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姓贾。除了性子急，还有一个毛病：认死一个字。当面不纠；回去翻书，翻上三天，第四天把书摊在你面前，指着那一行让你自己看。
崔太爷把这一段说完，才接着讲第二个：姓杜，笔下有功夫，只是好酒，早年因酒丢了差事，至今没改。第三个姓程，话少认死理，跟人处不长。第四个姓卫，七十了，眼睛不济，写不了小字。
四个人，各有各的毛病。崔太爷一样一样说完，才把手按在案上，道：“你心里有数，用不用随你。”陆展元没有推，道：“崔老，这四个我都要。”
崔太爷问：“四个都要？”陆展元道：“都要。”崔太爷看了一眼，道：“嗯。我写信，你少坐一会。”说完起身进了东边书房，门在身后掩上。
院子里只剩下陆展元和崔莺儿。
崔莺儿还是搬张矮凳坐廊下，手里一小筐豆子一颗一颗拣，日头偏西，光落在廊柱上，影子拉到台阶下头。
这院子陆展元来过三回。头一回是庄上遭匪那一年，院墙被撞开；他救下崔家一庄子人，崔太爷留他住了几日。
第二回肩上带着伤，烧得昏昏沉沉；那两日的汤药是崔莺儿端的，一夜一夜没合眼；第三回是前几天，为的是求几位先生。崔莺儿道：“展元，你那里忙不忙？”
陆展元嗯了一声。崔莺儿又道：“我送你的荷包，你带着么？”
陆展元看了她一眼。崔莺儿低着头拣豆子，耳朵有点红；手上的活儿没停。陆展元站起来走到廊下，在旁边那张凳子上坐了。
陆展元道：“带着呢。上头的桂花还没掉色。”崔莺儿道：“那就好。”她把一颗坏豆子丢出去，落在地上滚了两下，“你……过两年再拆开。”
陆展元道：“好，我记着。你上回说过。”崔莺儿笑了一下，道：“你倒记得清。”筐子里的豆子拣到一半时，崔莺儿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问：“你那边的人，都认字？”
“认字的少，不认字的太多。”
崔莺儿没再问，低头接着拣。廊下有一窝麻雀在檐上扑棱，扑两回又静下去。过了一会儿崔莺儿又开口，像是自己想的：“我爷教我的字，开始写得不好；他写的那些，我认不全。”
陆展元道：“够写账了。”崔莺儿道：“谁写账？我又不上你那儿去。”陆展元笑了，没接这句。院子里静下来，只有豆子落进筐里的声音。
过了约莫一炉香的工夫，书房的门开了。崔太爷手里拿着几封信出来，封皮上写了名字。“四个。都是肯教书的。路上你自己看。”
陆展元把四封信接了收进袖子，问了四个人各住在哪里，一个一个在册子上记下，住城东城西的都另标了一笔，站着道了谢才出门。
走的时候崔莺儿送到门口，站在门槛里头；那半筐豆子还在手里端着。车帘放下来之前，崔莺儿说了句：“展元，得空我去找你。”陆展元道：“行。”崔莺儿没再说话，把筐往怀里抱了抱，转身回去了。
这四个人，陆展元是一个一个亲自上门的。
贾先生那处在巩县城南，两间屋，门口堆着劈好的柴。到的时候人正在院里劈柴，见有客来，便把斧子往柴堆上一插。
听完来意，先问的是束修多少，又问几日开工，问得急，几句没说完就进屋收拾书箱去了。
杜先生那处扑了个空。门上挂着一把锁，邻居说昨夜出去喝酒，还没回来。陆展元问：“人呢？”邻居道：“不知道。”说完把门带上了。
陆展元在门槛外头站了站，把信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程先生那处在汜水西关外，一间半的破屋。人让陆展元在外头站了半盏茶的工夫才开门，开了也不让座，自己坐在门槛上，隔着门槛把话问了。
问的是学堂里几个人，要教到几时。这人话少，每句都短；问完点一下头，说了句“我去”。
卫先生那处在密县城边，老先生七十了，眼睛果然不济；凑着光才把崔太爷的信认下来，说自己写不了小字，只能讲书。
陆展元道：“那就讲书。”卫先生问：“讲什么？”陆展元道：“先认字。”
四个先生，崔太爷按陆展元的意思分的：巩县一个，密县一个，剩下两县各一个，四县各一处学堂。
巩县这一处，是陆展元自己划的院子。
城里那院子是前几日从黄河帮产业里挑出来的，院墙不高，门板上裂了两道缝，原先是堆货的所在。
门口挂的那块木牌上写的是六个字：豫西经略使学。石锁问：“六个字？”陆展元道：“六个字。”
牌子挂的是经略使，钱是陆展元自己出的。先生的束修，连同屋子笔墨，都是他的，不摊县里，也不动乡里分毫。
那院子前几日刚把货挪走，屋里堆过半年的盐包和布捆，进门一股咸味还没散尽，地上留着方的圆的印子，扫过两遍也扫不净，墙角还有一撮盐粒，被脚踩黑了。
屋里摆开十几条矮凳，是木匠赶出来的，木头还是新的；墙上钉了一块漆过的木板，旁边挂着一串柳枝削的细棍，蘸了锅底灰水在板上写字，写满了用湿布一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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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那日来了二十来口人，半大的孩子占了一多半，最小的才七八岁，坐在头一排，脚够不着地。
成年人有七八个，都是营里的兵，自己愿意来的。门口挤着看稀奇的人比屋里还多，几个小的被大人往里推，进去又想往外跑。
石锁问：“够坐么？”陆展元道：“够。挤一挤。”头一课，先生拿了一根柳枝棍，在那块漆板上写了一个字。不是人，也不是天，是个“米”。
底下有人问：“为啥先写米？”先生没答。后排一个老兵自己接了话：“我儿子将来不扛枪！”
屋里没人笑。有几个低头的，把手指头在膝盖上跟着画。杜先生是第三日没来的。石锁晌午来报，说人喝了酒，在屋里睡着。
陆展元正在看名册，听了把笔放下，问：“人呢？”石锁道：“在屋里睡着。”陆展元又问：“去叫了没有？”“叫了两回，应了没起。”
陆展元把笔搁回笔架，只说了句“知道了”，没别的话。第二日杜先生来了。没进屋，站在院门里头那块日头底下，两只手垂着。
陆展元从堂屋出来，走过杜先生身边，没提酒的事，只把手上的一叠货单搁到桌上。“先教认货单。”
杜先生问：“就教这个？”陆展元道：“就教这个。”杜先生看了那叠纸一会儿，坐下来，把最上头一张抽出来，摊平了。
县里还有几个读过书的人。
崔太爷信上提过的，都是从前县学里的，如今有了着落，陆展元自己去了一趟，没带多少人，只带了石锁。
见面在城里的茶肆。石锁在门口问了一句：“三个？”陆展元道：“三个。”
三张脸年纪都不轻，头一个穿青衫的坐着不动，先开口的倒是那一个：“你们是刀口上讨饭的。”陆展元问：“这话怎么讲？”
陆展元喝了口茶，没接。第二个绕过来问：“办学，官府的，还是你的？”“牌子是官府的。豫西经略使。钱是我出。”
那人愣了一下：“经略使？”陆展元没再往下说。那人把头转开了，去看街上。
第三个从头到尾没说话，端着茶盏，眼睛看着碗里的叶子。
茶钱是陆展元付的。站起来，把铜钱搁在柜上，说了一句“我还有事”，走出门去。石锁跟到门外，问：“不管了？”
陆展元道：“随他。”两人往巷子外头走。石锁还想说什么，看陆展元的神色，没说。过了两日，有人来找。
是那天坐在第三个位置上的那一个。不年轻，也不算老，站在院门口，先往里看了看，问：“学堂开在哪？”
石锁带人进去。没问束修，没问规矩，也没提那天茶肆的事。进院子就不走了，站在屋门口。
屋里的案上摊着货单，一摞一摞，按日子分的。名册翻开着，字写得齐整；哪一栏写什么都有定数。
墙角堆着竹签，一根一根削得一样长，上头用炭写着数。站着看了半个时辰。
走的时候把那块门板扶正了一下。第二日又来了，手里拿着一支笔，站在院门口等开门。束修的事也是石锁先提起来的，问：“照行里的规矩？”
陆展元道：“照规矩。”石锁道：“给多点，人留得住。”陆展元道：“不涨！”钱从经略使名下出，一个子儿不摊县里。嘴上说不涨，给的是别的。
先生住的屋子收拾出来了，窗户糊了纸，床上的席子是新换的；吃饭跟寨里一样的灶；案上的笔、纸管够。
有人劝他加些钱，把城里那几个也请来。陆展元听了没应，只说了一句：“能教字的，先来教字。”
程先生问这话的时候已经教了五日，把柳枝棍往板上一搁：“你要办多大？”陆展元道：“够用就停。”
程先生看了看那块板，没再问，转身回去，又写了一个字。
三县的先生这几日陆续到了。巩县的来得最早，密县的过了一日才到，路上淋了雨；荥阳的那一位还没来。
到傍晚，外头有人敲门。石锁去开。门外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一身干净衣裳，是荥阳县衙里的差役。
那人道：“县里有一处空院子。钱大人让我来问一声，用不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