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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又翻墙跑了 / 第 92 章

第21章 认莲

凝晖殿里,那只手离沈凌安的耳后,只剩半寸。

满殿丝竹仿佛都静了。沈凌安能闻见长公主袖中那缕极淡的、清冷的梅香,能看见那双明艳眼睛里翻涌着的、近乎灼热的执拗。

她没有躲。

躲,就是心虚;躲,就是当着满殿公卿的面,认了自己耳后有鬼。

电光石火间,沈凌安手中玉骨折扇地展开,不偏不倚,恰好横在自己耳畔与长公主的指尖之间。她微微侧身,以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见长辈的揖让姿态,后退半步,垂眸,声音清淡无波:

殿下折煞臣了。

臣自幼体弱,落了耳疾,最畏风。她合扇,姿态恭谨,滴水不漏,殿下玉手,莫被臣这病气冲撞了。

满殿目光落过来。

萧瑾瑜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却冷淡得像结了一层冰的脸,心里雪亮——好伶俐的一张嘴,好沉稳的一颗心。换作旁人,被她这样骤然近身,早该慌了神色;他却能在半寸之间,用一把扇子、一个揖、一句,把她的试探化于无形,还让她挑不出半分错处。

越是这样,她越确定。

心虚的人,才会把墙砌得这样高、这样快。

萧瑾瑜收回手,端起酒杯,唇角的笑无懈可击,眼底却分毫不让,原来国师有耳疾。是孤唐突了。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身回宫装前,路过沈凌安身侧时,极轻、极轻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丢下一句:

国师这耳疾,怕不是七岁那年,在北边一座破庙里,落下的吧?

沈凌安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只维持着那个垂眸揖让的姿势,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可袖中的手,却悄然攥紧了。

——

宫宴散后,沈凌安回到御赐的国师府,已是深夜。

新国师的府邸,是先帝时便为历代国师置下的老宅,朱门高墙,庭院深深,钦天监的属官、府中的仆役、随行的师兄,一应俱全。玄清子坐化后,裴玄接了钦天监的差事,谢云舟则留在府中帮她料理杂务,老管家墨伯颤巍巍地迎出来,一口一个小先生,红着眼眶说您可算回来了。

位极人臣,尊荣无两。

可沈凌安踏进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江湖三年,她野惯了。白鹭洲的风、秦淮河的曲、连夜赶路的乌篷船,比这满院的规矩和如影随形的目光,自在得多。

宿主,小六在她脑海里幽幽开口,那位长公主殿下,今夜那一下,差一点就看着了。

我知道。沈凌安卸了玉冠,散开发,揉了揉眉心。

她认出你了。

……认出几分,未必坐实。沈凌安嘴硬。

沈凌安,小六难得连名带姓地叫她,人家找了你十年,大半夜隔着江给你送银子,宫宴上当着满朝文武伸手就要看你耳朵——你觉得,她像是会未必坐实就善罢甘休的人吗?

沈凌安沉默了。

她也知道不会。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报恩?她当年不过是顺手救了一个孩子,从没想过要谁感恩戴德,更没想过,那份顺手的善意,会被一个人焐了十年、酿成这样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来的执念。

她穿这一世,前世被爱人背叛,孑然一身;这一世,她习惯了把所有人都挡在一臂之外,习惯了做那个冷静的、抽离的、随时可以抽身的。她可以为陌生人拼命,可以为天下人折腰,却独独不知道,该如何接住另一个人捧到她面前的、滚烫的真心。

明日,她躺到床上,给自己找了个鸵鸟般的法子,就说我伤重未愈,闭门谢客。

……你躲得了初一。

躲一天是一天。

——

可惜,她连初一都没躲过去。

第二天辰时,天刚亮,国师府的朱门外,便响起了一阵谁也不敢拦的仪仗声。

长公主殿下驾到。

理由光明正大,体贴入微——听闻新国师在江南遇刺、伤重未愈,孤心中挂念,特携宫中伤药、太医,前来探望。

谢云舟在前厅急得团团转,进来回话时,脸色都白了:小师叔,长公主亲自来了,还带了太医院的人,说、说要亲眼看着您换药……这,这不见,于理不合啊!

沈凌安闭了闭眼。

她到底没能躲成。

等她换好道袍、束好发冠,被谢云舟到前厅时,萧瑾瑜正悠然坐在客位上,慢条斯理地拨着茶盖,仿佛笃定了她一定会来。

她今日没穿宫装,只着一身月白的常服,云鬓松挽,少了几分殿上的威仪,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清丽。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沈凌安还是觉得,自己的一切心思都被看穿了。

国师身子不适,孤本不该叨扰。萧瑾瑜放下茶盏,声音温柔,只是国师这伤,是为救人受的,孤不敢不尽心。来人,把药呈上。

宫女捧上一个托盘,里头是宫中最好的金疮药、老山参,还有几味极为难得的、专疗骨伤的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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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凌安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些东西,价值连城,且是真正对症的好药——她在白鹭洲重伤的底细,对方摸得一清二楚。

殿下厚赐,臣愧不敢当。她拱手,礼数周全,疏远也周全,区区小伤,不碍事。

小伤?萧瑾瑜挑眉,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过来,听说那一剑,离国师的心口,只差半寸。

沈凌安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江湖传言,难免夸张。

是吗。萧瑾瑜在她面前站定,仰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清隽挺拔的少年国师,忽然话锋一转,那国师可否告诉孤——三年前的冬夜,北边,一座山神庙,一个烧得快死的小姑娘,一个把最后半块饼喂给她、在雪地里背着她走了十几里路去求医的小恩人……

她一字一句,盯着沈凌安的眼睛。

江湖传言,是不是也夸张了?

沈凌安的心,猛地一沉。

山神庙。半块饼。十几里雪路。

这些细节,除了她和那个孩子,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她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淡淡道:殿下说的什么,臣听不懂。臣七岁入国师府,自幼在京中修行,不曾去过北边,更不曾……

不曾救过孤?萧瑾瑜替她说完,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有些发涩,国师是想说,孤认错人了,是吗?

正是。

萧瑾瑜点点头,出乎沈凌安意料地没有再逼问,反而从颈间,缓缓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金铃。

系在一根红绳上,被体温焐了十年,金色温润,铃身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莲纹的字。她把金铃托在掌心,递到沈凌安面前。

那夜,孤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小恩人把讨来的一串金铃,解了一只塞给孤,说拿着,听见响,就知道有人在,不怕萧瑾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另一只,她自己留下了。

国师说没去过北边,孤信。她抬眼,目光灼灼,那国师敢不敢,让孤看一眼——你身上,有没有这样一只金铃?

沈凌安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她下意识地,左手按住了自己的右腕。

那里,宽宽的道袍袖摆之下,一只一模一样的金铃,被她用一根旧绳系着,贴身戴了十年。她以为那只是乱世里一件不值钱的旧物,戴惯了,便没摘。

就是这一个按腕的动作,让萧瑾瑜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瞬。

国师。她向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十年的颤抖,你还要骗孤到什么时候?

把头发,撩起来。

沈凌安后退,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廊柱。她退无可退。

前厅里,谢云舟和宫女都被萧瑾瑜一个眼神屏退了,空荡荡的厅堂,只剩她们两个人。窗外的天光斜照进来,落在沈凌安玉冠之下、被发丝严严实实遮住的耳后。

殿下,沈凌安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却有些发干,耳疾畏风,方才在殿上已经说过——

孤不信。

萧瑾瑜一步上前,几乎与她贴在一处。她比沈凌安矮一些,仰着脸,伸手,这一次,沈凌安的折扇还横在腰间,来不及展开。

那只手,带着十年的执念,轻轻撩起了她耳后的碎发。

发丝滑落。

一枚寸许长、艳红如血、形似红莲的胎记,赫然落在白皙的耳后,在天光下,红得像一簇永不熄灭的火。

萧瑾瑜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次这一刻。可当那枚红莲真真切切地映入眼帘时,她的眼眶,还是毫无预兆地,一下子红了。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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