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脚落地的时候,李渊听见身后“咚”的一声。不是天上的动静。是柳儿膝盖磕在门槛上的声音——人跟得太急,绊了一下。
李渊没回头。两只脚都在门外了。那道石门槛横在身后,从这一侧看过去,样子完全变了。刚才它是一道坎,现在它就是一块被人踩了几十年的旧石头,压在两堵墙之间,灰扑扑的,没什么了不起。
李渊站在那儿,喘了三口气。
出来了。朕站在墙外头了。
第四口气还没喘匀,李渊迈开腿。
先是走。
走了五步,快了。
十步,那件刚系上的披风被风灌满,兜在背后鼓成一面帆,系带勒着脖子。李渊伸手去解,一边解一边跑,解开了直接往地上一扔。
“太上皇!”
“陛下您慢点。”
身后的声音全被甩在后头。
宫墙根下这块空地是夯过的,平整,能跑马。李渊一口气冲到场中央,两只胳膊往两边张开。
然后跳了起来。
第一下跳得不高,靴底离地不过半尺,落下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了。李渊撑住了,也不管,接着跳第二下。
“哈!”
第三下。
“哈哈!”
李渊在空地上又蹦又转,转得披风带子甩在脸上,帽子歪到一边,束发的簪子松了,一绺花白头发散下来贴在额头。
“老子出来了!”
那一嗓子在宫墙之间撞了一圈,弹回来,又撞出去。
“老子终于出来了!哈哈哈哈哈!”
“出来了!出来了!朕出来了!”
李渊跳着跳着跑到墙根下,抬手在那堵墙上狠狠拍了一巴掌。拍完了转身就跑,跑到另一头,又拍一巴掌。
这墙。朕看了六年这堵墙。朕在里头数过它一共多少块砖。现在朕在外头拍它。
爽。
比朕上辈子提离职那天还爽。那天朕在写字楼底下站着,抬头看那栋楼,心里也是这个动静。
不对。那天不算。那天朕出了楼门,第二天还得去下一栋楼。
今天这个是真出来了。
李渊拍完墙,又往回跑。
跑到一半,脚下踢到一块土坷垃,整个人往前一栽。
“哎哟……”
赵德冲出来两步,手都伸到一半了。
李渊自己撑住了。两只手按在地上,撑了一下弹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笑得更响。
“摔不倒!”李渊举着两只沾土的手朝天上晃,“老天爷你看见没有!朕摔不倒!”
天上还是那片灰蓝,东边那一线白已经烧成了淡红。什么动静都没有。
李渊把手放下来,手心里一层土,搞得指缝都是。往袍子上蹭了两下,蹭不干净,干脆不蹭了。
李渊忽然“咦”了一声。
真没动静。
朕刚才拍墙那两下,摔那一下,都没动静。
它是真不管了。
李渊咧开嘴。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回笑得没了章法,笑得弯下腰,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笑到岔气,直起腰来咳嗽,咳完接着笑。
空地边上,那三十来个甲士站着。
赵德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去,退回队列,眼睛看着自己的靴尖。
后头有个年轻的,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这人一开始也低着头,听着听着,眼皮往上一掀,朝前头瞟了一下。旁边的老兵不动声色,靴子往边上一挪,正好踩住那小子的脚。小子疼得龇了一下牙,眼睛立刻收回去,重新盯着地面。整支队伍从头到尾没一个人出声。三十来张脸,全朝着正前方,眼观鼻鼻观心,跟没长耳朵一样。只有站在最前头的赵德,喉结上下动了一回。
李渊笑够了,直起腰,抹了把脸。
袖子上蹭下来一道泥。
李渊低头看看自己:袍子下摆全是土,膝盖上两块灰印,一只袖口沾着草汁,头发散了半边,帽子不知道甩到哪儿去了。
完了。这副德行。
李渊转过身,往回看。
大安宫门口,柳儿扶着门框站着,一只手捂着嘴。常安蹲在地上,正把李渊扔了的那件披风一点一点捡起来叠好。老陈站在最后头,围裙还系着,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一耸一耸。
老陈在哭。
李渊看了老陈一会儿。
这老小子。朕跳,老陈哭个什么劲。武德九年老陈给朕炖第一锅羊汤那天,朕问过一句原先在哪儿当差。老陈说在东宫。朕当时就没敢往下问。
李渊冲那边挥了挥手。
“老陈!”
老陈抬起头。
“回去杀羊!”李渊两只手拢在嘴边,喊得整条巷子都听见,“朕晚上回来要吃!要炖的!多搁胡椒!”
老陈用围裙在脸上一抹,扯着嗓子应了一声。
“哎!”
那一声也是带着哭腔的。
李渊笑了笑,转回身。这一转身,笑就慢慢淡了。
空地往东,是一条夹在两堵宫墙中间的长道。道很直,一眼望不到头,两边墙有三丈高,把天挤成一条窄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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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的尽头有光。
那光是从宫门那个洞里透进来的,天亮了,外头的日头刚起来,把光从洞口塞进来,塞成扁扁的一片,铺在地上,亮得晃眼。
李渊站在道口,看着那片光。
夹道里有风,从光那头灌进来,灌得很直。风里有土气,有马粪气,还有一点别的东西——炖东西的烟味,淡得很,不知从哪个坊里飘过来的。
李渊深吸了一口。
刚才那股疯劲一点一点从身上退下去。
过了那道门。就是长安城。朕当年从太原打进来的那座城。朕在里头当了九年皇帝的那座城。朕六年没见过它了。
李渊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它还在不在?朱雀大街还在不在?西市那些酒肆还在不在?当年朕从城楼上往下看,看见的那片屋顶,那些炊烟。
它们要是都变了呢。它们要是都没变,可朕变了呢。
赵德牵着一匹马过来,停在三步外。
“太上皇,请上马。”
李渊回过神。
“上马?”李渊看了看那辆停在旁边的青幰车,“不坐车?”
“陛下有旨。”赵德把缰绳递过来,声音没什么起伏,“若太上皇愿意骑,便骑。若愿意乘车,便乘车。任凭太上皇。”
李渊看着那根缰绳。
缰绳是新编的,麦色,手握那一段包了一层青布,包得很密实。马鞍也是新的,鞍桥不高,前后各垫了一层羽绝。马镫放得比常规短一拳。
鞍垫厨。镫放短。这是照着上了岁数的人配的。
还有这马。这马个头不高,背平,眼神闷。惊不了。
那小子把车也备了,马也备了。朕坐车,是稳妥。朕骑马,是痛快。两样都摆在这儿,让朕自己挑。
这小子。连这一条都给朕留好了。
李渊伸手接过缰绳,另一只手在马颈上拍了拍。
那是匹枣红马,个头不高,性子看着温和,被拍了也不躲,扭头拿一只眼睛看李渊。
李渊左脚踩镫,手抓鞍桥,翻身上去。
上去了。一次就上去了。
李渊在马背上坐直,缰绳绕在手上,往东边那道长长的、尽头有光的夹道看过去。
“走。”
马蹄敲在夯土上,第一声脆响弹上了三丈高的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