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嘱托,我拿一生兑现》
第六卷:破局创业 (2017年-2019年)
核心:从0到1的淬炼
第一部分:生育与思考
第254章:深夜,我重新认出了自己
浩浩出生第九十三天的夜晚,深圳的空气里飘着盛夏的闷热。
李子菁坐在卧室梳妆台前,刚给浩浩喂完睡前最后一顿奶。三个月大的小家伙吃饱就睡,嘴角还挂着一滴奶渍,小胸脯一起一伏,睡得像只餍足的猫。
她盯着镜子里那个女人看了好一会儿。
镜中人的脸还是憔悴。眼底下那两团青黑色却像纹上去的一样,怎么都褪不掉。头发长长了一截,胡乱披在肩上,发尾分叉干枯,像被晒蔫了的草。整个人松垮垮的,从前那些绷紧的线条好像都被人抽走了。
她扯起嘴角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子菁心里猛地一缩——笑起来眼角那几道纹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深了?
产后这三个月,她没一天真正歇过。白天照顾浩浩,辅导希希暑假作业,帮母亲分担家务;晚上两小时醒一次喂奶、换尿布、拍嗝。作息碎得像被砸烂了的碗,她拼了三个月,连个完整的碗底都没拼出来。
可身体到底比月子里强了些。刀口不疼了,弯腰系鞋带不用扶墙了,上周复查血糖稳在空腹五点六,张主任说可以停针了,但饮食一定要注意。
她甚至开始每天早晨趁浩浩没醒,在客厅地板上做几组缓慢的产后恢复动作——虽然做到第三组就喘得厉害。
比起刚出院那会儿,现在好歹算个人样了。
手机屏幕在台灯底下亮了一下。是陈教授那封邮件。
她这几天时不时就会想起这封邮件,像反复抚摸一件舍不得放下的东西。邮件的每一个字她都背得出来了——
“子菁,听说你刚生了二胎,恭喜!有件事想跟你说,学院正在遴选‘杰出校友创业代表’,我觉得你那个国际物流平台的项目方向很有潜力,想推荐你参选。不过申报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底,你需要尽快准备好完整的商业计划书……”
下个月底。满打满算不到四十天。
她扭头看了看婴儿床里睡得正香的浩浩,又看了看手机上那几行字。一边是软软的小生命需要她二十四小时守着,一边是硬邦邦的截止日期追着她跑。她夹在中间,像被人往两个方向同时拽着。
但更让她心里打鼓的,是“创业代表”这四个字。
她真的算“创业”吗?那个物流平台的项目,到现在还只是MBA论文里的一堆数据和模型,一份PPT,几页市场调研。她从没注册过公司,没租过办公室,没招过一个员工,没接过一单生意。她连一份像样的商业计划书都还没动笔写。
一个连公司都没开的人,去参选“杰出校友创业代表”?这说不过去。
她知道陈教授是真心看好她,想给她一个机会,推她一把。可她心里清楚,现在的自己还不够格站上那个台面。不是能力不够,是火候没到。那团火还在灶膛里烧着,还没旺到能端出来见人的程度。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拇指在“回复”键上方悬了几次,又放下来。
接着,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六月中旬,香港中文大学MBA校友会发来通知,说今年度的校友论坛定在七月初,主题是“大湾区创业机遇与挑战”,邀请她作为深圳地区的校友代表发言。
她当时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抱着哭闹的浩浩在客厅里来回走。小家伙那几天胀气,一到傍晚就拧着身子哭得满脸通红,她抱着他走了快两个小时才哄睡。等安顿好孩子再拿起手机,离回复截止时间已经过了。
她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半天。发言稿要提前准备,论坛要开一整天,来回香港过关、交通、吃饭、社交——她一个产后三个月的妈妈,怀里还吊着一个吃奶的娃,拿什么去?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回了一条:“实在抱歉,孩子太小离不开人,这次参加不了,下次一定。”
发完那行字,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那感觉就像站在月台上看着一辆车开走了,车门没关,可她怀里抱着孩子,上不了车。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越来越远,然后低头给孩子换尿布。
她的职业生涯里,因为生孩子、带孩子错过的机会,两只手数不过来。
升职加薪的机会、行业交流的机会、做项目带团队的机会,一桩一件,都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走了。
以前她不太在意。那时候她笃信“先把孩子养大,事业慢慢来”,反正她工作扎实,集团不会亏待她。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她今年三十九了。如果再等,等到浩浩上幼儿园、上小学,她就奔五十了。五十岁,那个年纪还想重新起步,怕是连起跑线都找不着了。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她重新拿起手机,看着陈教授那封邮件。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一字一字地打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陈老师,非常感谢您的推荐和信任。这个项目确实是我一直想做的事,但眼下我觉得自己还不够格参选‘创业代表’——毕竟公司还没注册,业务还没落地,连一份完整的商业计划书都还没写出来。与其现在仓促参选,不如先把项目做扎实了再说。等我真正迈出那一步,再来跟您汇报。再次感谢您!”
发送。
发完的那一瞬间,她心里松了一大截。不是放弃,是把一个还端不稳的盘子先放回了桌上。等手上有劲儿了再端起来,端得更稳当些。
然后她又看到张总的微信。“子菁,集团业务调整的通知下来了,咱们板块要改革,可能涉及架构和人员的整合。你的岗位暂时不动,但有几个新项目需要人手,早点回来参与吧。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她看了两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一块石头提了起来。岗位不动,说明她在集团的位子还是稳的。这一点她倒不意外——这些年她干活踏实,从不出岔子,领导放心,同事信任。就算改革,也不会把她优化掉。
可“有几个新项目需要人手”这句话,让她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新项目意味着新机会,也意味着新压力。如果她产假休到年底再回去,那些项目早就被别人接手了,到时候即便岗位还在,也是一个空壳子。
她握着手机想了想,回了一条:“马总,身体恢复得还行。新项目具体什么方向?我了解一下,心里有个底。”
发完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后腰还是酸,但比起月子里那种起不了身的疼,已经好太多了。
她又重新看向镜子。
镜子里那个女人,脸还是那张浮肿的脸,可眼睛里有东西变了。那团光,比上次看的时候亮了一点点。
她想起母亲前几天跟她说的话。
那天下午母亲在厨房择菜,子菁抱着刚睡醒的浩浩在客厅转悠。母亲一边掐空心菜的叶子一边说:“菁菁,你爸昨天打电话来,又念叨希希浩浩放假回不回去。我说你还在休产假呢,哪儿跑得了那么远的路。”
子菁笑了一声:“爸也是想孩子了。要不国庆节带着希希浩浩回去一趟?”
母亲抬头看了她一眼:“国庆节时间那么短,火车票也难抢。浩浩那么小,坐火车十几个小时,你受得了?再说你现在那身体,能折腾吗?”
子菁没接话。母亲把择好的空心菜放到水龙头底下冲,哗哗的水声响了一阵。母亲关了水龙头,回头看了子菁一眼:“孩子大一点再说吧。寒假又太冷。”
子菁当时抱着浩浩站在客厅中央,眼睛忽然就酸了。母亲也好长时间没跟父亲在一起了,这几年母亲陪她在深圳,跟父亲聚少离多。
父亲一个人在老家,地里还种着菜,院子里养着鸡,每次打电话都说“不用管我,我身子骨硬朗着呢”,可她知道父亲今年六十七,岁月不饶人。
她这十九年在深圳,勤勤恳恳上班,认认真真过日子。可除了勤恳之外,她还干了什么?那些年年岁岁的KPI、考核、报告、会议,到头来留在她生命里的,除了工资卡上的数字和一柜子工作笔记,还剩什么?
她把浩浩放进婴儿床,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小家伙扭了扭,面朝墙壁继续睡了。
她又坐回梳妆台前。手机屏幕上陈教授的邮件她刚回了,张总的微信她回了。她重新把两样东西看了一遍,然后拿了张草稿纸摊开,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先把根扎稳,再想开花的事。”
写完这行字,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踏实了。
有些事急不得。就像当年母亲替她扛住了压力,让她先考上了高中再说;后来她考上了,读了大学,走到了今天。每一步都是踩着硬邦邦的台阶上来的,没有一步是跳上去的。参选“创业代表”也一样——她得先创了业,才有资格当代表。
她想起去年在东莞调研时看到的场景——那个灯具厂老板的手机相册里一堆被退运的货物照片,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堆在仓库角落,上面贴着“RETURN”的标签。她想起那个男人粗糙的手翻着手机相册,嘴里说着:“李总,质量你摸摸,不比大牌差。”
她又想起表哥那天在饭桌上说的“我初中毕业,就靠一个勤字”。想起她在香港MBA课堂上陈教授说的“你的项目可以落地”。想起去年熬夜写论文写到凌晨三点,窗外也是这样的深圳夏夜,她那时候浑身都是劲儿,觉得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是她做不成的。
然后她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让你自己觉得没白活”。
她拿起手机,打开张总的对话框,又看了一遍那条微信。然后她打字:“马总,我这边大概九月下旬可以回去上班,提前参与新项目的调研和筹备。产假我打算提前结束,具体时间等我跟您商量。”
发送。
她看着屏幕上“已发送”三个字,心口那个堵了很久的地方,忽然松了一下。像塞子被人拔开了,那些积压了三个月的情绪哗地涌了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放下手机,她长出一口气。然后重新看向镜子。
镜子里那个女人还在。浮肿的眼皮,残存的妊娠斑,发尾分叉的枯发。她不年轻了,不漂亮了,产后三个月的身体还没完全找回从前的紧致和力量。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光,她很久没在自己眼睛里见过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从颧骨滑到下巴,感受着皮肤底下温热的体温。这张脸她还没完全认回来,但她已经在学着重新认识它了。
她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浩浩侧躺着,小手搭在脸颊旁边,睡得很沉。她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鼻尖碰到他毛茸茸的胎发,奶香混着洗发水的味道钻进鼻腔。
“妈妈先去把根扎稳。”她小声说,“再想开花的事。”
浩浩在梦里咂了咂嘴,没醒。子菁站直了,把台灯调暗,轻轻走出卧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婴儿床上那个小小的轮廓在暗影里安安静静躺着,呼吸一起一伏,像一小片温柔的波浪。
她带上门,站在走廊里。客厅那边的灯还亮着,母亲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视频,声音开得很小,是某音上的农村生活短视频,里面有个老太太在院子里喂鸡。子菁走过去,在母亲旁边坐下:“妈,这么晚还不睡。”
母亲摘下老花镜看了她一眼:“你不也没睡。浩浩睡了?”
“睡了。今晚应该能撑到三点。”
“你忙什么呢,看你在屋里半天不出来。”
子菁想了想,说:“我收到一封邮件,以前香港那个老师想推荐我参加一个评选。但我推掉了。”
母亲把手机放下,转过身看着她:“什么评选?怎么推了?”
“杰出校友创业代表。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个物流平台的项目,老师觉得能行,想推我去参选。”
母亲点了点头:“那挺好的啊,你推掉干什么?”
“因为我还没创业呢。”子菁笑了一下,“妈,我连公司都没注册,拿什么去参选‘创业代表’?人家评的是已经做出成绩的人,不是评一个只有想法的人。我想先把项目做出来,再去参选,那时候才真正有底气。”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
“你推了就推了吧。”母亲把手搭在子菁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反正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妈,我三十九了,不年轻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年轻。”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六十多了还帮你带孩子呢,你三十九岁凭什么说自己老了。”
子菁鼻子一酸,使劲儿眨了眨眼。
过了好一会儿,子菁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说:“妈,我打算九月就回去上班。产假提前结束。”
母亲愣了一下:“你身体行吗?”
“行。九月好好就四个月了,我刀口早长好了,血糖也稳了。与其在家里胡思乱想,不如早点回去干点正事。新项目要启动了,我想趁早参与进去。至于创业那个事,我一边上班一边准备,不着急,先把根扎稳。”
母亲看着她,点了点头:“你自己拿主意。浩浩我能带,希希我管得了。你回去上班也好,不用天天闷在家里。”
“妈,”子菁抬起头看着她,“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当年坚持让我读高中。谢你一直在这里帮我。”
母亲摆摆手,没接话。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戴上老花镜,点开了另一个短视频。屏幕上又响起那种乡村生活的背景音乐,鸡叫狗吠,烟火气十足。
子菁站起来说去睡了,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妈,你也早点睡。”
“知道了知道了,我看完这个就睡。”
子菁推门进了卧室。台灯还亮着,她走到梳妆台前,最后又看了镜子里那个女人一眼。浮肿退了,妊娠斑淡了,枯黄的头发在暖光下看着也没那么难看了。眼角还是有几道纹路,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冲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冲她笑了一下。这一次,她认出那个人了。那是她自己的脸。
三十九岁了,不年轻了,刚刚生了第二个孩子,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那双眼睛里有光,那道光让她看起来像一个人——一个有胆量走进下一段人生的人。
她关了灯,躺到床上。浩浩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哼唧了一声。她侧躺着面朝他,在黑暗里轻声说:“妈妈在。”
窗外,深圳的夜景依旧璀璨。远处深南大道上的车灯汇成一条流淌的光河,从西向东,永不停歇。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母亲那句“人这一辈子能有几次‘没问题’的机会”。
当年母亲替她抓住了那一次,才有了今天的她。现在轮到她自己了。她要把那个“物流平台”从论文里拽出来,变成真的。不急,不慌,一步一步来。
先把产假提前结束,先回去参与新项目,先把自己从“产妇”这个身份里拔出来,重新站回到那个属于她的位置上去。然后再一步一步地,朝她想去的方向走。
夜色深得像海。她沉进去,嘴角带着一点笑。
九月回去上班。明天开始,她要把那个项目的思路重新整理一遍。散落在各处的线头,该一根一根捡起来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听着浩浩浅浅的呼吸声,慢慢滑进了安稳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