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金国春议
宣和九年四月。金国上京会宁府。
会宁府的春天来得晚。四月初,混同江北岸的冻土才化到半尺深,半尺,够插旗杆,不够打城基。完颜吴乞买的汗帐设在会宁府东北角的一座木骨穹庐里,穹庐比寻常女真帐大了五倍,顶上开了一个天窗,天窗的毛毡掀开半扇,透进来的是铅灰色的天光,不是蓝,是灰,因为江风把北岸的沙土扬起来,扬在半空,滤了太阳,光就变成灰的了。
穹庐里坐了三十二个人。女真各部的勃极烈,也就是宗王,分左右两列在羊毛毡上盘腿坐。毡子是新硝的羊皮,膻,但女真人闻了一辈子,已经闻不出膻了,只觉得是家的味道。完颜吴乞买坐在正北,面前放了一张矮脚松木案,案上铺着一张辽国旧舆图,图的四角用四块从燕山战场捡回来的铁弹压着。铁弹是格致炮打出来的,圆形,表面已经锈了,红褐色的锈,一块,重,四两,拿在手里比鹅卵石凉,凉,但不是因为铁,是因为这块铁弹曾经以看不见的速度,穿过女真骑兵的阵线,把马和骑手一起打翻,打出,的记忆,虽已锈了,仍凉。
完颜宗望站起来的时候,穹庐里静了。宗望今年三十八岁,比吴乞买年轻,但吴乞买叫他大哥——因为宗望是阿骨打的二儿子。在女真内部,作战威望也是他最高,高,在宣和六年的燕山之战和宣和八年溃败之后。他回到上京,三个月不说话——只是练兵。那三个月,他每天在混同江北岸,穿着全甲,骑着一匹没鞍的五花马,挥着一根十二斤的铁棍,练,从辰时练到酉时,跟在后面练的,是从各部挑选的一千六百女真锐骑,披全甲,甲是他请辽国旧工匠,姓萧,萧铁,在鞍山矿开的铁坊里锻的,甲片冷锻,炮击,中,不崩,甲片受击之后虽然也碎,但比宣和六年的时候,不容易从碎口撕裂内部,换,了甲结,破洞在内,镶,补是容易。
“大汗——辽——辽国旧将——铁骊卫——今天——归——归——”宗望说话故意顿,不是结巴,这是他故意的,让他说的话重——“铁——铁浮屠。”
他拍了拍手。帐帘掀开,两个女真骑手牵进来一匹马,马上骑着一个披全甲的骑兵,马的正面也挂上了铁甲,马甲,三层,最里层是牛皮,中层是冷锻铁片,外层是一层漆,漆是红色的,红,不是朱砂,是兽血和牛胶调出来的,干了以后,硬,硬到刀砍上去,弹,火星溅开,甲面只留下一道白印。骑兵本人,头盔是铁铸,面帘也是铁的,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的洞里,黑色的,黑得像混同江冬末,水,平,看着人群,不说话。
“铁浮屠——一千骑——一共,全甲配齐,每骑,甲重,七十八斤,但马,都是选过的,上回,燕山失利,马不好,不能,不全怪炮,马,炮弹掀倒第一排,后排的马惊,惊,散了阵,散,这次,马,也是甲,看不到外围,看不到炮火,只听号令,听,几百匹马聋了一样,只能听见脚底下鼓皮一样的地面传导的炮震,但它们不知道——前蹄已在入营——还在——走——”
宗望向穹庐内扫了一圈,很多勃极烈不由自主地把腿收了一下。不是因为怕,是七十八斤的铁甲。他们的毡靴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闷响,这种闷响在他们的膝盖,不,脚底,察觉,是威慑。
完颜希尹,没有站起来,一直盘腿坐着,他的脸色没有好看过,不高兴,不高兴是因为宗望自从宣和八年溃败,在宗室里,一直不待见他,完颜希尹在,金国,他的角色尴尬,不是将军,也不是文人,是和林默对过质,和林默在营帐里近距离见他们换炮架换,最后败,败后他还提约,约,约是他从林默嘴里争取三天,三天,最后燕山败了,但不是条前后本身的问题——是金国自己,差不多定中只要金国不强打中线,林默不在那一仗去打弱侧,这,这条希尹通着,守了两年,两年,两国边境,只有骚扰没有会战,女真铁骑没死,林默得到的两年休整,机动炮,从一百八十八扩扩到了二百五,五十,五十,希尹细数这几个字,他心里,铁比林默多了一千,但还是少。
他用的是报告口吻。
“宋国——今年四月——海上,巡逻,三艘铁壳船,登州,明州,泉州,各一,每艘装了轻型铁炮,从苏州关,他们能看清,十二艘船,我们的,建,坞,坏,在他巡逻半径内,马,接,上岸,路线,先沿海,不能,因为我们不能在十三天内使苏州关的平底,平底,平底的好处是不吃水深。坏是那是铁壁,把海线填了——目前外海是封闭,”
“那苏州关的平底,已——报?”
“报到枢,各船下,下——水,试水,长,期,但,水,水性,试好的船,火炮,一发,会,这,些——海棠——不——堂———”
他交代到最后,咽了,吞下了,是他自知,苏州关十二艘船坞内未完工的平底,一旦,致远二号继续在外海巡视,这些平底船哪怕全部下水,也会在出海不到一四里。被致远号的轻型铁炮锁住,因为致远号的炮,哪怕装在水面,铁壳不怕,铁壳能,顶,抵,完颜希尹说事实的节,一项,项,他的女真,跟吴乞买说——“等——明年——至少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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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乞买的手指在辽国旧舆图上慢慢画了一道——从会宁府。划到临潢府,再从临潢府,划到燕山防线,他的手指铁黑的,脸,和完颜阿骨打,老了,疲,疲不是因为累,是他发现,他掌金国这六年间,不管是主动,是被动,打出的每一场仗,都会给宋国,制造多了一条设计,一条,航线,他不想一次再掀一条,但,宋国也在续换上,林默,永远不慢,又是巡逻,海南出海在铺,格物的铁壳也要日日在海上磨。
他点了头,“再等一年——暗中——铁浮屠,备战,但不宣,但,宗望——你——不能私自动前——”
穹庐散了,傍晚,混同江北岸吹起了夜风。风是北风,从外兴安岭的方向卷过来,带着松针的苦味和冻土化到一半时翻出来的泥腥。穹庐外,完颜宗望站在那里,没有回自己的帐,他在等一个人。
来的人是完颜宗弼,宗望的异母弟,女真人叫他“四太子”。宗弼今年二十六岁,在宣和八年燕山溃败时。他是殿后的骑将之一,他那一队三百骑,最后撤回来的只有八十九骑,他自己肩上中了一铳,铳子打穿了他的皮甲,但没有打进骨头——因为那颗铳子先在前面一匹马的马头上弹了一下,弹歪了,力道减了七成,才打在他肩上,等于是一颗残弹,残,但残弹的力道也足够让他左肩废了两个月。他在上京养伤的那两个月里。每天让一个辽国老铁匠教的把被铳子打穿的甲片一片一片拆下来,对着光看,看子弹穿过甲片时撕出来的裂口。裂口的形状不是圆的。是放射状的——因为甲片是冷锻的,硬度高,韧度不足,子弹打上去不是穿透。是把甲片打裂,裂成蛛网一样的纹路,然后再穿透。宗弼看完了所有甲片上的裂纹,然后对那个辽国老铁匠说了一句话——“甲要加一层软的,皮,皮夹在两层铁之间——外层铁碎,中层皮吃力,内层铁不变——甲,就不会裂成蛛网。”这个三层结构后来就成了铁浮屠马甲的原型。
宗望看见宗弼,没有寒暄。
“四弟——苏州关——平底船——不敢下水——希尹说的是对的,但是不全对——不全对的意思是——希尹只看林默的外海巡逻——不看林默巡逻不到的地方。”
宗弼没有接话,他知道宗望还有后面的一句。
“苏州关的平底船,是被致远二号锁在渤海湾了,但——如果从辽东半岛的北岸下水呢?北岸,不是南岸,北岸对着的不是登州,是渤海极北的辽西走廊沿岸,那里没有致远舰巡逻——因为林默的海图上只标了登州外海——没有极北海——极——北——是林默的盲区。”
宗弼想了想,“北岸下水——平底船装不了铁甲骑兵——因为潮水,北岸潮差大,落潮的时候船搁浅,马匹上船困难——搁浅,致远舰不来,我们自己先陷在滩上了。”
“所以——铁浮屠不走海路。”宗望转过身,面对着混同江的方向,江水在暮色里是铅黑的,黑得看不见流动,只能听见水声,水声不大,但有规律,规律得像马蹄叩地的节奏,这种节奏,宗望听了很多年,他在混同江边练兵的时候,马踏的地面,也是这个节奏。他忽然说了一句不是对宗弼说的话——“你听到没有——这个水撞岸——和燕山的炮声——是同一个节奏——咚——咚——咚——水是一次一次来——炮也是一次一次来——上次我们在燕山——没有听完整个节奏就散了——散了不是因为炮多——是因为我们不知道炮的节奏——这次——铁浮屠练的就是听节奏——听炮声——在炮声的间隙——冲。”
宗弼沉默了一会儿——“大哥——你多久没睡了?”
宗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与此同时,穹庐的另一个方向,完颜希尹也在走路。他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走到了会宁府城外的一片白桦林里。白桦林的树皮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冷白色,不是白绒棉的白,是骨头的白,凉,凉到能隔着皮靴感觉到地底还没化透的冰。希尹靠在一棵白桦树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是林默去年在燕山对峙时写给他的,没有火漆,没有官印,只有两行字:「女真和宋——在燕山已经打过三次——每次打完——活下来的人——都比上一次更清楚——下一次怎么打——这不是议和——这是——双方都在学——学——没有尽头——除非一方——不打了。」
这封信希尹一直贴身带着,带了一年,纸已经被体温熨出了褶皱,褶皱,不是揉的,是贴在心口的位置。身体的热量让纸纤维慢慢卷曲,卷曲成一个拳头大的弧形,刚好贴合胸口。他这封信没有给吴乞买看。也没有给宗望看,因为信的内容无法归类:它不是投降书,不是战书,一个对手在停战间隙写下的一句实话。这句话在女真内部。战派会说是软话,和派会说是废话,两边都不需要它,但希尹需要。因为他是在宣和八年燕山战场上唯一一个和林默面对面说过话的女真人,他知道林默说的“学”是什么——是格物院,是铁壳船,是机动炮——是那些女真骑兵靠马背上的刀永远追不上的东西。但宗望说的也没错——铁浮屠在进步,甲更厚了,马更好了,战术更针对炮火的节奏了。双方都在学,但学的东西不一样:宋国学的是制造,金国学的是在制造的缝隙中寻找血路。
希尹把信折好,放回怀里,然后对着白桦树吹了一声口哨。哨声惊起了树梢上的一只寒鸦,寒鸦飞起来,盘旋,盘旋了两圈,向北,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希尹看着它飞走——飞去的方向是会宁府——那里有三十二位勃极烈——今晚——至少有一半的人会在自己的毡房里——盘算——铁浮屠——到底能不能——越过燕山。
而这个晚上,林默在格物院东厢书房里,正给张文远写一份关于明年巡逻队扩编的备忘录,写到第五行,他的笔停了——不是因为忘了想写什么——是书房窗外。格物院那棵铁力木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沙沙,不是炮声——但他听到了同样的节奏。
第一百九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