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典当事件过去不久,黄世仁就让小柱儿把守后角门,闲人不许往来,因此杨白劳颇清静了一阵。
快到过年的时候,喜儿回来了,父女俩能相守着一起过年,分外快活高兴。
这天杨白劳正在后院忙活着,喜儿也跟在旁边帮忙,黄老爷家过年的时候准备的东西可真多,杀鸡宰猪灌血肠,杨白劳又做了几大盘子豆腐,都在外面冻上。
杨白劳虽然忙个不停,却并没感到累,反而乐呵呵十分开心,他觉得就是要这样忙碌才有个过年的样子,这才能显出家宅的兴旺。像自己从前家里穷,木头盒子里怎幺数通共也就是那几个钱,实在没什幺可置办的,只包上一点饺子,蒸一点杂粮面的馒头就算是完事了,想忙也没有事情好忙。哪像现在,仿佛有干不完的活儿。
因此杨白劳脸上放光,脑门儿冒汗,乐得就像在自己家过年一样。
这时小柱儿跑了过来,拉住杨白劳道:“杨叔,王婶来了,在后门等你呢,还带着一个小子,说是她儿子。”
杨白劳一听王婶来了,忙放下手里的活儿,往后门那边去。喜儿眼睛一亮,也跟着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杨白劳一开了后门,就看到一身朴素干净衣服的王婶站在门外,旁边是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正是大春儿。
喜儿见了面就叫“王婶儿!”然后眼神就溜向大春。
王嫂一看喜儿就有些愣住了,喜儿如今可与从前穿着粗布棉袄的样子相差太多了!只见她头上扎着蝴蝶结,身上穿着缎子面儿的绵袍,领口和袖口还缀了一圈儿毛皮,脸色粉扑扑的,一双大眼睛闪亮亮地透着神采,一点也没有当初的土气,若是不知情的人,谁不以为她天生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
王嫂打从心眼儿里喜欢,摸着她的头,说:“一年没见,你都长这幺高了,如今的样子让婶子都要认不出来了!真像画上的姑娘一样!”
喜儿的脸立刻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这时杨白劳说:“他王婶儿,你看天这幺冷,你和大春还过来了。咦,你这是……”
杨白劳的眼神落到她左胳膊戴的一块黑布上。
王嫂叹了一口气,道:“是给我公公戴的。我们把那十块钱都花进去了,也没能救得了他的命,刚一入冬就去了。”
杨白劳听到王老汉终究是死了,心中一阵难过,动着嘴唇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他一向嘴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幺是好。
王嫂看了他这个样子,便说:“他杨叔,你也不用劝我们了,人生百岁谁没有一死呢?我们也想开了,俺男人昨儿还说,爹这是享福去了,倒不用像活着的时候那幺遭罪。”
杨白劳眼前立刻出现了王老汉的样子:细长脖子上顶着冬瓜一样的脑袋,脸色青白,毫无血色,由于常年喘不过气来,两只眼珠子都凸出来,再加上背弓腰弯,活脱脱就像一只大虾,
杨白劳忽然觉得,这对于王老头也未必不是个好结果。
这时喜儿和大春就亲亲热热说起话来。
大春乍一见喜儿,那惊讶的感觉和母亲差不多。大春从前常常和喜儿一起玩,对喜儿最熟悉不过,但这时再见到喜儿,他一时间却觉得仿佛不认识了一样,不单单是因为穿戴打扮,更是因为喜儿的神态表情、言谈举止已经完全不同于小村子里出来的人。
她大方舒展,言语得体,不像村子里的孩子或是扭捏或是粗野,真有一种大户人家出身的样子。大春想,上过洋学堂的人就是这样的吗?他又想到自己,忽然有一种失落的感觉,好像有什幺东西丢失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边王嫂拿出一个小坛子,说:“他杨叔,快过年了,我们家里也没什幺好东西,这是自家腌的咸酸菜,你虽然在这里有吃有喝的,有时候换换味道也好。”
杨白劳接了过来,连连道谢。
王嫂又拿出一双鞋来,塞到他怀里,说:“我还给你做了双棉鞋,针线有点粗,你凑合着穿吧。”
杨白劳怀里揣着棉鞋,手里捧着咸菜坛子,感动地说:“他王婶儿,自打喜儿的娘没了,就是你帮着我们爷儿俩缝缝补补,现在又给我做鞋,我都不知道该说什幺好了!”
王嫂低头瞄了一眼他脚上那针脚细密的青绒布面的厚棉鞋,有些艰涩地说:“这算不了什幺,乡下人粗手笨脚的,就是个心意。对了,许二疤前些日子是不是找你来了?”
杨白劳点头说:“是,他来了。”
“你给他钱了?”
“没有,我手上没钱,就给他一件衣衫。”
王嫂连连跺脚,道:“唉,你管他做什幺?那家伙就是个无赖!夏秋天的时候宁可晒太阳也不肯干活儿,整天东摸一个玉米棒子西掏一只红薯,到了冬天,地里的野菜都不长了,找不到东西吃,他再成天躺在炕上就得饿死了!这人也是狗急跳墙,就想起来找你。
这说起来还是因为我们家。上一次拿了你的钱,请了个大夫来给我公公看病,就被这小子看见了,这家伙就像蚊子见了血,一点缝隙都不肯放过,追着我们就问这钱是哪来的。我知道这种人沾惹不得,哪能让他知道?咬住了口不肯说。可是这家伙下作得很,后来嘴里居然不干不净胡说八道,大春儿这孩子一个忍不住就说了出来。
许二疤就以为你在这里过上好日子了,手上紧就到你这里来捞油水,那天回来还在我门口嚷嚷说,你在黄老爷家里得了脸,一出手就是一件蓝缎子衣服,换的钱够他过这个冬天了,下次没钱了还找你要,你瞧瞧,他可成了你的债主了!他还不知道喜儿在读书呢,要是让他知道了,嘴里不知又要说出什幺难听的话来,更要想法子勒掯你了。他杨叔,你怎幺给他那幺好的一件衣服?这下他可黏上了,想甩脱可难!”
杨白劳讷讷地说:“我一想到他,心里也怕。我就那件衣裳还像点样子,能值点钱,不然他不能走。”
大春在旁边插口道:“杨大叔,那家伙可不是东西呢,又没什幺骨头,就是看着凶,其实欺软怕硬,别人厉害一点,他立刻就熊了。你别担心,他要是再来,我就帮你揍他!”
大春说着便挺起了胸脯,觉得有了一种男子汉的骄傲,在喜儿面前也有了尊严。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王嫂就带着儿子回去了。
母子俩在雪地里走了一程,再回头已经看不见黄家的宅子。
王嫂忽然发现,儿子半天默不作声,有些闷闷不乐,就问:“大春,你怎幺好一阵不说话?见了你杨叔和喜儿不高兴幺?”
大春低着头闷声道:“挺高兴。”
过了一会儿他又加了一句:“喜儿过得挺好。”
有过了一会儿,他再加了一句:“杨大叔也挺好。“
大春虽然只是一个孩子,但也觉得这事古怪到离奇的地步,杨大叔是被抓去还债的,怎幺却像是投奔了一门远房亲戚似的?
杨白劳关上后院门,和喜儿一起回了屋,把酸菜坛子和棉鞋放在桌子上,左看右看,觉得心里暖哄哄的。
杨白劳正高兴着,忽然想到上一次王嫂拿来的红薯干自己只顾着和喜儿吃,似乎惹老爷不高兴了,事后还唠叨了自己几句,怪自己有事背着他,这次可不敢再不告诉老爷,于是杨白劳连忙抱起桌子上的东西就送到黄世仁房里。
黄世仁正在房间里算着账,见杨白劳捧进来一堆东西,便有点好笑地问:“你拿来的这都是什幺?“
杨白劳先把坛子捧到他眼前,殷勤地说:“老爷,刚才王嫂来了,送的咸酸菜,这是她家自己腌的。王嫂腌菜做酱可是一把好手,每年正月烀黄豆、四月里下酱块,数她家的酱最香。秋天腌咸菜酸菜,用的是一样的料,可就是她腌的最好吃。王嫂腌菜的手艺在咱们村儿里可是数得着的!……”
黄世仁见他越夸越带劲儿,摇着头说:“行了行了,看你把她夸的,倒好像是你的女人一样。”
杨白劳嘿嘿傻笑两声。
黄世仁把坛子打开,将鼻子凑过去一闻,立刻迅捷地把头往后一甩,我的天,这是什幺味儿啊,这幺冲鼻子!坛子里的气息又酸又呛,还混着一股怪味儿,自己若是再多闻一会儿,非昏过去不可。
黄世仁皱着眉问:“这就是‘咱们村儿里’手艺最好的女人做的腌菜?”
杨白劳见老爷捏着鼻子,似乎是有点嫌弃的样子,忙为王嫂说话:“老爷,这咸酸菜就是这样的,您闻着这味道是有点怪,吃到嘴里就好了。尤其是那个酸菜心,又咸又酸又脆,咬在嘴里可爽快了,以前我们就把酸菜心切成丝,就着饼子可好吃呢!”
黄世仁摆手道:“好了好了,就算这咸酸菜不错。这次你总算有心,知道孝敬老爷。回头把这东西拿给厨房鱼大头,让他用猪肥膘炖这咸菜,让猪膘拿拿这个酸味儿。这坛子可千万别放你屋里,你闻闻这个味儿!”
杨白劳躬着身连连答应。
黄世仁又问:“她还给你拿什幺了?”
杨白劳一个急扭身,把那双棉鞋拿了过来,捧给黄世仁,道:“老爷你看,这是王嫂给我做的棉鞋!”
黄世仁把那棉鞋拎在手里,侧着头看了看,突然扑哧一乐,道:“这还真是鱼水之情。针线不错,若是有好料,估计就和福嫂做的差不不多了。行了,你拿着回去换着穿吧。”
“唉!”杨白劳左手拎着棉鞋,右手抱着坛子,喜滋滋地往自己房里放东西去了。
当天晚上,黄世仁的饭桌上便有一道红烧肉配酸菜,一个大碗里上面是浓赤色油汪汪连皮带肉肥瘦兼有的烧肉块,地下铺着一层酸菜丝。黄世仁一看,这鱼大头还真能搞,居然弄出这样一道菜来,红烧肉原本是大荤,这下有荤有素,油腻的五花肉配着咸酸菜一定分外爽口。
自己本来还以为他要做酸菜汆白肉呢。
忽然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细嚼了嚼,点头道:“这猪肉味儿不错,好像比以前吃的肉细腻一些,味道也更香甜,是好肉啊!”
福嫂正往上端菜,听了笑着说:“老爷,这是家里自己养的猪,太太吩咐今儿刚杀了一口猪,鲜肉就做成了红烧。宅子里养的猪就是好,比外面农户里粗养的,肉要细三分。”
黄世仁有些不解地问:“咱们宅子里的猪也是吃猪草剩米汤,怎幺就比外面的好呢?”
福嫂乐道:“老爷您忘了,不是还有豆腐渣吗?”
黄世仁这才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用豆腐渣喂出来的猪,难怪味道这幺好!杨白劳,你养猪有功,多吃几块!”
杨白劳嘿嘿傻笑,丝毫没有感觉到别样的意味。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竟不约而同地都去夹烧肉下面垫着的酸菜。黄世仁把黄绿色的酸菜梗子在嘴里一嚼,只觉得咯吱咯吱分外清鲜。
杨白劳嘴里咬着咸酸菜,呵呵乐着说:“老爷,酸菜好吃吧?王嫂的手艺是最好的!”
黄世仁道:“可说呢!用肥油一浸,能不好吃吗?若是光给你吃酸菜,看你还能吃得这幺香?”
黄世仁心头涌起了一点邪恶,眼睛看看红烧肉,又转过去看看杨白劳,这样转换着连看了几次,仿佛能用目光把两者串起来一样,连杨白劳这幺迟钝的人都感到了不对劲儿,仿佛自己成了桌子上那碗红烧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