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开口的仍是一位实际出过钱粮的人。他说自己不是临到危险便要走,先前愿意支持,也是为了少受重复征调,如今好不容易有几处来往恢复、家中日常能顾上,若再将能用的都送到更前头,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让人不必每隔一阵就等下一场战事。
军中也有人赞同,只是理由不同。连续调动使熟手越来越难轮歇,新来者尚未全练熟,伤者有人未愈便想回去,怕耽误同队的人,若把这些都只算成纸上仍有的兵额,继续推进的代价必然比看起来更大。
谢昭宁听着,想起第一次亲自去报阵亡消息时,那位妇人问是不是给了钱便不必再记得。如今她已经不能逐户前往,负责的人更多,名册也更长,这不意味着每一个数字背后的人便比那时轻,她让领兵者把实际能够继续与须留作轮换的说明,不准因为主事的人想进便将所有人都报作可用。
随后,她将姬承璟已经取得的位置与仍能继续调动的条件摆到众人面前。停在原处并不能使对方承认这里永远独立,新朝仍在恢复自己的军政统辖,也已用一次有效行动证明能够分化新接地方,若等中枢与京畿更加稳固,今日可相互接应的几处会不会仍肯一同承担,需要认真想。
那位筹措者问,可否承认朝廷而保住眼前办法,不必一定争最高的位置。谢昭宁答可以谈具体条件,且新朝确实提出过有价值的安排,可已经明确要求最终军政归属,并不接受本地在根本决定上长期自立,若众人愿意接受,那是一种选择,不能把它说成只是暂停前进而所有其他东西照旧。
她没有否认自己要争取最高权力。若为了使人继续投入便将这层目的藏起来,只说全部为大家不得不做,便同最初让人误以为谢家一定会来一样,会把别人的决定建立在不完整的话上,她因此将自己的主张说清,也承认旁人并不因曾参与这里就必须同样想。
争论持续了很久,有人认为继续争的危险更大,有人却觉得新朝一旦逐处收回,已靠共同约束做过的一些事未必还能保住,更多人要听的仍是下一步究竟做什么,而非只在前进与退回两个极大的说法之间选。
谢昭宁据此将目标缩到当前能够认真核算的一段:先取得通往上京方向的关键关城与相连供道,使对方不能只凭那一处控制来往,也使这里取得真正可以迫使中枢重新面对的条件。此后是否继续入京,还须依当时局势与实际承受再议,不能用一份今日同意便许下直到尽头的人力。
军官们随即对这一目标提出具体意见,何处必须由有经验的人担任,哪一段若迟须止,遇到怎样的损失便不能照最初计划继续,都须先说。谢昭宁没有因限定这些会使作战不够痛快而删去,也没有要求人人保证只要照着做就一定无事。
柳明月说明相应供给最多能维持到哪一段,超过以后须另有真实来源,不能将新取得的地方必定立即有钱当作答案。裴砚则把后方日常与前线需要分开,不能因为终于定下进军,就将刚接续起来的旧欠和普通事务又一齐搁下。
谢衡在这场议事里没有用父亲的身份替她压服别人,只讲军事上的实际取舍。他愿参与的部分仍按原来所议,若需变化要再同真实承担者说明,女儿的目标不能自动使所有谢家所部都多出一项义务,也不能为了证明她已有自己的力量,就把可以合理配合的部分故意避开不用。
最终愿意继续的一部分认下具体所需,不愿投入更深的一方则保留已经答应的日常,不再新增军事承担。少掉的力量意味着计划又须调整,谢昭宁让军中照实际重排,没有对外称所有人已经同声赞成,只以真正能够做到的开始准备。
出发前,有人再问她若关城打不下怎么办。她答那时便须按已经说清的止损条件退整,不能因为自己想进京就命人一直填到最后,话说出口,她仍知道真正走到那个时候会比现在难,便将负责判断前线情况的人与回报时限再确认一遍,让这不是只由自己届时愿不愿听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