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在省政府二号楼三层。
报告厅能坐三百人，今天来了两百六十个，前五排坐的全是厅级。
秦风坐在第八排靠边的位置，膝盖上搁着黑色公文包。
包里装着防控中心的汇报材料，主材料十七页，附录二十三页，每一页都按程序盖了章。
主持人念完议程，第三项，请常务副省长魏清源同志讲话。
掌声响起来。
魏清源从主席台左侧上台，西装笔挺，步子不快不慢。
他站到讲台前，没拿稿子，只拿了一支笔。
“今天不念稿。”
魏清源把笔放在讲台边缘，扫了一眼台下。
“讲一个案子。”
会场安静下来。
前排有人放下水杯，后排有人翻开笔记本。
“省城建发展集团，上个月报上来一个融资方案。”
魏清源顿了顿。
“一百二十亿，用来做棚改配套。”
台下传来翻纸的声音，有人在找相关材料。
“方案写得漂亮。”
魏清源拿起笔，在空中画了个圈。
“回购承诺，期限安排，增信措施，一样不少。”
他停下来，看着台下。
“但我让人算了一遍。”
笔尖往下一点。
“三个问题。”
会场里的笔记声音密集起来。
“第一，回购承诺缺口。”
魏清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城建集团承诺五年后按本息回购，但回购资金来源写的是‘土地出让收益’。”
他停了一秒。
“哪块地？”
台下有人抬起头。
“方案里写了，高铁新城三期。”
魏清源把笔往讲台上一放。
“我让人查了，那块地的出让计划，排在七年后。”
会场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五年到期，七年才有钱。”
魏清源扫了一圈台下。
“中间两年，拿什么还？”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人把笔按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团。
“第二，期限错配。”
魏清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融资期限五年，但配套项目的建设周期，按城建集团自己报的进度表，是八年。”
他把杯子放下。
“五年到期的时候，项目还在建，没收益，拿什么还本付息？”
笔记声音从前排蔓延到后排。
秦风坐在第八排，膝盖上的公文包没动。
“第三，隐性担保。”
魏清源的声音沉下来。
“方案里写了，由省金控提供流动性支持。”
他停了三秒。
“流动性支持，说白了就是兜底。”
台下有人抬起头，眼神对上了。
“但省金控自己的资产负债率，去年年底已经到了百分之七十八。”
魏清源拿起笔，在空中敲了两下。
“一个负债率快八成的平台，去给别人做担保？”
他把笔放下。
“这不叫增信，这叫击鼓传雷。”
会场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翻文件，有人在传话。
魏清源站在讲台前，等声音停下来。
“所以这个方案，我没批。”
他顿了顿。
“退回去，重做。”
掌声响起来，零零散散，然后密集。
魏清源没坐下，继续站着。
“刚才讲的这三条，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他扫了一眼台下。
“是有人教我的。”
会场安静下来。
“去年，有个地方搞了个风险防控中心，专门干这个。”
魏清源看向第八排。
“叫什么来着？”
主持人翻了翻材料，凑过去小声说了一句。
“对，京州。”
魏清源点了下头。
“一会儿他们有八分钟汇报时段，大家听听。”
掌声又响起来。
秦风坐在位置上，没动。
二十分钟讲话结束，进入茶歇。
会场里的人陆续起身，有人去倒水，有人去走廊接电话。
秦风拎着公文包，往侧门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声音。
“年轻人。”
秦风转过身。
魏清源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茶杯。
秦风走过去。
魏清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窗边走。
秦风跟上去。
走廊窗户开着，能看见楼下的省政府广场，旗杆上的旗在风里抖。
魏清源靠着窗台，端着茶杯。
“刚才那三条，听懂了？”
秦风点头。
魏清源喝了口茶。
“学着点。”
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要走。
秦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页纸，递过去。
魏清源停下，接过纸。
纸上是一张股权穿透图。
图的最上层，写着“省城建发展集团”。
往下一层，是三家投资公司。
再往下，箭头汇聚到一个方框里。
方框里四个字：省金控。
魏清源盯着那张图看了五秒。
他抬起头，看着秦风。
秦风的声音很平。
“魏省长看得真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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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所以这一页，我给您留了三天了。”
魏清源的手停在半空。
纸在指尖，没动。
他什么都没说，把纸对折，放进西装内袋。
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往前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消失在拐角。
秦风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广场上的旗。
旗抖了两下，绷直了。
当天晚上，防控中心六楼。
秦风站在墙边，盯着那张汉东省行政区划图。
图上密密麻麻钉满了纸条，纸条上写着名字。
他拿起一枚图钉，钉在“省金控”纸条的正上方。
新纸条上写着三个字：魏清源。
图钉扎进墙里，发出轻微的声音。
秦风退后一步，看着那张图。
两百公里外，省城。
一场宴席散了，宾客从酒店大堂往外走。
魏清源坐在车里，司机发动车子。
车开出酒店，驶上主干道。
魏清源靠在后座上，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那张对折的纸。
他没打开，只是捏着纸的边缘，指尖在折痕上来回摁了两下。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纸贴着他的掌心，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抖了一下。
车拐进省委大院，在一栋楼前停下。
魏清源推开车门，下车。
他把那张纸重新放回内袋，拍了拍，上楼了。
楼上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