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开天眼的事在村里传开之后,起初是好事——帮着找牛找羊找鸡,李老栓家那头牛找回来之后,村里人见了杨戬都喊“小神仙”。
可过了半个月,镇上便来了人。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一卷文书,进了村便打听“哪个是杨戬”。
王婶朝苏晓晓家一指,那男人便带着两个随从直奔院门口,递了帖子说:“我是镇上陈乡绅的管事,奉乡绅之命来问杨家一件事”。
苏晓晓将帖子接了,见上头写着“杨戬以妖术惑众,扰乱乡里,请乡绅做主”,便问:“这帖子谁写的?”
管事说:“村里几户人家联名写的,说你家杨戬用第三只眼吓唬小孩,还用法术把李老栓家的牛凭空摄了回来”。
苏晓晓将帖子折好搁在桌上,说:“李老栓家的牛是杨戬找回来的,他亲眼看见了牛在村东头山坳里被树藤绊着,怎么成了凭空摄回来的”。
管事说:“可村里人说他没出门便知道牛在哪儿,不是妖术是什么?”
苏晓晓说:“那几户人家有没有说杨戬吓唬谁家小孩了”。
管事说:“有,说是王二家的孩子被杨戬瞪了一眼,回家哭了半宿”。
苏晓晓朝隔壁喊了一声:“王二家的,你过来”。
王二媳妇抱着孩子蹭过来,说:“苏娘子,我家孩子那日跟杨戬玩,杨戬瞪了他一眼,他回来便哭”。
苏晓晓将孩子接过来看了看,问:“你哭什么?”
那孩子抽抽搭搭地说:“杨戬说我的弹弓打不准,让我把弹弓给他,他替我打”。
苏晓晓将孩子放下来,说:“弹弓呢?”
王二媳妇从兜里摸出弹弓递过来,苏晓晓问杨戬:“你拿他弹弓做什么?”杨戬从屋里探出头来,说:“我想替他打两只鸟”。
苏晓晓说:“你打鸟做什么?”杨戬说:“他哭是因为打不着鸟,我替他打着了,他便不哭了”。
苏晓晓将弹弓递还给王二媳妇,说:“听见了?杨戬没瞪他,是要替他打鸟”。
王二媳妇愣了半天,说:“那我家孩子怎么哭了半宿”。苏晓晓说:“你问他”。
王二媳妇低头问孩子,孩子说:“杨戬打着了鸟,可那鸟掉进茅坑里了,我捞不着,便哭了”。
满院子人憋着笑,管事脸上的表情也绷不住了。苏晓晓说:“你听见了,是鸟掉茅坑里了,不是杨戬瞪人”。
管事说:“那妖术摄牛的事”。苏晓晓说:“李老栓,你来说”。
李老栓从人群里挤出来,说:“陈管事,我家牛是杨戬找着的,他指着村东山坳说牛在那儿,我去了便找着了。他没摄牛,他就是眼睛比旁人看得远”。
管事说:“可联名帖上写了五户人家”。
苏晓晓说:“哪五户,你念一遍”。
管事将帖子展开念了——“王二家、刘三家、赵四家、孙五家、周五家”。
苏晓晓说:“王二家方才说了是鸟掉茅坑里了,刘三家呢?”
刘三从人群里探出头来,说:“我没联名,是陈管事让我按的手印,说不按便涨我的地租”。
赵四家、孙五家、周五家的人也纷纷说“我们没联名,是陈管事逼着按的手印”。
管事的脸白了,苏晓晓将帖子拿过来撕了,说:“陈管事,你回去跟你家陈乡绅说——杨戬那眼睛是天生天眼,不是妖术。他若想拿这事做文章,我明日便去县衙里递状子,告他‘胁迫乡民、捏造联名’。县衙里判下来,他陈乡绅的面子可不好看”。
管事带着人走了之后,李老栓蹲在苏晓晓家门口抽了袋烟,说:“苏娘子,陈乡绅这是想做什么?”
苏晓晓将门板重新装上,说:“他想拿杨戬的天眼做买卖。镇上有个富户得了怪病,眼睛疼,陈乡绅八成是想把杨戬弄去给他瞧病。瞧好了他拿赏钱,瞧不好他把杨戬往县衙里一送,说‘妖术惑众’”。
李老栓将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说:“那怎么办?”
苏晓晓说:“他再来,我便去县衙里递状子。他不来,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过了几日,陈乡绅果然亲自来了,坐着轿子,带了四个随从。
进了院子便朝苏晓晓拱了拱手,说:“苏娘子,前几日是底下人不懂事,冒犯了。我今日来是诚心诚意请杨戬小兄弟去我府上住几日,给我那老母亲瞧瞧眼睛”。
苏晓晓将手里的簸箕搁下来,说:“陈乡绅,你老母亲眼睛疼,镇上没有郎中?”
陈乡绅说:“郎中说治不了”。
苏晓晓说:“那你去县城里请大夫,县城里没有便去州府请。我家杨戬五岁,天眼刚开,看鸡看羊还行,看人的病他没瞧过”。
陈乡绅说:“小兄弟天眼通神,瞧人比瞧鸡准”。苏晓晓说:“瞧准了便罢,瞧不准呢?”
陈乡绅说:“瞧不准也无妨”。苏晓晓说:“瞧不准你便去县衙里告我‘妖术惑众’?”
陈乡绅面色变了一拍,说:“娘子这话说的”。
苏晓晓将簸箕里的药草翻了个面,说:“陈乡绅,我先把话说在前头——杨戬不去。你若真孝顺,我教你个法子,拿热帕子敷眼,一天敷三回,敷完了别让他娘哭”。
陈乡绅愣了半天,说:“敷完了别让我娘哭是什么讲究?”
苏晓晓说:“哭多了肝火上炎,眼睛更疼。你老母亲眼睛疼,八成是操心病了,不是真病”。
陈乡绅将信将疑地回去试了,过了七八天,果然又来了,这回是走着来的,说:“苏娘子,我母亲眼睛好了,热帕子敷了三日便不疼了”。
苏晓晓说:“那便好”。
陈乡绅说:“娘子往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苏晓晓说:“用得着的地方多着呢,先把前几日逼人按手印的事摆平了”。陈乡绅嘿嘿笑了一声,说:“这就去办”。
那日晚上苏晓晓坐在院子里纳凉,杨戬蹲在旁边拿树枝画陈乡绅。
苏晓晓将蒲扇摇了两下,说:“杨戬,往后有人来找你瞧病,你先问娘”。
杨戬说:“那我什么时候能瞧病?”苏晓晓将蒲扇搁下来,说:“等你把《黄帝内经》背完了再说”。
杨戬说:“那得背到什么时候?”苏晓晓将蒲扇重新拿起来,说:“慢慢背,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