的,而且流星不会在飞到一半的时候突然炸成一团火球。但数量多到这个程度,密集到这个程度,用来代替星星的功能,她倒也不挑。
莱茵看着漫天飞舞的导弹和下方海面上的驱逐舰,暗自期待着。
海面上,几艘驱逐舰正以战斗队形散开。它们从东京湾的安全区港口方向驶出,舰首切开黑色的海水,翻起两道白沫翻滚的尾迹。舰上的垂直发射系统正在以最大射速往外倾泻导弹,发射筒的盖板打开之后火光一闪,一枚导弹被冷发射推出筒口,在半空中点火,拖着灼热的尾焰朝阶段五的方向扑去。舰炮也在开火,舰首的主炮每几秒就喷出一团火球,炮弹在空中划出的弹道比导弹更平直,速度更快,砸在阶段五的触手上时炸开的火光比导弹更集中、更刺眼。
莱茵的目光就落在那几艘驱逐舰上。
驱逐舰停靠在安全区内的港口时,她确实没什么办法搞来。港口有警卫,有巡逻艇,有岸防设施,有密密麻麻的监控网络。就算她是受诅之子,就算小九能打穿任何一堵墙,去港口里偷一艘驱逐舰也属于那种“理论上可行但实际上纯粹找死”的范畴。她连想都没想过。
不过出了港口,就有意思了。出港的驱逐舰是战斗状态,舰上所有人都在忙着和阶段五对射,没有人会注意港口方向有没有少什么——因为港口那边根本没少东西。她盯上的不是整艘船,是“打完之后的剩余价值”。两败俱伤是最好的剧本。天蝎座被导弹和舰炮打成重伤,驱逐舰也被触手和反冲击波打报废,然后莲太郎用“天梯”给天蝎座最后一击。所有演员在舞台上都完成了自己的戏份,然后在帷幕落下之后,她慢悠悠地下场收破烂。
那可是驱逐舰。别说拼出一整艘了——那太贪了,而且不现实。就算是半艘,一个完整的舰首分段,里面还有几枚没打出去的导弹,垂直发射系统还能用,舰炮的炮管还没弯曲,火控雷达的阵列还挂在舰桥上。这种程度的残骸对于别人来说是一堆需要切割回炉的废铁,但对于莱茵来说——用血液激活一下,那就是强而有力的战略威慑。一艘驱逐舰的舰炮口径是多少?一百二十七毫米。比小九的主炮还大一圈。虽然不能像小九一样自己满地图跑,但架在某个地方当固定炮台,威慑力也够用了。
不过嘛。
莱茵还是不太想下海去捞船的。东京湾的水质本来就一般,现在又是原肠动物战争时期,海里面除了正常的鱼虾蟹贝之外,还多了被原肠动物病毒感染过的变异品种。原肠鱼。她在资料里见过——被感染的海鱼体型会增大数倍,鳞片退化,取而代之的是不规则的甲壳节片,口器里会长出能咬穿船壳的齿板。她可不想穿着女仆装在海水里游泳,然后被一群变异了的原肠鱼追着咬。要捞也是让小九去捞,她在岸上指挥。或者干脆等潮水把残骸冲到浅滩上,她再过去捡现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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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茵从炮塔顶上站起来。双手拍拍衣摆上沾的灰尘,拍了两下,灰从裙摆边缘簌簌落下。小九的弹药已经制造得差不多了——她在脑海里感知了一下主弹药架的状态,补满率大概到了八成以上,再有一小会儿就能全部填满。
她转身看向夏世。
夏世还盘腿坐在炮塔顶上,霰弹枪横放在膝盖上,灰色眼睛望着东京方向。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从阶段五出现开始到现在,除了被莱茵摁住肩膀逼问那几句的时候之外,她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方向。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思考。莱茵认得那种表情——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紧,瞳孔缓慢地移动,像是在心里把一些从来没有人帮她整理过的念头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摊开,分类,重新排列。
“走吧。”
莱茵的声音把夏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夏世的睫毛颤了一下,灰色眼睛从东京方向收回来,落在莱茵身上。
“这里一会就要起风了。”
莱茵指了指坡顶方向。海面上的爆炸波已经开始影响这一带的气流,坡顶的灌木从之前有规律地随风摇摆变成了毫无节奏地乱晃。冷锋正在被爆炸的冲击波一道一道地推过来,空气压力在反复变化,用不了多久真正的海风就会裹着硝烟和腥味翻过这道反斜坡。
“容易着凉。”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像在交代一个不需要商量的事项。然后转身,弯下腰,掀开了小九的车长塔舱盖。金属合页发出一声熟悉的短促呻吟,密封圈从咬合状态弹开,炮塔内部那股混着铁锈味和血肉组织温热气息的空气涌了出来,和外面带着硝烟味的冷风撞在一起,在舱口形成一小团转瞬即逝的白色雾气。莱茵一条腿跨进舱口,作战靴踩住车长席的坐垫,然后转头看向还坐在炮塔顶上的夏世。
“我们去找坦克。”
夏世眨了一下眼睛。找坦克。她们现在就坐在一辆坦克上。但莱茵说的显然不是小九。她抱着霰弹枪站起来,跟在莱茵身后,朝舱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