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嘱托,我拿一生兑现》
第六卷:破局创业 (2017年-2019年)
核心:从0到1的淬炼
第一部分:生育与思考
第256章:日子越圆满,心里越慌
2018年1月,深圳。
集团年度评优表彰大会在福田香格里拉酒店举行。
灯光打得雪亮,音响里放着激昂的背景音乐。
李子菁穿着深蓝色套裙站在台上,从集团副总裁手里接过那座水晶奖杯。
奖杯沉甸甸的,正面刻着“年度杰出总监”几个字,在聚光灯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台下数百道目光汇聚在她身上。
掌声如潮水般涌过来,各部门同事投来笑容和祝贺的手势。
有人在下面喊:“李总牛!”
有人竖了大拇指。
她微微鞠躬,对着话筒说了一句:
“感谢集团领导的信任,感谢团队每一位同事的努力。”
然后微笑着走下台。
回到座位上,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小声说:
“子菁,你这真是双喜临门,刚生完二胎就拿了杰出总监。兼顾家庭和工作还干得这么好,我们都服你。”
子菁笑着道了谢,把奖杯放在膝上,手心有点冒汗。
“兼顾”两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她心口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座水晶奖杯,光从杯体穿过来,照在手背上,亮得晃眼。
可她知道,这座奖杯背后,是六个月来几乎每天都在透支的日子。
浩浩六个月的时候,体检身长六十七公分,体重十七斤。
医生在生长曲线表上连画了两个圈,说:
“超出同龄百分之九十的孩子,你这奶水养人。”
子菁抱着秤上那个圆滚滚的小胖子,又高兴又发愁——
高兴的是孩子健康,发愁的是胳膊越来越酸了。
九月份浩浩学会了翻身。
第一次自己从仰卧翻成俯卧的时候,他整个人趴在那儿,脑袋抬得高高的,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发现了新大陆的小乌龟。
子菁在旁边拍手鼓掌,浩浩听见声音回头看她,咧开嘴笑出了一串口水。
十月份他开始认生了,陌生人一抱就哭,但一回到她怀里就立刻安静。
十一月初,他第一次发出了“ma”这个音节。
虽然完全是无意识的发音,但子菁听到的那一刻,眼泪差点掉下来。
六个月,这个小家伙从一个皱巴巴的小肉团变成了一个会笑、会翻身、会认人、会喊“妈”的小人儿。
可这六个月,她是怎么过来的?
清晨五点半起床,趁浩浩还没醒挤出两小时的写材料时间。
七点半把浩浩交给母亲,八点出门上班。
白天在集团全身心投入工作,手机永远开着响铃,怕家里打来电话听不到。
国际物流业务涉及多时区,她经常在午休时段跟欧洲那边通电话,协调海运舱位和报关节点。
有时上午刚处理完一票发往汉堡的整柜,下午又要跟进鹿特丹港的滞箱费纠纷。
保税区那边的查验也常出幺蛾子,一件件都是要命的细节。
下午六点赶回家接手孩子,陪浩浩玩、喂奶、洗澡、哄睡。
浩浩睡着之后,再检查希希的作业,跟女儿聊一会儿学校的近况。
值得庆幸的是女儿希希读初中,红岭中学石厦校区离家不远,过一个马路就到了,不用家长接送也不用住校。
中午也可以回家吃饭,还可以小睡一会。
当初买益田村的房子就是因为周边幼儿园学校多。
有时候她回到家,母亲抱着哭闹的浩浩在客厅转圈,看到她进门就像看到救星:
“你可算回来了,这小的今天闹了一下午,怎么哄都不行。”
她把包一扔就去接孩子,抱在怀里没一会儿浩浩就不哭了,小脑袋往她肩窝里一埋,两只小手攥着她的衣领。
母亲站在旁边擦汗,说了一句:
“还是认妈。”
可母亲那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心疼。
最让她崩溃的是那个周三下午。
她正在会议室跟一个重要的国际客户进行最后一轮谈判。
对方是德国一家物流企业的亚太区负责人,谈的是明年的合作框架,涉及中欧班列的舱位保障和欧洲目的港的一体化清关服务。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气氛紧张,对方就最后一个海运费浮动条款寸步不让。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她瞄了一眼——是母亲的号码。
她没接,继续谈判。
两分钟后手机又震了,还是母亲。
然后是微信,连续跳出来好几条。
她趁着对方低头看资料的空档,快速扫了一眼手机屏幕——
“浩浩发烧,39度5,一直哭,不吃奶。”
“子菁你快回来吧,我实在弄不住他。”
“孩子哭得不行了。”
紧接着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一条语音。
她把手机贴着耳朵听,里面传来的全是浩浩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母亲在旁边急得不知道说什么的“哦哦哦”的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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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她感觉整个人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母亲,焦灼万分,恨不得插翅飞回家去抱着那个滚烫的小家伙。
另一半是职业经理人,必须在谈判桌上保持绝对冷静,不能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
眼前这份框架协议关系到集团明年在欧洲线的战略布局,价格谈崩了,所有前期工作都得推倒重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关了静音放回桌面,抬头对德国客户露出一个抱歉而得体的微笑:
“关于海运费浮动条款,我想我们可以在目的港操作费上做一些调整,比如打包报关和拆箱派送的服务费让利,把整体成本结构再优化一下……”
后面四十分钟的谈判,她的大脑像被上了两道发条。
一道在飞速运转算舱位成本、调报价模型、组织措辞推动对方让步;
另一道不断闪回着手机屏幕上“39度5”那几个字。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冒冷汗,但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破绽。
最终合同签了。综合价格比预期的底线高了三个百分点。
德国客户站起来跟她握手的时候说:
“李总,你很厉害。”
她微笑道谢,握手,转身走出会议室,然后在走廊里就开始跑。
高跟鞋在走廊地砖上踩出急促的嗒嗒声。
她一边跑一边给陈峻打电话让他先赶回家,一边按电梯一边给母亲拨回去:
“妈,我马上到,你先用温水给他擦手心脚心物理降温,我让陈峻回去接你们去医院。”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浩浩在输液室里挂水,哭累了睡着了,小脸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泪珠。
陈峻坐在旁边守着他,母亲靠在外面的长椅上闭着眼,脸色也不好看。
子菁走进去,没说话,蹲在输液椅旁边,伸手摸了摸浩浩的额头。
还有点烫,但比来的时候好多了。
小家伙在睡梦中感觉到了她的触碰,小手动了动,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她就那么蹲在旁边,一只手被他攥着,一只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在医院陪了一夜。
半夜的时候浩浩退了烧,她把他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一夜没合眼。
窗外是深圳冬夜的万家灯火,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大概有人在温暖被窝里安睡吧。
而她抱着一个刚刚退烧的孩子,浑身酸疼,心力交瘁。
第二天早上回到家,她把浩浩安顿好,洗了把脸换身衣服又去上班了。
因为第二天还有一个跨境并购项目的汇报会,涉及欧洲某货运代理公司的股权收购,她是主讲人。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下属递过来一杯咖啡,说:
“李总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她接过咖啡笑了一下:
“没事,昨晚没睡好。”
那个月,她瘦了六斤。
可就是这样的日子,在外人眼里,她是那个“兼顾家庭与工作、人生圆满”的典范。
表彰大会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把奖杯放在客厅书柜上,站远了两步看了看。
水晶奖杯旁边是希希上学期拿到的“三好学生”奖状,再旁边是浩浩白天时拍的相框。
照片里的小胖子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张开还没长牙齿的嘴巴趴在垫子里抬起头傻笑,可爱极了。
书柜这一格,摆着她所有的“丰收”。
可她的目光在这三样东西之间来回移动的时候,心里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浮上来了——
日子越圆满,她心里越慌。
希希完全适应了初中的节奏,低调不张扬。
红岭中学的期中考试希希排进了年级前八十,期末又往前挪了十几名。
语文老师专门找她谈话,说:
“希希的作文很有灵气,写作素材很独特,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子菁翻过女儿的作文本,有一篇写的是“我的妈妈像一位将军,既能指挥千军万马(工作),也能守护我们的小小家园”。
她读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这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已经开始用她的眼睛记录和定义这个世界了。
而她定义“妈妈”这个形象的方式,就是看着她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却还咬牙撑着所有事的样子。
母亲的身体倒还硬朗,每天帮着带浩浩、做家务,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可那天晚上,子菁在厨房里看到母亲弯腰从橱柜最底层拿东西的时候,扶了一下腰,站了两秒钟才直起来。
那两秒钟很短,短到如果子菁不是刚好站在门口,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两秒钟像一根针,刺在她心上。
母亲六十七了,不是十年前生希希时那个还能追着孩子满屋跑的人了。
陈峻还是老样子,脾气好,顾家,每天下班回来就接手孩子,周末陪希希打羽毛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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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子菁看得出来,丈夫也累。
有时候她半夜喂奶醒来,看见陈峻躺在旁边,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鬓角也有了白头发。
四十岁的男人,两个孩子的父亲,上有老下有小,他在中间撑着。
全家都在撑着。撑着一个看似圆满的日子。
可这种“圆满”,让子菁越来越慌。
因为她的日子看起来什么都有了——
稳定的工作、体面的收入、听话的女儿、健康的儿子、勤劳的丈夫、能干的母亲。
每一个要素都齐全了,拼在一起就是很多人羡慕的“人生赢家”。
可坐在这个“赢家”的位置上,她每天早上醒来,却在想:
然后呢?
然后就是继续这么过下去。
上班、开会、写报告、做报价、盯舱位、跟报关行扯皮、完成KPI。
下班、带娃、辅导作业、照顾老人。
一年接一年,重复到退休。
退休之后呢?回老家养花种菜?跳广场舞?带孙子?
她不是看不起那种生活。
她只是害怕。
怕有一天她坐在某个黄昏的阳台上,忽然发现自己这辈子除了“安稳”两个字,什么都没剩下。
而那个想做的、能做的、应该做的事,还在某个角落躺着,落满了灰。
那天晚上,她照例刷了一会儿手机。
2018年1月的朋友圈里,有人在晒年会抽奖中了iPhone X,有人在吐槽共享单车押金退不出来,有人转发了“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政策解读文章。
一个前同事发了条动态:
“辞职第三个月,工作室从两个人变成八个人了。累,但是值。”
配了一张办公室的照片,墙上贴着创业公司常见的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任务节点。
子菁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
那个前同事比她小五岁,三年前从集团辞职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可惜了铁饭碗”。
可现在人家已经带着八个员工往前跑了。
她呢?还坐在这个铁饭碗里,一座一座地领奖杯。
她关了朋友圈,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书房门被敲了两下。
母亲端了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她手边:
“你这两天不太对劲。怎么了?”
子菁握着那杯牛奶,杯壁的温度透过手心传上来,暖的。
她想说“没什么”,可张嘴却是:
“妈,我总觉得现在这日子不对劲。”
母亲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
“哪里不对劲?”
“哪儿都对劲。”子菁低着头看那杯牛奶,“工作顺,孩子好,家里也没什么事。可我每天早上起来都在想,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声音很平:
“你是在那个单位待腻了吧。”
子菁抬头看她。
“你以为妈看不出来?”母亲摇摇头,“你这两年上班回来,话越来越少,以前还说说单位的事,现在问都不愿意提。你在那个地方待太久了,二十年的老单位,再好也憋得慌。”
子菁咬着嘴唇没说话。
母亲又说:
“你爸前两天还打电话来,问你近来怎么样,身体完全恢复么。我说好着呢,刚评了奖。他在电话那头高兴,说闺女有出息。可我挂了电话想,有出息不是你评了多少奖、挣了多少钱。”
“那是什么?”
母亲看着她,目光平静:
“是你自己觉得值不值。”
子菁的鼻子酸了。
她低下头假装喝牛奶,把那股酸劲儿压回去。
门关上了。
子菁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里那杯牛奶已经凉了。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关了集团的工作计划,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她打第一个字。
她想起四月份在香港上课的时候,陈教授说的那句“你的项目可以落地”。
想起去年在东莞那个灯具厂老板的手机相册,退运的货物码得整整齐齐,贴着“RETURN”的标签。
想起表哥在饭桌上说的“我初中毕业,就靠一个勤字”。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放上键盘。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
“菁远国际物流——商业计划书(草案)”
“菁”是她的名,是她从洞庭湖畔的田埂走到深圳湾的潮头所带着的全部。
那个曾经在乡下田埂上赤脚跑的小丫头,如今坐在深圳的书房里,打出了这六个字。
“远”是她想去的方向。
远的远方,她不知道有什么,但她想去看看。
光标停在那个标题下面,等着她继续往下写。
窗外的深圳,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
2018年的第一个月,共享单车的橙色和黄色已经不像去年那样满街都是了,有人开始讨论“ofo还能撑多久”。
微信群里流传着各种裁员的消息,有人说“寒冬要来了”。
可写字楼的灯还是亮着的,深南大道上的车流还是在深夜穿行不停。
这座城市从来不等人。
它只留给那些肯迈出去的人一个背影。
子菁坐在其中一盏灯下,面前摊着一条还没走过的路。
那条路很黑、很长、看不清尽头。
可她忽然不怕了。
因为身后那些她爱的人,说了“值”。
她把双手放在键盘上,开始打第一个字。
今夜很静。
深圳的冬夜,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马路上车轮碾过的声音。
书房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笃笃笃的,像有人在敲一扇门。
她在敲自己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