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下，黑帆号静悄悄地漂浮在海上，惨白的浓雾笼罩船身，连海浪的拍打声都被闷在里面，却唯独在一个人的身旁隔绝出空隙。
甲板上空空荡荡，只有穆恩一个人正跨坐在船舷边，两条赤条条的腿一条垂在船舷外慢悠悠地晃着，另一条屈膝抵在胸前。
手里漫不经心地攥着已经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鱼线，一端垂进下面漆黑的海水里，看样子也是已经许久没有过一点动静了。
此刻的他浑身上下只穿了条宽大的短裤，露出浑身上下密密麻麻的青黑色纹身，从发根处一直蔓延到脚踝，层层叠叠摞在一起看不清具体的图案，连他那张本来清秀的脸都被衬托得狰狞可怖。
一旁的木桶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他脱下来的衣服，旁边还斜靠着一把不论是造型还是气质都和这艘漆黑帆船格格不入的精美长刀。
刀身修长笔直，刀鞘是红到发艳的珍珠鱼皮，就连箍在上面的铜环装饰，都錾刻着古朴大气的缠枝纹样，刀柄则更不用多说。
可奇怪的是，上面本该嵌着宝石珍珠的几处凹槽，如今却空空荡荡，只剩下氧化发黑的金属底座，透着这把刀主人昔日的华贵与如今的落魄反差。
突然，穆恩动作一顿，缓缓转头看向船头的方向。
不远处，那艘巨大的古老帆船依旧还抵在那里，但船首和桅杆却已经随着船体的升高彻底隐没在了浓雾深处，看起来愈发像是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
死寂中，海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隔着厚重的雾气，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颤。
穆恩顿了几息后，又把目光挪回手里的鱼线上，手腕轻轻顿了顿，把只伸进去一点的线头从海水中提了起来。
空荡荡的鱼钩上，连饵都没有，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渔获。
他把鱼线在手里揉了揉，彻底团成一团乱糟糟的之后，随手往旁边的木桶上一搁，正要伸手够刀的时候，“咚咚咚”的脚步声却突然从舱口处传来。
“船长？”
科尔摸着后颈上的绷带走上甲板，面色多少还有些发白，眼神更是恍惚得像是丢了魂似的。
穆恩停下了拿刀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轻松地问了一句：
“都包扎好了？”
明显还有什么想问的科尔被穆恩轻飘飘一句话打断，愣在原地想了半天后才点了下头，神情僵硬地说道：
“嗯，全都包扎好了，道森和凯恩斯他们俩已经醒了，鲁迪和哈特暂时还没，但看上去应该也都没什么大事……对了船长，我——”
“呵~”穆恩轻笑一声，再次打断他，“你怎么不说沃克，他怎么样了？”
“我在这呢船长！”
沃克的声音从舱口下面飘出来，同时科尔替他朝穆恩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在得到穆恩的点头同意后，科尔也回头朝舱口下面的人点了点头。
于是，断腿已经重新包扎好的沃克，这才被几个船员半搀半抬地弄到了甲板上，靠在船舷边坐下。
他此时的表情也和科尔一样，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船长，我……好像忘了点什么？”
听到沃克这句话，科尔这才想起自己上来时的目的，连忙也对穆恩说道：
“我也是船长，从回来之后就觉得不对劲，感觉好像忘了什么东西，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忘的是什么。”
穆恩：“你们都是？”
“是的船长。”
两人一起点点头。
“喔……”穆恩拉长语调点了点头，却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而是突然话锋一转：“我清楚了，不过先不说这个，我刚不是让你喊人去吗，人呢？”
“喊人？”科尔一脸疑惑。
“对，喊人，你们忘了吗？”穆恩依旧一脸淡定，语气更是轻松得像是在随意闲聊，“之前因为小船坐不下，我就只能先把你们几个受伤严重的带回来，然后又交代你们俩下去组织人手，上来和我一起去支援林奇。”
科尔和沃克同时一愣，表情在迷惘和逐渐浮现的困惑之间来回切换，却又总是会时不时怔住一下。
“怎么？”穆恩歪了歪头，眼神里戏谑的笑意愈发明显，“我可是一直等你们到现在，你别告诉我，你喊来的人手，就是他俩？”
被穆恩指到的那两个船员一脸手足无措，看样子似乎连他们在说什么都压根听不明白。
“不是！”科尔和沃克慌忙抬手就想否认，但下一秒却又突然同时愣住，脸上表情也开始一阵阵地变化。
那两个船员被两人奇怪的反应弄得疑惑不止，好奇地探着脖子转着头看着他们，却又被沃克突然一嗓子的怪叫给吓得差点摔倒。
沃克“艹”了一声就想站起来，结果却被自己断腿处的剧痛给一下子拽倒，疼得他整张脸都揪成一团，却还在对旁边正要搀扶的那两个船员疯狂摆手，着急得说不出话来：
“别别管我，快！快！”
“快去救林奇！”科尔大吼着替他补完了这半句，然后急匆匆地就朝船舱里跑，边跑边喊：“下面能喘气的都特么给我赶紧上来！”
穆恩看着他们这副着急忙慌的样子，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压抑不住，“嘿嘿嘿”地几声笑够了之后，才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不用费劲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开口的瞬间，就把甲板上的所有人，甚至是一只脚都已经踏进舱口的科尔，都给强行摁在了原地。
在几人齐刷刷的目光注视之下，他这才朝船头那边稍微扬了扬下巴，继续说道：
“他已经回来了。”
几人慌忙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浓雾中，那如山般巨大的模糊轮廓正在缓缓向后退去，先是极其缓慢地向后一边偏移，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潮水悄然拉动，一点点让出黑帆号嵌进破洞里的船首。
然后速度逐渐加快，巨大的船体缓缓转身，在浓雾中渐渐变得清晰，轮廓从朦胧的暗影变成了一艘具体的、腐朽的，有着七根刺破天际的高大桅杆和无数延伸的缆绳从破洞里探出的巨大帆船。
船头高高翘起，尾部却压得很低，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按在船尾上将它朝远处拖离。
而随着它的离开，周围那些原本笼罩在海面上的惨白雾气也跟着一同退散，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浩浩荡荡地一起朝远处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