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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嘱托,我拿一生兑现 / 第 152 章

第177章 方老的发现

《母亲的嘱托,我拿一生兑现》

第四卷 央企风云录(2001年-2012年)

核心:“三无人员”的职场逆袭

第三部分:竞聘风云

2004年3月3日,星期三。

方老昨晚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他带走那份德文检测报告的时候,李子菁本以为他只是帮忙看看重点。没想到老人家彻夜逐条翻译,十七项质量问题,每一项都查了标准原文和废止年份。

早上七点四十,李子菁刚走到方老办公室门口,门就开了。

“进来。”方老的声音有些哑,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还好。办公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手写的稿纸,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李子菁心里一紧:“方老,您昨晚没回去?”

“回去了。三点多睡的,年纪大了睡不着。”方老指了指椅子,“坐。你先看看这个。”

他把那叠手写稿推过来。李子菁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页,德方提出的焊接精度问题。方老列出了德方引用的标准号——DIN 8560,标注了发布日期1985年,废止日期1998年。旁边用小字写着:“已废止六年。现行标准为DIN EN 。”

第二页,表面处理问题。引用标准DIN ,1996年废止。

第三页,尺寸偏差问题。引用标准DIN 7168,1999年废止。

十七项,十三项引用的都是已经废止多年的德国旧标准。

李子菁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她抬起头看着方老,方老正靠在椅背上,表情复杂——有发现真相的释然,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沉重。

“方老,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德方的质量异议,法律依据站不住脚。”方老的声音很平静,“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那最重要的是什么?”

方老沉默了几秒,说:“最重要的是——这么多经手的人,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些标准早就废止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李子菁心头。

是啊。意向合同拟定快一年,技术部看过,法务部审过,方老自己也看过。谁都翻过那份德文检测报告,谁都看到了那一串标准号。但没有人去查一下这些标准是否还有效。

“方老,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晚翻译到第三项的时候,觉得DIN 8560这个编号眼熟。我记得九十年代就听说这个标准被替代了,就查了一下。果然,废止六年了。”方老顿了顿,“然后我把剩下的标准号一个一个查了一遍。十七个里,十三个已废止,两个即将废止,只有两个是现行有效。”

李子菁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方老,这件事您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昨晚发现之后,我想了一夜,决定先告诉你。你是项目组长,怎么用这个发现,你来决定。”

李子菁合上笔记本,认真地点头:“方老,我明白了。谢谢您。”

上午九点,部门例会。

江经理照例主持会议,各人汇报工作进展。李子菁没有在会上提方老的发现。她想先消化一下,想清楚怎么汇报。

散会后,她回到工位,把方老的翻译和分析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十七项质量问题,方老一项一项做了对照分析:

第一项到第十一项,关于焊接精度和表面处理。德方引用的DIN 8560和DIN 均已废止,现行标准对精度的要求比旧标准宽松。公司设备如果按现行标准检测,全部合格。

第十二项到第十七项,关于尺寸偏差。德方引用的DIN 7168已废止,现行标准对尺寸公差的要求分为精密级、中等级、粗糙级三个等级。德方用的是精密级,但合同里没有明确约定等级。

李子菁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结论:

“第一,德方用废止标准检测,质量异议的法律依据不足。”

“第二,合同技术条款存在重大瑕疵,没有明确标准的版本号和公差等级。”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两条看了很久。

方老说得对,这个发现是突破口,但不能用来推卸责任。公司的合同条款确实有漏洞,这是事实。现在要做的不是跟德方吵架,而是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

她决定下午再去找江经理汇报。上午剩下的时间,她要用来整理思路。

十点半,李子菁去茶水间接水,碰到了周国良。

“李组长,你昨天要的单证清单,我整理好了。”周国良递给她一份表格,“穆勒项目的合同、发票、提单、报关单,一共四十七份文件,都在这个清单里。”

李子菁接过来看了看。周国良的表格做得非常规范,每一份文件都有编号、名称、日期、存放位置,一目了然。

“周师傅,这份清单做得太好了。谢谢您。”

周国良难得地笑了一下:“不客气。对了,我昨天回去想了想,你说得对。技术标准差异确实是问题的根源。我干了十五年单证,经手的合同少说也有几百份,技术条款模糊的情况太常见了。但像穆勒项目这样闹到暂停的,还是头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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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师傅,您觉得问题出在哪个环节?”

“我觉得——签合同的时候太急了。”周国良说,“穆勒项目是公司第一个跟德国直接合作的大项目,从上到下都想尽快签下来。合同条款审核的时候,技术部提过几次修改意见,但为了赶进度,有些意见被忽略了。”

李子菁记了下来:“周师傅,您还记得是哪些修改意见吗?”

“具体的我不太清楚,但你可以去找技术部的赵智阳,他当时参与过合同审核。”

“我已经找过赵工了。他给了我很多信息。”李子菁说,“周师傅,谢谢您。您这些信息对我很有帮助。”

周国良摆了摆手,端着水杯走了。

中午十二点,陈荣华约李子菁去楼下吃饭。两人还是去了那家桂林米粉店。

“李组长,你上午去方老那里了?”陈荣华边吃边问。

“去了。方老帮我看了德方的检测报告。”

“有什么发现吗?”

李子菁犹豫了一下。方老的发现目前还不能公开,但她需要陈荣华的配合。

“有一些重要的发现,但我现在还不能说。等我整理好了,会跟大家通报。”

陈荣华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行。你说了算。”

“荣华,你帮我约一下商务部的王经理。我想了解一下穆勒项目的商务条款。”

“商务部?”陈荣华放下筷子,“你找商务部干什么?穆勒项目的商务谈判一直是刘世豪在跟。”

李子菁心里一动:“刘世豪?”

“对啊。当时合同谈判,商务部分是刘世豪负责的,方老管技术,江经理总体把关。”

“也就是说,合同里的商务条款,是刘世豪谈的?”

“对。”陈荣华点头,“怎么了?”

李子菁摇了摇头:“没什么。商务部我还是要去一下,了解一下整体的商务背景。”

陈荣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吃完饭回公司的路上,李子菁的脑子里一直在转。合同技术条款有重大瑕疵,而商务部分的负责人是刘世豪——这个巧合,让她心里有些不安。

但她没有证据,不能乱猜。她只能先把事情搞清楚。

下午两点,李子菁敲开了江经理办公室的门。

“江经理,穆勒项目的检测报告,方老帮我全文翻译了。有一些重要的发现,我想跟您汇报。”

“说。”

李子菁把方老的翻译和分析报告放在江经理面前,逐条汇报了德方引用标准已废止的情况。

江经理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德方用的检测标准,有一大半已经废止了?”

“十三项,一共十七项。”李子菁说,“而且废止时间最长的已经快十年了。”

江经理翻了翻方老的手稿,眉头紧锁。

“方老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晚上。他熬夜把报告全文翻译了,逐条分析了标准。”

江经理抬起头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李子菁已经想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江经理,我的建议分三步。第一,公司内部先确认——如果按现行国际标准检测,我们的设备是否合格。如果合格,我们就有跟德方谈判的底气。第二,跟德方正式沟通,指出他们引用的标准已经废止,建议双方按照现行标准重新检测。第三,如果德方坚持用旧标准,那就需要商务谈判,在价格上做一些让步,换取德方接受现行标准。”

江经理听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第一步,你去找技术部,让他们按现行标准重新评估设备质量。三天之内给我结果。第二步和第三步,等第一步的结果出来再说。”

“明白。”

“还有,”江经理叫住她,“方老的这份分析报告,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方老知道。我没有告诉别人。”

“先不要扩散。”江经理的表情很严肃,“这件事牵扯到合同审核的程序问题,搞不好要追责。你先按我说的去做。”

李子菁点了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下午三点,李子菁再次来到技术部,找到了赵智阳。

“赵工,有一个技术问题想请教您。”

“说。”

李子菁把德方引用标准已废止的情况简要说明了一下,然后问:“如果按现行国际标准重新检测,我们的设备能合格吗?”

赵智阳听完,愣了几秒,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你说德方用的是废止标准?”

“对。DIN 8560、DIN 、DIN 7168,都是已经废止多年的旧标准。”

赵智阳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我就说当时检测的时候怎么觉得不对劲。DIN 8560那个标准,我在1999年就知道废止了。但德方提供的检测报告上写的就是这个标准号,我以为他们用的是旧版本,就没有审究。”

“所以,如果按现行标准,设备是合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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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智阳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按了一通,又翻了翻图纸。

“焊接精度那块,按现行标准DIN EN ,要求是±0.8毫米。我们的设备实测是±0.8到±1.2毫米,部分合格,部分超标。表面处理那块,按现行标准,我们的设备基本合格。尺寸偏差那块,按现行标准的中等级,我们的设备全部合格。”

“也就是说,不是完全合格,但大部分问题可以用现行标准来辩护?”

“对。”赵智阳说,“但有一个问题——合同里没有明确写用哪个标准、哪个版本、哪个等级。这就留下了争议空间。德方可以说他们理解的就是旧标准,公司可以说应该用现行标准。打官司都说不清楚。”

李子菁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赵工,如果公司决定按现行标准对设备进行全面复检,需要多长时间?”

“全面复检?至少两周。有些检测项目需要外协,时间还要更长。”

“好。我回去跟江经理汇报。如果需要,到时候再麻烦您。”

“不麻烦。”赵智阳看着她,“小李,我跟你说句实话。穆勒这个项目,我早就觉得有问题,但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听。你现在是项目组长,有话语权。该争取的就争取,别怕得罪人。”

李子菁认真地点头:“赵工,我记住了。”

四点半,李子菁回到工位,把今天所有的信息整理了一遍。

笔记本上写了六页,主要包括四个方面的内容:方老的发现——德方引用标准已废止;技术部的评估——按现行标准部分合格;合同的漏洞——没有明确标准版本和等级;下一步工作计划——技术复检、德方沟通、商务谈判。

她看着这些内容,脑子里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穆勒项目有救,但不能硬来。需要分步骤推进——先内部确认技术问题,再跟德方正式沟通,最后根据沟通结果决定商务策略。

今天的工作量已经很大了,但她还想把给德方的沟通函再改一改。方老的发现让她对沟通函的内容有了新的想法——她要指出德方引用标准的问题,但不能太强硬,要给双方留出谈判的空间。

五点四十,办公室的同事陆续下班了。陈荣华走的时候跟她打了个招呼,王琼还在工位上翻译合同,周国良早走了。

李子菁继续改沟通函。她重新写了一个版本,增加了关于标准的段落,措辞尽量客观中立:

“我方注意到,贵方检测报告中引用的部分标准(DIN 8560、DIN 、DIN 7168等)已在多年前废止。为确保双方在同一个技术框架下沟通,建议贵我双方共同确认采用现行有效的国际标准进行复检。”

她没有写“你们用的是废止标准所以你们的异议不成立”——那样太挑衅了,会激化矛盾。她用的是“注意到”“建议”“共同确认”,给德方留了面子,也给谈判留了余地。

改完沟通函,已经快七点了。她打印出来,准备明天请方老再审一遍。

手机震动了。

陈峻发来短信:“今天加班吗?”

她回复:“加。再给我一小时。”

“好。不急。”

她放下手机,又看了一遍沟通函,确认没有语法错误和拼写错误。

七点二十,她收拾东西准备走。王琼还在工位上。

“王姐,还不走?”

“快了。把这份合同收个尾。”王琼抬起头,“李组长,你今天跟江经理汇报了吗?”

“汇报了。方老的发现很重要,江经理让先做技术复检。”

王琼犹豫了一下,说:“李组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王姐,您说。”

“昨天下午,刘世豪在茶水间跟别人说,你当上项目组长全靠关系,根本不懂业务。”

李子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说就说吧。王姐,您不用把这些话告诉我。我不会因为这些话影响工作,也不会去跟他计较。”

王琼看着她,眼神里有几分佩服:“你心态真好。”

“不是心态好,是想通了。”李子菁背上包,“他能说的无非就是那些话。我要是跟他吵,就是浪费时间。不如把时间用在项目上。项目做成了,他的话就没人信了。”

七点四十,李子菁走出公司大门。陈峻还是老样子,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今天降温了,给你带了件外套。”他把保温袋递给她,“粥在里面,回去趁热喝。”

“谢谢。”李子菁接过保温袋,“你不用每天都来接我。”

“我愿意。”陈峻笑了笑,“走吧,公交车快来了。”

两人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李子菁把方老的发现简单跟陈峻说了。

“也就是说,德方用的标准很多已经废止了?”陈峻说,“那项目的局面不就扭转了吗?”

“没那么简单。”李子菁说,“合同有漏洞,标准问题双方可以争论很久。关键是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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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搞定吗?”

“能。”李子菁说,“需要时间,但能搞定。”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之前,陈峻突然说:“子菁,周六的事,你问你哥了吗?”

“问了。他说周六中午可以。”

“好。那就周六中午,地方我定。”

“你到底要说什么?”李子菁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陈峻笑了:“周六你就知道了。”

公交车启动了。李子菁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站台上的陈峻越来越远。

她拿出手机,给哥哥发了条短信:“哥,周六中午陈峻请吃饭,说好了。”

回复很快:“好。哥准时到。”

她又给陈峻发了条短信:“周六中午,别迟到。”

“不会。你也是。”

回到出租屋,刘琳和陈静在看电视剧。刘琳看到她回来,问:“子菁,你吃了吗?”

“还没。陈峻给煮了粥。”

“陈峻对你真好。”刘琳暧昧地笑了笑,“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李子菁的脸有些红:“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能天天接你下班、给你煮粥?”陈静插嘴,“你骗谁呢?”

李子菁没有接话,拎着保温袋进了房间。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保温袋,皮蛋瘦肉粥还是热的。她喝了一口,味道很好,咸淡适中。

喝完粥,她翻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工作总结:

“3月3日。方老发现德方检测报告引用标准大部分已废止。已向江经理汇报,得到指示:先做技术复检。已联系技术部赵工,复检需要两周左右。沟通函已修改完成,明天请方老审阅。”

“下一步:等待技术复检结果,同时准备德方沟通方案。月底之前完成项目评估报告。”

“刘世豪的事,不回应,不影响工作。”

合上笔记本,她拿出手机,看到陈峻发来的短信:“粥喝了吗?”

她回复:“喝了。很好喝。”

“那就好。早点休息。”

“你也是。”

她关了灯,躺到床上。

脑子里还是穆勒项目的事——方老的发现是个重大突破口,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合同审核时为什么没人发现标准废止的事?是所有人的疏忽,还是有人故意?

她想起方老说的话:“这件事要么是所有人都疏忽了,要么是有人故意不让它被发现。”

如果是前者,那是专业能力问题,可以改进。如果是后者——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猜。

窗外,深圳的夜色深沉。

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然后又归于沉寂。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战斗。

她不知道的是,技术复检的结果,将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加复杂。而刘世豪在得知方老的发现后,也将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穆勒项目的真相,正在一层一层地被揭开。

而陈峻周六要说的那句话,也终于到了该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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