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嘱托,我拿一生兑现》
第七卷:风雨同舟(2020年—2022年)
核心:时代洪流与生命考题
第一部分:正月逆行
路断了,血脉不能断。车停了,人心不能停。当整座城市的物流全线停摆,总得有人握紧方向盘,在空荡的高速上,碾出一条生命通道。
正月二十一,清晨六点。
赵师傅在孝感服务区的货车卧铺上醒来。窗外天还没亮透,停车场里停着七八辆货车,车头都贴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排沉默的旗帜。
他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从卧铺爬到驾驶座上。
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又剥了一个煮鸡蛋,三两口吃完。发动引擎前,他给李子菁发了一条语音:“李总,我醒了,准备出发。预计下午到深圳。”
李子菁回得很快:“好。直接去隔离点,到了给我消息。”
“知道。”
车驶出孝感服务区,重新汇入沪蓉高速。回程的车比来时更少。有时候开出去十几分钟都看不到一辆车,整条高速像是一条被遗忘的灰色带子,从车头前方铺向天际线。
赵师傅把广播调到新闻频道,主播的声音在驾驶室里回荡,说湖北以外新增确诊病例连续几天下降,说各地医疗队继续驰援武汉,说火神山医院又有患者出院。
他没换台,也没调低音量。
上午十点,车过仙桃服务区。赵师傅没有停,只是放慢了车速,隔着车窗看了一眼。服务区里停着两三辆货车,几个穿防护服的司机站在车旁,彼此隔着老远说话。他踩下油门继续走。
十一点,小杨发来消息:“赵师傅,到哪了?”
“刚过仙桃。一切正常。”
“李总让我问你,身体怎么样?累了就停,不赶时间。”
“不累。昨晚睡了五个多小时。”
“好。到了深圳直接去隔离点,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了。”
“收到。”
中午十二点半,车过荆州。赵师傅在服务区停了十五分钟,上了厕所,用酒精湿巾擦了手,又检查了一遍轮胎。
服务区的便利店货架几乎空了,只剩几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他买了两瓶水,回到车上。
下午四点,车过岳阳。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洞庭湖灰蒙蒙一片。赵师傅打开车灯,雨刮器偶尔动一下。导航显示还有七百公里,预计晚上十一点到深圳。
他感到疲惫了。肩膀酸,脖子僵,眼睛发干。他把车停进长沙服务区,拉好手刹,爬到卧铺上躺了二十分钟。
闹钟响的时候,他差点没听到。爬起来,用凉水洗了一把脸,又喝了几口热水,重新上路。
傍晚六点,车过长沙。暮色从东边漫上来,高速上的车灯连成了一条稀稀落落的光带。赵师傅打开车载电台,新闻还在播。
“截至2月14日24时,全国累计报告确诊病例例,现有重症例,累计死亡1523例。国家卫健委表示,武汉疫情仍然处于高位平台期……”
他调低了音量,目光落在前方空荡荡的路面上。
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
“到哪了?”
“刚过长沙。明天下午到深圳,直接去隔离点。”
“家里都好。老徐上午又来了,送了米和油,还给闺女带了一套高考复习资料。他说是李总让买的。”
赵师傅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太有心了。”
“老徐说让你安心隔离,家里的事会安排妥当。”
沉默了两秒,老婆又说:“你闺女为你感到自豪。”
赵师傅愣了一下。
“她说,这次疫情看到那么多医生护士前往武汉支援,她做不了什么。但知道爸爸也在为疫情出一份力,特别为你骄傲。”
赵师傅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挡风玻璃,看向那条一直向前延伸的高速路。路两旁的树影在车灯里一闪而过,像一个个沉默的剪影。
“让她好好复习。”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知道。你开车慢点。”
“嗯。”
挂了电话,赵师傅把车速降到一百。夜雾从路边的田野里升起来,薄薄一层,贴着路面。他把近光灯换成远光,又切回来。远处的车尾灯在雾里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
他想起出发那天,李子菁站在车头前方,退后两步,抬起右手。想起方琳那边的人在武汉西出口举着“菁远物流”的牌子。
晚上十点,车过韶关。粤北的山多起来,路两旁的树从松树变成了榕树。导航提示:“前方一公里到达粤北收费站。”
赵师傅减速,把车汇入队列。收费站前排着几辆货车,一辆一辆接受检查。轮到他的时候,一个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师傅,通行证、核酸报告、健康码。”
赵师傅把文件袋递过去。工作人员一份一份翻看,又用测温枪测了他的体温,然后退后一步,把文件袋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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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从武汉回来的?”
“对。送物资。”
“辛苦了。前面靠边停一下,有人给你做登记。”
赵师傅点了点头,把车驶出收费站,靠边停下。一个穿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隔着车窗递给他一张表和一支笔:“师傅,填一下返深人员登记表。姓名、身份证号、手机号、返深后住址、隔离点名称。”
赵师傅接过表,趴在方向盘上一笔一划地填。填完之后递回去,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可以了。师傅,回去之后直接去隔离点,不要回家,不要接触其他人。十四天,每天报两次体温。”
“知道。”
“好。一路平安。”
赵师傅把车重新回入高速。导航显示还有两百公里,预计凌晨十二点半到达深圳。他给李子菁发了一条语音:“李总,过粤北了,十二点半左右到。”
李子菁回:“好。隔离点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到了直接开进去,有人接你。”
“收到。”
凌晨十二点二十,车过同乐收费站。深圳的灯光从地平线上漫上来,橙黄色的,一片一片铺开。
赵师傅远远就看到了那座城市的轮廓,高楼、铁塔、立交桥,在夜色里亮着密密麻麻的灯。
他把车驶入隔离点。入口处站着两个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一个举着引导牌,一个拿着测温枪。赵师傅把车停稳,熄了火。
工作人员走过来,敲了敲车窗:“赵师傅是吧?菁远物流的?”
“对。”
“车停那边指定区域。你跟我来,先做核酸,然后办入住。”
赵师傅下了车,腿有点麻。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跟着工作人员走。
经过货车旁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头横幅上的字在路灯下看得很清楚——“生命通道,使命必达”。
他掏出手机,给李子菁发了一条语音:“李总,到了。车停在隔离点,我现在去做核酸。”
李子菁回:“好。辛苦了。早点休息。”
正月二十二,上午八点。
李子菁刚到办公室,小杨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全国物流管控动态。红色标注密密麻麻,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李总,情况不太好。从正月初三开始,全国物流网络就在极速收缩。到今天,绝大多数省市高速、国道、省道全面严控,多地直接禁止普通货运通行。跨区域干线运输,大面积瘫痪、半瘫痪。”
李子菁一页页翻过去。
“国际方面更严峻。东南亚多国停航、禁入,欧美港口全面升级隔离管控。常规跨境贸易物流基本停摆。目前只有防疫物资进出口可通关。我们的常规外贸订单、跨境供应链,近乎全线停滞。”
小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有一条绿色通道始终畅通——防疫医疗物资、民生保障物资专项通道。赵师傅这趟,走的都是这条。”
李子菁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公益抗疫通道畅通无阻,赖以生存的商业命脉却彻底停摆。一边是必须扛起的社会责任,一边是岌岌可危的企业生存。
上午九点,核心管理层线上紧急会议准时开启。
子菁率先开口:“目前公司严格遵守省市防疫部署,落实双线工作。抗疫物资储备充足,武汉驰援对接有序推进。但全域物流封锁,直接导致公司核心业务停摆。商贸物流、跨境运输、仓储配送全线停滞,营收断崖式下跌。”
小林紧接着补充:“客户端口碑还算稳。所有合作客户全部表示理解,无一起投诉、无一起违约追责。不少老客户主动慰问,愿意等待疫情恢复后继续合作。更有多家大客户,因为看到我们主动捐物资、驰援武汉的担当,提前锁定了疫后长期合作意向。”
邓姐汇报团队与后勤保障时,眼底带着暖意:“从春节坚守至今,无人离职、无人摆烂、无人抱怨。公司为全员及家属配齐全套防疫物资,每日推送防疫科普。针对员工子女,我们免费提供有效服务,资料共享。”
工作群里,一条条员工留言不断弹出。
“公司防护到位,特殊时期上班很安心。”
“远程办公流程顺畅,效率一点没掉。”
“感谢公司顾及孩子学习,解决了我们最大的难题。”
“风雨同舟,与菁远共进退!”
李子菁看着屏幕,心中感慨。企业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厂房、设备、资金,而是这群不离不弃、同心同德的人。
正午时分,她抽空拨通湖南老家的视频电话。屏幕亮起,乡下清新安然的画面扑面而来。母亲坐在院子里择菜,神色安然。三岁的小儿子浩浩穿着薄款羽绒服在院子里撒欢奔跑,小脸晒得通红,笑声软糯清脆。
“你放心。”母亲温柔笑着,“浩浩在乡下吃得好、睡得好、玩得好。你们在深圳安心工作,家里一切有我。”
浩浩听见外婆在说他,立刻哒哒跑到镜头前:“妈妈!外婆家的鸡又下蛋了,浩浩有好多鸡蛋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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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小林拿着一份红头文件快步走进办公室,难掩振奋:“李总!省商务厅正式发文,将我们菁远国际列入全省疫情防控重点保障企业名单!”
这一纸认定,分量千钧。意味着菁远正式进入政府重点扶持企业库。后续专项政策扶持、物资优先调配、运输权限倾斜、税费减免、信贷支持,全方位兜底护航。
还没等众人从喜悦中回过神,小林再度开口:“还有更大的惊喜。我们这段时间被逼出来的全员远程协作、线上对接、无接触调度模式,被所有客户高度认可。目前五家大型企业,已经提前抛出疫后长期合作意向,锁定我们的供应链服务。”
子菁由衷感慨:“危机永远是双面刃。这次全域物流停摆,淘汰了一大批固守老模式、不懂变通的同行,却硬生生逼我们完成了一次数字化、线上化的运营蜕变。”
话音刚落,李子菁手机震动。宏远物流CEO亲自发来深度合作邀约:“李总,目睹贵司疫情期间的担当、效率与团队凝聚力,由衷敬佩。如今全行业物流停摆,单打独斗难以破局。我司诚意寻求深度联手,整合双方仓储、运力、渠道、技术资源,联合研发疫情专属全新物流方案,共破困局、共拓新机、共赢未来。”
李子菁还没回复,另一通电话进来了。
是深圳一家爱心企业的负责人陈总。对方语速很快,却条理清晰:“李总,我们联合几家校友企业,采购了一批疫情防控物资。十万只医用外科口罩、两千套医用防护服、一千五百瓶免洗手消毒液、八百桶84消毒液。我们想委托菁远物流,送往武汉红十字会医院。运费我们照付,只求安全、快速、合规送到。”
李子菁站起来,走到窗前。
“陈总,物资什么时候齐?”
“今天下午全部到仓。接收函武汉红十字会医院已经盖章,设备科周老师对接。通行证需要你们协助报备。”
“好。这趟我们接。运费只收油费路费,不收服务费。”
挂了电话,她转身看向会议室屏幕上几个头像。
“王师傅,这一趟,你来跑。”
王师傅愣了一下,随即站直了身子。正月十九赵师傅出发那天,他请求去武汉被留下,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
此刻听到这句话,他重重点头:“李总,我跑南北干线二十年,路况、卡口、防疫流程都熟。赵师傅能跑,我也能跑。保证把物资送到武汉红十字会医院,一根口罩不少,一套防护服不差。”
李子菁看着他:“家里有没有困难?”
“没有。老婆在超市上班,女儿上大学。无后顾之忧。”
“好。小杨,立刻对接武汉红十字会医院接收函,核对物资清单。老徐,走官方保供通行证报备流程,材料用赵师傅那套模板,接收单位改红十字会医院。大刘,下午物资到仓,分区打包、贴标、防潮加固。小陈,核算成本,该花的钱不能省。”
全员应声而动。
正月二十三,清晨五点五十分。
天边露出一丝灰白。工业园里静得能听见风吹风拂的声音。蓝色货车车头贴着红色横幅——“生命通道,使命必达”。
王师傅站在车旁,手里攥着保温杯,正跟大刘说着什么。大刘拿着点检表,一边听一边点头。
李子菁下车,冷风灌进领口。她接过点检表,签了字。小杨从办公室跑出来,手里提着给王师傅准备的袋子:口罩、消毒液、湿纸巾、自热米饭、面包、矿泉水、水果。王师傅接过来,放在副驾驶座上,摆得整整齐齐。
六点整,王师傅拉开车门上车,系好安全带,戴上手套,把口罩重新按了按鼻梁上的金属条。
他启动引擎。柴油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而平稳的轰鸣,驾驶室微微震动。
李子菁站在车头前方,小杨和大刘站在仓库门口。
“出发!一路平安!等你回来!”
王师傅从车窗里探出头,朝李子菁竖了一个大拇指。李子菁点了点头,退后两步,抬起右手。
王师傅挂挡,松手刹,货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车头经过李子菁身边时,王师傅按了三声喇叭。
“呜—呜—呜—”
短促,有力,像是一个承诺。
货车驶出物流园大门,拐上深南大道。清晨的深圳还没有醒透,路灯一盏一盏亮着,照着那辆蓝色货车,一路向西,然后向北。
前方是武汉,是武汉市红十字会医院,是又一条必须打通的生命通道。
六点二十分,王师傅发来语音:“李总,上广深高速了,往广州方向。一切正常。放心吧。”
李子菁回:“收到。注意安全。”
她打开工作群,发了一条消息:
“第二批防控物资已出发。口罩、防护服、洗手液、消毒液,送往武汉红十字会医院。司机王师傅,车牌粤B·XXXXX。预计今晚十点前到达武汉西。沿途四个小时报一次位置。各位,今天该干嘛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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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刘秒回:“仓库物资全部整装完毕,车辆消杀完成,随时待命。”
小陈同步报备:“所有台账、手续、证明核对无误,全程合规无漏洞。”
小杨即刻更新:“已核实全线高速路况,保供绿色通道全程畅通。”
方琳回:“武汉这边已经准备好了。红十字会医院刘老师会在武汉西出口接车。”
赵师傅在隔离点发来一条语音:“李总,老王出发了?告诉他,许广高速随岳段有雾,慢点开。孝感服务区热水挺足,可以泡面。”
李子菁回:“收到。你好好隔离,家里的事老徐盯着。”
她锁了屏,靠在车门上。太阳刚从东边楼群后面探出头,金色光铺满整条路。那辆蓝色货车已经汇入车流,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高速路上一个移动的点。
她走到办公室,坐下来,翻开工作日志。新的一页,她写下一行字:
“正月二十三。老王六点出发,第二批物资送往武汉红十字会医院。赵师傅在隔离点,核酸阴性。物流全线停摆,但绿色通道畅通。省商务厅列入重点保障企业名单。宏远物流寻求深度合作。深圳爱心企业捐赠物资已发出。希希倒计时130天。”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合上本子。
她掏出手机,给方琳发了一条消息:“王师傅已上高速。武汉见。”
方琳回:“武汉见。”
三个字。像一句约定,也像一句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