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嘱托,我拿一生兑现》
第七卷:风雨同舟(2020年—2022年)
核心:时代洪流与生命考题
第一部分:正月逆行
每一个在黑暗中出发的人,怀里都揣着一束光;每一个逆流而上的决定,背后都站着一群沉默守望的人。
2020年,正月十九。
连绵多日的阴湿冷雨,终于彻底褪去。深圳难得迎来一片澄澈晴空,暖融融的日光穿透高楼楼宇的缝隙,静静洒落空旷的城市街巷。
天光温柔,却暖不透整座城市紧绷到极致的气息。疫情的阴霾依旧死死笼罩着南国大地。
小区外围,红色水马围挡层层合围,纹丝不动;各个出入口的防疫测温卡点二十四小时昼夜值守;各大商超货架旁,限购告示赫然张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物资紧缺、管控严格、人心紧绷,沉甸甸的压抑覆在深圳上空,更覆在千里之外风雨飘摇的武汉江城之上。
李子菁醒来便看见方琳清晨发来的消息,字字紧迫,句句扎心。
“子菁,医院彻底撑不住了。”
“我朋友所在科室的医护人员,已经连续三天全员轮岗不休。每个人一天只轮换一只普通口罩将就防护。N95全部优先供给重症插管高危岗位。普通接诊、分诊的护士,只能两层棉布口罩叠加佩戴,根本挡不住空气中的病毒气溶胶,风险极大。”
短短数语,道尽武汉抗疫一线最窘迫、最心酸的现状。
李子菁心口阵阵发沉。正月初四,她连夜筹措的两千只越南口罩,对于武汉疫情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正月十五,多方对接敲定的五万只医用量产口罩,丈夫陈峻朋友的生产线连夜调试、全速赶工。
正月十八,所有口罩全部完成质检、消杀、入库封存,资质齐全,品相达标。
历经半个多月的奔波煎熬,救命的物资终于足额凑齐了。可横亘在眼前的,却是一道几乎无法逾越的天堑。
武汉封城已近一月,全国各大高速、省道、市道层层设卡,省市边界严防死守,全域严控。
所有跨省普通货运近乎全面停摆,普通物流车辆禁止入鄂。
民间自发筹措的救援物资,无官方备案、无保供资质、无通行批文,寸步难行,无路可走。
仓库里堆着满满五万只合规医用口罩,是无数人熬夜筹措、层层筛选换来的希望。
可送不出去,就只是一堆静静搁置的货物。抵达不了一线医护手中,便解不了燃眉之急,救不了眼前的危机。
创业数载,风雨兼程。她闯过一次次市场寒冬,熬过一次次资金危机,扛过企业从零到一的所有艰难坎坷,却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深感无力、满心焦灼。
生意亏损,可以重头再来;订单流失,可以重新洽谈。可一线医护的防护消耗,耗不起;病毒扩散蔓延的速度,等不起。
这早已不是商业博弈。这是一场和时间赛跑、和病毒博弈的生死竞速。
她继续往下翻。老徐昨晚十一点发来的消息还挂在下面:“车队联系上了。司机姓赵,四十七岁,他倒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但他老婆不想他去。”
下面跟着一条凌晨两点补发的语音。她点开,老徐的声音压得很低:“李总,赵师傅家里情况我跟你说实话——闺女今年高考,老婆在工厂,厂子还没复工。他去武汉,回来隔离十四天,这十四天家里没收入。他老婆不同意他去,是不知道这十四天家里怎么办。”
李子菁攥着手机坐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赵师傅这十四天工资我照发,双倍。今天先送五千安家费过去。”
老徐秒回:“好。我上午去。”
她放下手机,轻手轻脚起床。经过希希房间门口,门缝里透出台灯的光。推开门,希希已经坐在书桌前背英语单词了。倒计时牌立在桌角——“距中考:136天”。
“这么早?”
“妈,今天英语早读七点开始。我先把昨天错的单词过一遍。”
李子菁没说话,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头。马尾扎得整整齐齐,校服外套穿着,下半身还是睡裤。她退出来,去厨房做早餐。
七点,陈峻也起来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低声问:“通行证有信吗?”
“老徐昨晚说车队联系好了。上午我去公司盯报备。”
“司机定了?”
“定了。姓赵,疫情前经常跑武汉那边。”
“行。”他没再多问。
吃过早饭,李子菁拨通老徐的电话。事态紧急,无半句多余寒暄。
老徐在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声音沉稳凝重:“子菁,你考虑清楚。现阶段跑武汉专线,风险是顶格的。全程高速严控,沿途层层查验,卡点密布。司机往返必须闭环隔离十四天,没人愿意接这趟苦差事。成本、风险、压力,全部翻倍,吃力不讨好。你真的要做?”
“我必须做。”李子菁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正因为所有人都怕、所有人都退,我们才更要顶上去。医院物资即将彻底断供,五万只口罩,能护住数百名医护十数日的安全。再难、再险、再亏,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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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活一世,心存善意;危难当头,挺身而出。生意是谋生的根本,担当是立身的根基。
她多年创业打拼挣来的底气,从不是为了安享顺遂、安稳度日,而是为了风雨来临之时,有能力、有底气护住他人、扛起责任。
老徐沉默片刻,终是被她的赤诚与坚定打动,沉声应下:“好,我带你走官方正规审批流程。目前武汉入鄂保供通行证,需要省市两级防控指挥部联合审批,两级盖章、双重核验,缺一不可。你立刻准备三样核心材料:武汉接收医院官方资质接收证明、完整物资明细清单、承运司机核酸与全套健康备案。三样齐全,方可正式报备提报。”
“明白。”
上午八点半,李子菁到了公司。
工业园门口两道卡,第一道测温登记,第二道仓库门口大刘摆着小桌。见她来了,大刘站起来:“李总,小杨和小陈都到了。消杀完成,今日台账已更新。”
她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小杨已经坐在电脑前了,排期表在屏幕上铺得满满的。小陈在财务室那边,桌上摊着现金流表和应收款明细。
“通行证材料,齐了吗?”李子菁坐下就问。
小杨点着屏幕逐项报:“接收单位证明——方琳昨晚发过来了,盖了医院设备科的章。物资清单——五万只口罩,三层无纺布,中间熔喷布,普通医用标准,单价一块八,总价九万。司机健康证明——赵师傅今天上午去社康中心做。测温记录——跟车走,出发前和沿途每四小时一次。”
“报备呢?”
“老徐那边对接的车队帮我们报。材料传过去,省防控指挥部审核,最快今天下午批。”
李子菁打开行业群看了一眼。有人凌晨发了一条:“最新消息,武汉保供通道今日起增加三个查验点,每车必检,司乘人员需提供七日内的核酸阴性证明。”
她截图发给小杨:“赵师傅核酸做了没有?”
“我马上打电话问。”
十分钟后小杨回来:“赵师傅说昨天就做了,今天下午四点出结果。”
“好。盯着,一出结果就传过去。”
上午十点,线上会议。几个头像亮起来——大刘在门卫室,小陈在财务室,小林在潮汕老家,小赵在河南。
“今天重点三件事。”李子菁把屏幕共享打开,“第一,通行证报备,小杨盯。第二,仓库出货准备。大刘,五万只口罩现在在哪里?”
“工厂那边昨天连夜打包,今天上午送过来。我这边收货、贴标、码托盘。六托货,每托八箱,箱唛和标签都按出口标准做。”
“好。第三,司机对接。小杨你跟赵师傅保持联系,他核酸结果出来之后,让他来公司一趟,我当面跟他对一遍路线和交接流程。”
“收到。”
会议快结束时,小林的声音从潮汕传过来:“李总,我姐那边……今天又收了好几个,她说N95还是不够。上次那五十个口罩,她分了三十个给隔壁床的护士。”
李子菁顿了一下:“跟你姐说,第二批五万只口罩,等这批到了武汉,我单独留一批给她所在的卫生院。不用走方琳那边,我直接寄。”
小林的声音有点哑:“谢谢李总。”
中午,李子菁没去食堂,坐在办公室里给方琳发了一条微信:“通行证今天报备,顺利的话明天批。五万只口罩,最快后天发车。在等司机的核酸检测。”
方琳回得很快:“好!辛苦你啦。”
“你自己也保重。我尽快发货。”
放下手机,她又拨通了老徐的电话:“赵师傅的安家费,送过去了?”
“送了。他老婆收了,很感谢你。解决了他家的后顾之忧。”
李子菁攥着手机,没说话。
老徐又说:“还有个事。赵师傅让我问你——他能不能带点自家做的东西过去?他老婆会做辣椒酱,他说武汉那边医院的人吃不好饭,想带两箱过去给他们下饭。”
李子菁愣了一下,鼻子一酸:“能带。你跟他说,想带多少带多少。车上放得下就带。”
“好。我跟他说。”
下午两点,小杨急匆匆推门进来:“李总,通行证报备出问题了!”
“什么?”
“省防控指挥部回复说,五万只口罩超出单次报备上限,需要拆分成两次,或者提供额外的接收函。”
李子菁站起来走到小杨电脑前看了一眼。报备系统里,红色的驳回意见赫然在目。
“拆分来不及。后天就要发车。”她想了想,拨通方琳电话。
“方琳,通行证报备被卡了。五万只超单次上限,需要你们再出一份接收函,说明这批物资是定向捐赠给多家医院联合接收的。”
方琳那边有点吵,似乎在医院走廊:“我马上找设备科,让他们今天下班前出函。你等我消息。”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李子菁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小杨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排期表:“李总,如果今天拿不到接收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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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拿到。”李子菁打断她,“方琳说能,就能。”
下午四点,方琳发来一张照片——一份盖了医院公章的接收函,上面写着“定向捐赠至武汉市多家定点医院联合接收”,后面附了医院名单。
“发了,你看看。”
李子菁把接收函转给小杨:“传上去,重新报备。”
小杨操作完,长长吐了一口气:“提交了。等审核。”
下午五点,赵师傅来了。
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手里攥着一个超大号的保温杯,一看就知道是跑长途必备。进门先朝李子菁鞠了一躬。
“李总,谢谢您。我老婆代向您问好,让您费心了。”
李子菁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赵师傅,坐。家里情况老徐跟我说了。这十四天你家里有任何困难,直接跟我说。”
赵师傅点了点头,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这是我老婆写的,家里需要买的东西,米、油、降压药。她怕我路上分心,写了个单子让我带着,说等我回来再买。”
李子菁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普通信纸,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赵师傅,这些东西我让老徐今天就买,送到你家门口。你不用操心。”
赵师傅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接下来半小时,李子菁和小杨跟赵师傅逐项核对了路线、交接流程和应急方案。哪里下高速,哪里查验,到了武汉之后跟方琳那边谁对接,物资交给医院设备科还是直接交给红十字会,交接时怎么拍照、签字、留存。
“赵师傅,有一个事我要跟你说清楚。”李子菁合上笔记本,看着他,“武汉现在市内交通管制,你到了之后只能在指定的交接点卸货,不能进市区。交接完就往回走,路上不能停,回来之后直接去隔离点。”
赵师傅点头:“我知道。老徐跟我说了。”
“你怕不怕?”
赵师傅沉默了两秒。他低头看了一眼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是个卡通小女孩。
“李总,不怕。那条线经常跑,很熟悉。”他抬起头,目光平静,“非常时期,我们不能像医生护士在第一线,但能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工作。”
李子菁没再说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口罩,塞进赵师傅的袋子里:“路上用。到了武汉,跟方琳那边的人交接完,给我打个电话。”
“好。”
赵师傅走后,天色渐渐暗下来。小杨还在电脑前刷报备系统,红色的“审核中”三个字始终没变。
她掏出手机翻到工作群——大刘发了照片:六托口罩已经码好,每托侧面贴着标签,朝外朝上各一张。小陈发了现金流更新:二月预计亏损九万,账面余额可支撑四个月。小林发了一张她姐的照片,穿着防护服在卫生院门口,比了个“OK”的手势。
她回了一条:“收到。明天继续。”
傍晚回到家,希希正在客厅里对着电脑上最后一节网课。
晚饭后,希希回房间写作业。李子菁坐在客厅里,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她在等,等小杨的消息。
七点,没有。八点,没有。九点,还是没有。
她站起来去厨房泡了杯茶,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小杨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批了。”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通行证电子版已下载。明天上午装货,后天早上六点发车。”
李子菁攥着手机,长长吐了一口气。
电脑屏幕页面仿佛也在她眼前骤然跳转——审核通过!通行证正式获批!鲜红的官方公章醒目有力,电子通行证文件清晰标注:抗疫应急保供专用车辆,准予跨省通行,享有国家绿色通道权限,沿途优先放行、合规免检,通行目的地:湖北武汉。
短短数行文字,重逾千斤。积压多日的焦虑、疲惫、忐忑、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一股滚烫的暖意、磅礴的力量,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她立刻截图存档,备份留存全套凭证,第一时间同步告知老徐、大刘、小陈、方琳所有人,并在全员工作群正式官宣喜讯。
沉寂多日的工作群,瞬间沸腾,全员振奋。
大刘秒速回复:“仓库物资全部整装完毕,车辆消杀完成,随时待命发车!”
小陈同步报备:“所有台账、手续、证明核对无误,全程合规无漏洞!”
小杨即刻更新消息:“已核实全线高速路况,保供绿色通道全程畅通!”
李子菁坐下来给方琳发了一条消息:“通行证批了。后天发车。赵师傅带两箱辣椒酱过去,给你们医院下饭。”
方琳回了一个泪流满面的表情,然后是一行字:“武汉等你们。”
她锁了屏,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新闻里在播各地医疗队驰援武汉的画面。旁边一条滚动新闻:截至2月12日24时,全国累计报告确诊病例例。
她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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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九。通行证批了。仓库明天下午来装货,赵师傅后天早上六点发车。五万只口罩,六托,带辣椒酱两箱。希希倒计时135天。”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锁了屏。
窗外的夜很深,风很冷。但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着。她走回卧室,陈峻已经躺在床上了,手里拿着手机看新闻。
陈峻放下手机,伸手把她揽过来:“睡觉。”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黑暗中,她仿佛听见了很远的地方有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像一声低沉的叹息,又像一句沉默的誓言。
明天下午装货,后天早上六点,赵师傅会开着那辆贴了“生命通道,使命必达”的货车,驶出工业园,拐上深南大道,一路向北。
前方是武汉。后方是深圳。中间隔着一千多公里和无数道关卡。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摸过来看了一眼。
老徐发来的,一行字:“赵师傅让我问你——路上要是遇到卡点不让过,给他准备的接收函复印了几份?他说最好多带几份,万一丢了一份,还有备用的。”
李子菁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她回:“准备了十份。放在驾驶室文件袋里。”
老徐回了一个“OK”的表情。
小杨发来:“赵师傅的核酸报告出来了——阴性。合格。”
正月十九,阴霾未散,风雨未歇。前路依旧未知,危机依旧尚存。但他们,终于打通了奔赴江城的生命通道。
通行证在手,初心在肩,使命在前。
明日,五万只爱心口罩整装待发。后天清晨,一台专车,孤身逆行,奔赴千里江城,驰援风雨武汉。
属于菁远国际的风雨同舟之战,自此,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