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嘱托，我拿一生兑现》
第六卷：破局创业（2017年—2019年）
核心：从0到1的淬炼
第五部分：烈火真金
腊月二十三，深圳晴。
财务小陈抱着几个黑色文件盒走进李子菁办公室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冷的，是沉的。
文件盒里装着公司从四月试营业到现在的全部财务凭证——每笔收入的银行回单、每笔支出的发票和收据、每份合同的付款节点记录、每月的银行对账单、税务申报表、社保缴纳凭证，满满当当塞了一整盒。
“李总，全年封账做完了。”她把文件盒放在桌上，又从里面抽出一本装订好的汇总册，“这是终稿。收支明细、利润表、现金流量表、资产负债表，全部核对过三遍。电子版也存了备份。”
李子菁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全年收支总表，数字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楚——四月到十二月，九个月，总收入一千零四十二万，总成本八百九十一万，税费六十二万三千，净利润八十八万七。
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几秒。比十二月预估的一百二十三万少了不少。但她心里有数，十二月预估的时候还没算上年终奖、春节值班补贴、节前集中采购的备货成本，以及几笔应收账款的坏账准备。八十八万七，才是真实的全年净利润。
“比预估少了多少？”
“预估一百二十三万的时候，年终奖和春节开支没算进去，还有一笔庄先生那边的账期比预期晚了几天，跨了年。”小陈翻开明细表，一项一项指给她看，“年终奖加春节补贴发了六万八，节前备货采购了二十一万的原材料和包装材料，坏账准备提了五万，这三项加起来三十三万左右。所以净利润从一百二十三万调到八十八万七。”
李子菁拿过计算器自己按了一遍。从四月第一笔收入开始，一笔一笔往下加。总收入那栏最后跳出来：10,423,567。成本那栏：8,912,344。税费：623,108。她用总收入减总成本再减税费，屏幕上跳出来：888,115。
八十八万八千一。跟小陈的汇总表差了几百块，是四舍五入的尾数。她放下计算器。
“应收应付核对了吗？”
“核对了。应收账款还有一百二十万在外面，主要是集团那边的四十五天账期，最近一票的款要到二月十号左右才到。应付账款已经全部付清了，供应商的钱一分不欠。员工工资和年终奖全部发完，社保公积金也缴齐了。”
李子菁点了点头。应付清零，应收可控。这是她做财务这么多年最看重的一条规矩——年底之前，不该欠的钱一分不欠。供应商的钱是血汗钱，人家的工人等着过年，拖不得。
“保理那边呢？”
“保理的款已经全部到账了，最后一笔是十二月二十八号放的。额度用满了，年后如果要继续用，需要重新申请。我算了一下，按目前的应收账款规模和集团的回款节奏，二月十号之后资金会有一个短暂的空档期，大概需要二十万左右的过桥。”
“二十万够吗？”
“够。但如果二月上旬集团那笔款延迟到账，或者年后订单突然增加需要大量垫付，就不够了。”
李子菁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这样——账上留五十万活期，不动。剩下的转成七天通知存款，需要用的时候提前七天取。另外你再做一份二月份的现金流预测，把最坏的情况列出来——如果武汉那边的货全部停发、如果国内线缩减一半、如果国际线舱位涨价，分别需要多少资金撑过去。”
小陈愣了一下。“李总，您是说武汉那边……”
“未雨绸缪。你先做，做完发我邮箱。”
“好。”小陈抱着文件盒出去了。
李子菁坐在办公室里，把汇总册又翻了一遍。八十八万七的净利润，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在深圳做物流的同行里，这个数字不算亮眼，但对于一家成立才九个月的公司来说，已经是活得很好了。
她翻到现金流量表。经营现金流为正，投资现金流为负——主要是仓库改造和设备采购的支出。筹资现金流为正——保理融资和集团预付款。三张表合在一起看，公司是在健康运转的。不冒进，不萎缩。
她合上汇总册，站起来走到窗前。腊月二十三了，工业园里安静得不像话。大部分工厂已经放假，园区里的车少了一大半，连平时不停歇的叉车声都听不见了。仓库门口，大刘正在贴封条，把年前最后一波出货剩下的空托盘码整齐，用防雨布盖好。
她掏出手机给陈文雄发了一条消息：“陈总，全年封账做完了。净利润八十八万七。应收应付核对无误，供应商款全清，员工工资奖金发完。账上留了五十万活期备用。二月份现金流预测在做，会发你邮箱。”
陈文雄回得很快：“好。数字比我预想的好。武汉那边的事我香港同事在说，你注意国内线的回款和发货节奏。我年后三月回深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明白。陈总过年好。”
“过年好。替我跟团队问好。”
放下手机，她看到小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师父，节后二月三号的排期已经做完了。欧洲线第九票、北美线第三票、东南亚线第三票、国内温控第一批、生鲜冷链第一批。但我标了一个问题——”
她把文件递过来，指着上面的批注。“武汉方向那两家客户，一家做电子元器件，一家做医疗器械。医疗器械那家之前说一月排期待定，现在他们采购经理老周又发了消息，说二月三号之后能不能恢复发货，他那边医院有些常规器械的库存快用完了。”
李子菁接过来看了一眼。“老周有没有说具体什么情况？”
“他说医院里最近收治的病人多，常规器械消耗快，但采购流程比平时慢，因为院感科那边把关很严。他还问我们这边有没有口罩渠道，说医院里防护物资紧张。”
口罩。李子菁心里那根弦又绷了一下。她想起前两天跑了三家药店才买到最后一包口罩，想起陈峻说让公司行政去买口罩，想起希希说开学要带口罩去学校。一个采购经理在问物流公司要口罩渠道——这不正常。
“你跟老周说，发货的事我们按他的通知来。口罩的事我帮他问问，有消息回复他。”
小杨点头出去了。
下午，李子菁去了仓库。大刘正带着小周和小李做年终盘库——把货架上剩下的货全部清点一遍，每一托扫标签、对数量、核批次，确认账实相符。
“大刘，盘了多少了？”
“国内线还剩三票没发，都是年前客户来不及提货的，我做了暂存处理，贴了暂存标签。国际线的货全部清完了，一拖不剩。”大刘擦了擦汗，“仓库地面明天做最后一次清洁，后天开始放假。”
“小周和小李的转正材料准备好了吗？”
“小陈那边在做了，年后第一个工作日提交。我跟他们说年后办手续，俩人高兴得不行。小周说他要请他爸妈吃饭，小李说他要换个新手机。”
李子菁笑了一下。“行。你跟他们说，转正之后底薪涨三百，绩效按老员工标准算。”
“好嘞。”
她转身准备上楼，大刘叫住她：“李总——”
“嗯？”
“武汉那边的事，我听我老乡说了几句。他在武汉跑货运，说现在那边路上查得严，有些地方已经封路了。咱们年后国内线的货，要不要提前跟客户打个招呼？”
李子菁想了一下。“你先别动。等官方通知。如果真有变化，我这边会提前跟你对。”
“行。那我先盘库了。”
上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陈峻发来消息：“我那个武汉客户今天又打电话来了。他说他老家那边医院已经开始腾病区了，情况不太对。他让我们最近哪都别去。”
李子菁站在楼梯上，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腾病区。她虽然不是医疗行业的人，但做了十九年物流，跟医疗器械客户打过无数交道。医院腾病区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有数——那是为大规模收治病人做准备的。
她回了一条：“知道了。你那边公司也注意点，让行政多买点口罩备着。”
陈峻回：“已经让行政去买了。你那边呢？”
“我这边年前的事都收完了，明年最后一天。”
“今年真不回湖南了？”
“不回了。我跟妈说。”
她锁了屏，继续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坐下来，打开电脑里的“2020年业务规划”表格。一月排期已经基本走完，二月排期还密密麻麻地列着五条线。
她在表格最下面加了一行新的备注：“待确认——武汉方向客户发货计划（疫情相关）。防护物资渠道摸排。”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把“疫情”两个字圈了起来。这个字眼她平时从来不写进工作文件里，太敏感、太沉重。但现在她觉得有必要留个记录。
她关掉表格，打开手机翻到母亲的微信。上一次视频是五天前，母亲在院子里喂鸡，浩浩追着鸡跑。她打了一行字：“妈，今年我们可能回不去了。武汉那边有点情况，路上不安全。你们在老家好好的，哪都别去。”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母亲没有秒回。过了几分钟，一条语音弹出来。
点开，母亲的声音很平静：“知道了。你们在深圳好好过年。我跟你爸哪都不去，就在家待着。腊肉腊鱼给你们寄过去了，顺丰，应该这两天到。收到了告诉我。”
李子菁把语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母亲没问为什么，就说你们好好过年。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腊月二十三的深圳，天暗得早。货场上的灯已经亮了，大刘还在仓库门口忙着，小周和小李抬着最后一批托盘往货架那边走。远处跑道上，一架飞机的航行灯在灰蓝色的天际缓缓移动。
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腾病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想起2003年非典的时候，她还在集团做报关员，深圳虽然没有大规模爆发，但口岸全部加强检疫，报关大厅处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通关流程陡然变复杂，不少货期被迫往后顺延 。人心惶惶之下，大家戴着口罩坚守岗位，那一场风波，也让她初次体会到疫病对于外贸物流的冲击。
如果这次也闹到那个地步或者更甚呢？
她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往下想。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恐慌，是把该做的事做完——账封了，钱备了，人安排了，排期定了。剩下的，兵来将挡。
她坐回桌前，给小陈发了一条消息：“二月份现金流预测，加一个最坏情况的版本——假设武汉方向全部停发、国内线缩减一半、国际线舱位涨价两成，公司在零收入的情况下能撑几个月。”
小陈回了一个“好”，过了几秒又跟了一条：“李总，零收入是指全部停摆吗？”
“对。全部停摆。算一下，给我个数。”
她锁了屏，靠在椅背上。
腊月二十四，年前最后一个工作日。
早上八点，李子菁到公司的时候，大刘已经把仓库的封条贴好了。三张封条横跨仓库大门，盖着公司的公章，旁边贴了一张A4纸打印的告示——“春节封库，二月三日启封”。小周和小李在门口拍了一张合影，发到工作群里，配文：“封库大吉，明年再战。”
李子菁上楼，把办公桌收拾了一遍。抽屉里的文件归档，桌面上的排期表收进文件柜，电脑关机，电源拔掉。
十点，她召集全员在二楼会议室开了个短会。
“今天最后一天，明天开始放假，初八上班。”她站在白板前面，语气比平时松了一些，“年前的事都收完了。三票发运零差错，全年封账准确无误，盘库账实相符。这一年大家辛苦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红包，放在桌上。“这是去年的年终奖，已经发过了。今天再发一个——过年红包，每人一千，现金。不算多，图个吉利。”
大刘第一个站起来接，嘴上说着“李总太客气了”，手上一点没含糊。小杨接过去捏了捏，笑着说：“师父，这个厚度比上次那个还厚。”小林还是耳朵红，双手接过去鞠了个躬。小赵喊了一声“谢谢李总”，声音洪亮。小陈最后一个，接过去的时候小声说：“李总，我来公司时间最短，拿这个不合适吧……”
“拿着。来了就是菁远的人。”
小陈收下了。
“还有一件事。”李子菁等大家坐好，“年后二月三号恢复发货，排期已经发给大家了。国际线三条、国内线两条，照常推进。但武汉方向的两家客户，我标注了待确认，暂时不排。如果情况有变化，大家关注工作群，有什么事及时沟通与回复。”
大刘举了手：“李总，那武汉方向的货主问起来怎么说？”
“照实说——等通知。不解释，不猜测，不传话。”
“明白。”
散会之后，大家各自回工位收拾东西。小杨把三份报关单正本锁进文件柜，又检查了一遍电子备份。大刘去仓库门口拍了最后一张封条照片存档。小林把客户通讯录更新了一遍，备注了每个人的春节联系方式。小陈把财务文件盒锁进保险柜，密码重置。
李子菁站在办公室中间，环顾了一圈。电脑关了，排期表收起来了，白板上干干净净。窗外的货场安静得不像话，只有风吹过防雨布的声音。她把钥匙插进锁孔，准备锁门。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来一条语音。
点开，声音里带着笑：“腊肉腊鱼收到了么。你爸说今年这只猪喂得好，肉厚。鸡和鸭都是自己养的。放寒假在家就做给希希吃。”
李子菁站在办公室门口，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她听着母亲的声音，嘴角动了一下。
她回了一条文字：“我还没到家，回家了看看有没有到。你们注意身体，出门戴口罩。”
母亲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跟了一条：“口罩不用寄，村里发了。”
她锁了门，下楼。大刘在仓库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李总，这是我老家带的腊肠，你拿回去尝尝。”
“你留着吃吧。”
“我家里还有。这个是给你和陈哥的。”
李子菁接过来。“行。过年好。”
“过年好。”
走出工业园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好从货场东边的围墙上面照过来，暖黄的光打在招牌上。
李子菁回头看了一眼——射灯灭了，铜色的字在日光里安静地立着。“菁远物流”四个字，不高调，不张扬，但稳稳当当。
她掏出手机，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封账完成，盘库无误。腊月二十五放假，正月初八开工。祝大家春节快乐，平安健康。”
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拉开车门坐进去。副驾驶的储物格里，那包蓝色口罩还在。她发动引擎，驶出工业园，汇入深南大道稀疏的车流。
后视镜里，招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角。
粮草备足了，账也封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
等春天来，等风停。
也等那阵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的风，到底会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