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被擀面杖撵出去之后,消停了十来天。
苏晓晓知道,王婆这回是真怕了,可西门庆不会怕。王婆只是他使唤的一条狗,狗被打了,主人要么换条狗,要么自己上。
苏晓晓等着。
果然,这日晌午,铺面门口来了一顶青布小轿,轿帘掀开,西门庆从里头走出来。
这回他没穿那件紫绸衫,换了一身靛蓝细布直裰,腰间挂着一块素玉佩,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里搁着两瓶酒、一包干果、一盒点心,看着跟个正经走亲戚的似的。
他进了铺面,朝苏晓晓拱手笑道:“武大娘,上回说的事,大娘没应,我回去想了想,是大娘想得周到。今日我再来,是专门赔个不是”。
苏晓晓正在案板上翻炊饼,闻言将炊饼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面,说:“西门大官人这话说的,您又没做错什么,赔什么不是”。
西门庆将竹篮搁在案板上,说:“上回让王干娘来传话,传得不清不楚,倒像是我西门庆在算计大娘似的。今日我亲自来,是想跟大娘说清楚——
我西门庆做买卖向来明明白白,从不干那偷鸡摸狗的事。大娘若不信,可以打听打听,我生药铺的账目从来都是公开的”。
苏晓晓将竹篮往他那边推了推,说:“大官人的账目清不清,我一个卖炊饼的看不出门道。
不过大官人既然说没算计我家,那我问一句——上回县衙门口那个收山货的客商,是不是大官人铺子里的伙计”。
西门庆面色不变,说:“是我铺子里的伙计,可他去县衙门口收山货,跟大官人我没关系”。
苏晓晓说:“那便是了,大官人的伙计去县衙门口收山货,王婆婆跑来跟我家说‘让你家大郎跟那客商搭伙做买卖’,这事若不是大官人授意的,那便是王婆婆自个儿热心过了头”。
西门庆干笑了一声,说:“王干娘那人确实热心”。
苏晓晓说:“热心归热心,可别热到别人家里来。大官人今日既然来了,我便把话说明白——我家大郎卖炊饼,挣的是辛苦钱,不眼红大官人的大买卖。
大官人若真想帮衬街坊,不如帮衬帮衬隔壁纸扎铺的孙婆子,她家孙子前几日病了,抓药没钱,大官人铺子里有的是药材,匀一些出来,街坊四邻都念大官人的好”。
西门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拍,随即恢复如常,说:“大娘说得对,我回去便让人送些药材过去”。
苏晓晓说:“那便多谢大官人了”。
西门庆站了一会儿,见苏晓晓不接酒也不接点心,便说:“这点薄礼大娘收着”。
苏晓晓说:“大官人的礼我不敢收,收了礼便欠了人情,欠了人情便得还。我一个卖炊饼的,还不起大官人的人情”。
西门庆将竹篮重新提起来,说:“那便改日再送”。
苏晓晓说:“大官人还是别送了,省得街坊四邻看见了说闲话。大官人一个开生药铺的富户,三天两头往卖炊饼的铺子里跑,传出去对大官人的名声不好”。
西门庆提着竹篮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说:“大娘这张嘴,比县衙门口的状师还厉害”。
苏晓晓说:“大官人过奖了,我就是一个烙饼的,嘴皮子利索是练出来的。烙饼的时候得吆喝,吆喝得多了,嘴皮子便利索了”。
西门庆没有再说什么,提着竹篮出了铺面,上轿走了。
潘金莲从后院探出头来,问:“娘,他又来说什么”。
苏晓晓将案板上的炊饼翻了个面,说:“赔不是来了,还带了礼”。
潘金莲问:“您收了?”
苏晓晓说:“没收,他那礼是鱼饵,收了礼便得咬钩”。
潘金莲缩回后院继续绣帕子去了。
傍晚武大郎回来,苏晓晓把西门庆来的事说了。
武大郎听完,面色发紧,说:“娘,他这是不死心”。
苏晓晓说:“他死不死心是他的事。你听娘说——明日你去县衙门口卖饼的时候,跟那几个差役说一声,就说‘西门大官人今日提着礼来我家了,我娘没收,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差役们听了,自然会替你传出去。传得满城都知道西门庆往卖炊饼的铺子里送礼,他往后便不敢再来了”。
武大郎应了,第二日去县衙门口卖饼时把这话跟差役们说了。
差役们你传我我传你,不到晌午,半条街都知道了。
西门庆那边大约也听说了,过了几日,苏晓晓便听说他去了趟县衙,找县太爷吃了顿饭,说是“谈买卖上的事”。
苏晓晓没有打听他们谈了什么,只让武大郎每日卖饼时多留个心眼。
果然,没过几天,县衙门口贴了一张告示,说是“近日有人假借县衙名义,向商贩收取额外地皮钱,经查系歹人冒名所为,现已缉拿归案。各商贩如遇类似情形,可径直到县衙禀报”。
武大郎看了告示,回来跟苏晓晓说了,苏晓晓将告示上的话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说;“西门庆这是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他让人来收地皮钱的事被差役们传开了,县太爷怕事情闹大,便贴了张告示说‘没这回事’。这告示一贴,往后谁再敢来多收地皮钱,便是违了县太爷的令”。
武大郎嘿嘿笑了两声,说:“那咱们的地皮钱不用涨了”。
苏晓晓说:“不用涨了,可每月初一还是照旧去交,一文不少。交了钱,县衙里便有账可查。往后谁想找你麻烦,你先让他去翻账本”。
武大郎应了,将这话记下了。
那晚吃饭时,潘金莲忽然说:“娘,我这些日子绣的帕子攒了二十多条了,明日我想拿到铺面门口摆着卖”。
苏晓晓夹了一筷子菜搁进她碗里,说:“摆,我替你看着”。
潘金莲说:“大郎说布庄门口那条街人多,我想去那边摆”。
苏晓晓想了想,说:“让大郎把担子挑到布庄门口,你在旁边支张小桌。他卖饼你卖帕子,两个人有个照应”。
潘金莲点了点头,低头扒饭。武大郎说:“那我明日多带两张饼,给布庄掌柜塞一张,让他别嫌我们挡了他门口”。
苏晓晓点了点头说:“没错,人家拿了你的饼还能照应一下你们俩个”。